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9256" ["articleid"]=> string(7) "728060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7535) "第二天,陈昭起了个大早。

他在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的刀。顾惊鸿的药确实管用,伤口不再往外渗血了,活动起来也没那么疼。他一刀一刀劈在木人桩上,刀刃破空的啸声在清晨的院子里回荡。

沈清辞从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搁在廊下的石桌上。

“吃饭。”

陈昭收了刀,走过去坐下。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搁了一碟咸菜,码得整整齐齐。

“你做的?”

“陈福做的。”沈清辞说。

“那你端的?”

“陈福在扫院子。”

陈昭低头喝粥。粥很烫,他一边吹一边喝,喝了半碗才发现沈清辞一直站在旁边没走。

“你有话要说?”

“你今天去见陆寒州?”

“嗯。”

“他会信你吗?”

陈昭放下碗,擦了擦嘴:“不会全信。但只要他起贪念,就会半信半疑。半信半疑就够我拖一阵子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玉扳指。

白玉质地,温润通透,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铮”字。

“这是我爹的东西。”沈清辞说,“陆寒州认得它。如果他要证据,给他看这个。”

陈昭拿起扳指,套在拇指上试了试,刚好合适。

“你为什么有这么多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爹的扳指、账册的末页、暗格的位置。”陈昭看着她说,“你一个被抄了家、送进别人府里的罪臣之女,身上藏的东西比锦衣卫的密探还多。”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因为我不是被送进来的。”

陈昭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抄家那天,陆寒州让我选。去教坊司,或者嫁给你。”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教坊司是什么地方我知道。进了那道门,三天就没了。所以我选了你。嫁给你,至少还能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所以你是自愿的?”

“不是自愿。”沈清辞说,“是有预谋。”

陈昭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十倍。

“扳指是藏在嫁衣夹层里带进来的。账册是提前托人藏在暗格里的。就连那根银簪——”沈清辞笑了笑,“也是我特意磨的。不是为了防你,是为了必要的时候杀了你。”

“那现在呢?”

“现在?”沈清辞歪了歪头,打量着他,“现在我决定先留着你。”

陈昭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系好飞鱼服的腰带。

“多谢夫人不杀之恩。”

沈清辞没接这个玩笑,收起了脸上那点笑意,正色道:“陆寒州不是好对付的人。他的疑心比猫还重。你今天给他账册,他会查。一查就会查到我头上。到时候——”

“他不会查到你头上。”陈昭打断她,“因为他不会知道这本账册是从哪来的。我给他的是重抄的版本,没有你爹的笔迹,没有原账册的特征。只有那页末页是你爹的,但那上面只有一个模糊的官印。他会认为是从周济那边流出来的。”

“你确定?”

“我不确定。”陈昭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把绣春刀挂在腰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沈清辞叫住了他。

“陈昭。”

他回头。

沈清辞站在廊下,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裹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发白。

“活着回来。”

陈昭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北镇抚司的后堂还是那间后堂,陆寒州还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不同的是今天他的桌案上多了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坐。”陆寒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昭行礼之后坐下,目光扫过桌面的酒杯。酒是温过的,还冒着热气。但这酒里有没有加东西,他不知道。

“供状呢?”陆寒州开门见山。

陈昭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双手奉上。

陆寒州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翻得很快,几页纸哗啦啦掀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他把最后一页合上,扔在桌上。

“这不是周济的供状。”

“不是。”

“那他画押了吗?”

“没有。”

陆寒州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笃、笃、笃。

“陈昭,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今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画了押的供状。要是看不到,你就不用来了。”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不算数?”

“大人说话当然算数。但属下有比供状更重要的东西。”

“就这几页破纸?”陆寒州指了指桌上的账册抄本。

“那不是破纸。”陈昭说,“那是沈铮留下的账册抄本。”

陆寒州的手指停住了。

后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的声音。

“沈铮的账册?”陆寒州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轻得像刀子划过丝绸,“你找到了?”

“是内子交出来的。”陈昭低下头,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昨晚属下与她深谈了一番,她终于松了口。这本账册是她爹留在沈家祠堂的,抄家时没被搜到。”

陆寒州重新拿起那几页纸,这回看得仔细多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陈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这里面记的东西……”陆寒州抬起头看着陈昭,“涉及燕王?”

“是。”陈昭说,“军饷贪墨案,燕王也有份。”

陆寒州放下账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陈昭看出来了——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贪婪。这本账册对陆寒州来说,不只是罪证,更是武器。握着这本账册,他就可以要挟燕王,甚至可以在锦衣卫内部的权力斗争中反制裴永年。

“很好。”陆寒州放下酒杯,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容,“陈昭,你做得很好。这次算你将功补过。周济那边的事我让赵谦去办,你专心把沈家的账册找全。”

“大人——”

“怎么?还有事?”

