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5929" ["articleid"]=> string(7) "728037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9255) "旧驮道上的雪,比镇里更脏些。
不是泥脏,而是夹着许多来路不明的灰。
鞋底一碾,会发出很涩的声响,像雪里混了细铁屑。
易序秋顺着周小炭指的方向走出不到半里,便蹲下身,先看第一处车辙。
辙印比寻常商车浅。
说明车不算重,或是装的不是整批粮布。
可旁边两道驮兽蹄印却深得过分,像兽背上的东西远比车里更沉。
这本来就不合常理。
易序秋沿印往前看,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些车辙和蹄印乍一看杂乱,实则收得极规整,连转弯都没拖泥带水,完全不像长途行商。
更像一支不想留痕、又偏偏太熟练,以至于把“想藏”也藏得过头的人。
“一个人出来查这种东西,你胆子见长了。”
宁见川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易序秋回身时,对方已经顺着坡道翻了上来,肩上挂着短弓,右手还提了根探杖,脸色不算好看。
“温师姐放你来的?”易序秋问。
“她想让我拎你回去。”
宁见川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眼车辙,“我觉得先看完再拎也不迟。”
易序秋嗯了一声,把自己刚才看出来的几处不对说了。
宁见川听完,直接道:“不是正经商队。”
宁见川抬手在车辙里捻起一点灰末,放到鼻前一嗅,眉头立刻拧紧,“这味不对。”
那股气味这时也被风送到易序秋鼻端。
铁锈,潮土,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腥甜。
但那不是血。
更像某种本不该在活物身上久留的腐败矿味。
易序秋耳后那缕烬声轻轻一沉。
这感觉和荒坡上那种乱响不同,也和祖碑前那种认主回鸣不同。
它更像一种排斥感,一种让他本能想先收住呼吸的排斥感。
像前头站着的,不是活路。
“先敛气。”他说。
宁见川瞥他一眼,立刻会意,压低声音:“能听见东西了?”
“前面有死味。”易序秋道,“像活人身上背着死人走。”
这说法听着瘆人,宁见川却没质疑。
他跟边关脏事打交道久了,知道有些话越说得古怪,越不能当玩笑听。
两人顺着旧驮道继续往北。
没多久,路便拐进一片半荒半塌的旧墙地带。
墙是以前转运点废掉后剩下的,矮矮几段,正好能藏人藏车。
易序秋将气息一点点压下,照着《藏烬步》的路子过墙角、贴风口,明明还是头一回实战里用,却比他想象中更顺。
不是因为他练得多好。
而是那步法本就该用在这种地方。
宁见川看在眼里,心里也有数,便故意慢了半拍,把前探位置留给易序秋。
再往里,第一辆车很快被他们找到了。
车翻在一堵断墙后头,半个车轮陷进雪里,车厢外头还盖着粗布。
粗布上撒着米壳和干草,乍看像运粮车,可宁见川用刀尖一挑,底下露出来的根本不是粮袋。
而是一只只封得很粗糙的黑皮包。
易序秋只靠近两步,耳中那股排斥便猛地重了。
“别全掀。”他低声道。
宁见川却已经挑开一角。
黑皮包里滚出几块暗红色石头,石面粗糙,边缘却泛着湿光,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风干不久。
石头旁边还塞着一层细灰,灰里夹着极碎的白屑。
宁见川脸色一变,刀尖都稳了些:“骨粉。”
“什么骨?”易序秋问。
“不好说。”宁见川沉声道,“但肯定不是正常拿来做买卖的东西。”
他说着,抬手去碰那块暗红石。
就在刀尖将挨未挨的一瞬,易序秋耳中突然炸起一声极尖的“退”。
他却没有立刻拉宁见川。
废亭夜里那道把人往伏点引的急响还记在他小册里。易序秋先以藏烬步贴到车轮阴影下,借车辙里一粒反光的砂看清货袋底部有根几乎透明的细线。
“别碰袋,先断线。”
宁见川刀锋一转,挑断细线的同时,货车底下两枚预警钉齐齐炸响。声不大,却足够让前方废屋里的人知道他们已到。
易序秋心口一沉。他验证对了,却还是慢了半息。主动追线的代价,从来不是一定能抢在敌人前头。
他想都没想,猛地一把拽住宁见川往后扯。
下一刻,车底“砰”地一声,竟钻出一道灰影,直扑两人面门。
那东西穿着商队伙计的旧皮袄,脸却青白得没半点人色,眼珠发灰,牙缝间全是黑泥似的东西。
它根本不像个活人,更像一具硬被什么秽气撑着走的半尸。
宁见川反应极快,短刀一横便要削它喉骨。
易序秋却先一步喝道:“心口!”
他看得很清楚。
这东西耳、喉、颈全是假的活气,真正拖着它动的,是胸口那团灰黑色的东西。
宁见川刀势一偏,斜斜捅进对方左胸。
灰影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尖叫,整个人猛地抽了一下,黑泥般的秽气从裂开的胸口喷出来,溅在雪上,竟将积雪蚀出细小焦斑。
“后退!”
宁见川厉喝一声,两人一同疾退。
灰影却还没死透,双臂一撑又要扑起。
它动作已经散了,可那一瞬眼珠忽然朝易序秋这边一偏,嘴里竟挤出几个嘶哑的字。
“回……字……守……藏……匣……”
话音刚落,易序秋眼神一下冷透。
这不是求生,也不是人话。
更像什么东西借着这副壳子,在试图认东西。
他一步前压,手中短刀不再留手,干脆利落地钉进对方胸口裂开的灰团里,刀锋一拧到底,丝毫不给它第二次挣扎的机会。
黑气当场散了大半。
灰影僵了两下,终于像被扯断线的木偶一样彻底瘫了下去。
四周一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宁见川看了他一眼,没提“你下手挺快”,只弯腰用短钩把尸体翻过来检查。
“皮下早空了。”他道,“壳子还是人,里面东西不是。”
易序秋没说话。
他方才下刀时心里没有半点犹豫,甚至连杀人的那层迟疑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玩意已经不是人。
对这种东西心软,就是拿自己人填。
两人又把翻车和黑皮包查了一遍,很快便找出更多不对。
除了那几块血色矿石和骨粉,车底夹层里还藏着两张旧纸条,一张是边路草图,画着回灯镇外驮道、小回风关斜道和守藏宗山门外的几条小路;
另一张则更古怪,只写了一行断字。
“白匣。守藏旧手,可开第二封。”
纸是新纸,字却像照着很旧的东西抄下来的。
宁见川越看,脸色越冷:“他们不是乱撞进来的。”
易序秋低声道:“他们知道守藏宗手里可能有什么。”
“或是知道守藏宗以前处理过什么。”
宁见川将纸条收起,“这种消息,不是普通外路商能摸到的。”
风从断墙外掠过,带着细雪打在两人衣角。
易序秋望向更北边的山影。
车翻在这儿,只说明他们在这儿弃过一截货,不代表人已经走光。
可眼下更要紧的不是追,而是确认这批东西到底和守藏宗哪一桩旧职有关系。
他耳中那缕烬声这时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乱,也不是逼。
像在告诉他,眼前这一切,还只是刚刚起头。
两人返身前,宁