陈昭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话推了出来:“沈家的账册不止一本。”

陆寒州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沈清辞说,她爹把最重要的那本——涉及到朝中多位大臣和宫里几位贵人的——藏在了一个地方。她愿意带我去找,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保她不死。第二,保她沈家最后一个远房侄子平安。”

陆寒州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阴沉的眼睛像是要把陈昭从头到脚剥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她在跟你谈条件?”

“是属下在替她求情。”陈昭低下头,“她毕竟是属下的正妻。如果她死了,属下脸上也不好看。况且,那本账册还没找到,她活着比死了有用。”

陆寒州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让陈昭后背一凉的问题。

“陈昭,你是真的娶了她,还是被她策反了?”

陈昭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

“大人,属下不懂您的意思。策反?她一个罪臣之女,拿什么策反属下?”

“拿她自己。”陆寒州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剜着他,“那女人长得不错。你在她屋里待了好几夜。男人嘛,枕边风一吹,什么都忘了。”

陈昭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控制住了表情。他做出一副被冤枉的样子,声音提高了半寸。

“大人,属下在锦衣卫干了四年,手上沾的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您觉得一个女人能让属下忘了自己是谁?”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属下承认,昨晚她主动伺候了我。但那是她怕死,想讨好我。属下也就顺势而为——她放松了戒备,才说漏了嘴,说还有一本账册。”

陆寒州看着他的眼睛,陈昭也看着陆寒州的。

这是两个猎人在互相打量。

过了很久,陆寒州笑了。

“好。我就再信你一回。”他站起来,走到陈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记住——你的命是我给的,我随时能拿回来。”

“属下明白。”

陈昭站起来告退。走到门口时,陆寒州又叫住了他。

“陈昭。”

陈昭回头。

“账册的事,谁都不许说。包括裴大人那边。”陆寒州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如果你说了——”

“属下不敢。”

陈昭退出后堂,穿过阴森的走廊,走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

阳光照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暂时活下来了。

但他知道,陆寒州那句“谁都不许说”是个陷阱。陆寒州一定会派人盯着他,看他会不会跟裴永年那边通风报信。如果他去了,就说明他不再是陆寒州的人。

这是一场考验。

而他必须通过。

回到帽儿胡同时,沈清辞还站在廊下,跟他出门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活着回来了。”陈昭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厨房走。

“等等。”陈昭叫住她,“我有话问你。”

沈清辞停下来。

“陆寒州问你爹喊了一句什么话,你说他喊的是‘不要报仇’。但昨天你承认了,你爹喊的是‘报仇’。”陈昭走到她面前,“你为什么要试探我?”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需要知道你是谁。”

“什么意思?”

“锦衣卫百户陈昭,抄我沈家满门的时候在场,我娘撞柱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笑。他是陆寒州的狗,是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沈清辞一字一顿地说,“但从乱葬岗回来的人,不像他。”

陈昭心里一紧。

“哪里不像?”

“所有地方。”沈清辞说,“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处理事情的手段。你以前是刀,现在是用刀的人。这不是变了,是换了一个人。”

陈昭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能在短短三天之内看出“陈昭”换了一个人。但他不能说真话。说他穿越了?说他是一千多年后的程序员?这个时代的女人,能理解这种事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选择了否认,“死过一次的人,总会变的。”

沈清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也许吧。”她转身往厨房走去,“我去给你热粥。”

陈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人——他看不透。她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件都有深意。她在试探他,但同时也在帮他。她说不信任他,但把账册的末页和父亲的扳指都给了他。

她到底是什么立场?

这个问题在陈昭脑子里转了一个下午,始终没有答案。

傍晚时分,陈昭换了便服,独自去了城南槐树巷。

顾惊鸿正坐在院子里喂鱼,看见他翻墙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北镇抚司的大红人怎么又来了?”

“来还你的药。”陈昭把空了一半的瓷瓶扔给他,“顺便问点事。”

顾惊鸿接过瓷瓶,往里面瞄了一眼:“伤口不流血了?”

“结痂了。”

“坐下说。”顾惊鸿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陈昭坐下,把今天见陆寒州的经过说了一遍。顾惊鸿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缸里的锦鲤哗啦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一片水花。

“你在玩火。”顾惊鸿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顾惊鸿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燕王。你知道燕王是什么人吗?他是皇子,是有实权的藩王。北境十万边军有一半是他的人。你拿假账册去钓鱼,鱼是陆寒州,但燕王这条鲨鱼也会闻着血腥味过来。你钓得动吗?”

“所以我来找你帮忙。”

“我能帮你什么?我一个南镇抚司的闲人——”

“别装了。”陈昭打断他,“顾惊鸿,你在这个巷子里当了六年闲人,但你对锦衣卫内部的事了如指掌。你书房里堆的那些卷宗,比北镇抚司的档案库还全。你根本不是在隐居——你是在等机会。”

顾惊鸿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查过我?”

“不用查。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陈昭说,“你想清理锦衣卫,这个目标跟我扳倒陆寒州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需要你帮我查清楚——燕王到底有没有参与军饷贪墨。”

“如果他参与了呢?”

“那他就不是无辜的。”

顾惊鸿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渐暗的天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昭浑身一震的话。

“燕王没有参与贪墨。那二十万两军饷,是他从北境军费里借调的,目的是修缮北境长城。银子运到半路被裴永年截了,进了他的私库。燕王上书问了几次,都被压了下来。后来他干脆不问了——因为问也没用,反而会暴露北境防御空虚的事实。”

陈昭听完这段话,心跳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燕王派来查这件事的人,三年前跟我喝过酒。”顾惊鸿说,“他叫沈铮。”

陈昭愣住了。

沈铮。沈清辞的父亲。吏部侍郎沈铮。

“沈铮是燕王的人?”

“不是燕王的人。是燕王的盟友。”顾惊鸿说,“沈铮在朝堂上从来不站队,但他私下里跟燕王有一个共识——大燕朝已经烂到根子里了,需要有人来清理。他们查军饷贪墨,不是针对裴永年,是针对整个锦衣卫和背后的利益网。他们查了三年,查到最后,沈铮被抄了家,燕王被软禁在北境不能回京。”

“所以沈铮的账册——”

“就是他们三年的调查结果。”顾惊鸿看着陈昭,“那两本账册不只是罪证,是沈铮和燕王联手写的控诉状。他们本来打算今年秋天由燕王亲自进京面圣,把账册呈给皇上。但陆寒州先动了手——沈家满门抄斩,燕王被按在北境动弹不得。有人泄了密。”

陈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泄密的人是谁?”

“不知道。沈铮查了三年都没查出来。”顾惊鸿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人一定在锦衣卫内部,而且离陆寒州很近。”

“赵谦?”

“有可能。也可能是别人。”顾惊鸿站起来,走到那口荷花缸前,“所以你现在知道你在玩多大的一把牌了吗?你要对付的不仅仅是陆寒州,还有裴永年,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泄密者,甚至可能是宫里的人。”

陈昭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帮手。”

“你已经有我了。”顾惊鸿转过身看着他,“还有你那位名义上的夫人。”

“沈清辞?”

“她比你想象的要重要得多。”顾惊鸿说,“账册在她手里。也就是说,现在沈铮三年的调查成果全部掌握在她一个人手里。她要是死了,所有证据都化为乌有。陆寒州为什么把她嫁给你而不是直接杀了?因为他需要用她来钓出账册的下落。但他不知道,账册就在她手里。”

陈昭忽然想起沈清辞今天早上说的话——“我不是被送进来的,是有预谋。”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选择嫁进陈家,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身份来保护自己和账册。锦衣卫百户夫人的身份,既是牢笼,也是盾牌。

“我知道了。”陈昭站起来。

“去哪?”

“回去。我夫人还给我热着粥。”

顾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欣慰。

“陈昭,你确实不一样了。”

“你也这么说。”

“还有谁这么说?”

“沈清辞。”

“那你就更该好好活着。”顾惊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聪明人夸你,可能是在哄你。两个聪明人都夸你,那可能是你真的很聪明。”

走出槐树巷时,天已经黑了。

陈昭骑马穿过半个京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顾惊鸿说的话。燕王、沈铮、泄密者——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原以为扳倒陆寒州就完事了,现在看来,陆寒州只是一个马前卒。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回到帽儿胡同时,宅子里的灯已经全亮了。

沈清辞坐在花厅里等他,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粥是重新热的,还冒着气。她看见陈昭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陈昭坐下,端起碗就喝。

“没毒。”沈清辞说。

“我没说有毒。”

“你犹豫了一下。”

陈昭放下碗,看着她说:“我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

“我在想——你爹跟燕王是什么关系。”

沈清辞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她看着陈昭,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陈昭捕捉到了。

“顾惊鸿告诉你的?”

“是。”

沈清辞放下筷子,忽然苦笑了一下。

“我以为这个秘密能再藏一段时间。”

“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陈昭问。

沈清辞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够你听一辈子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472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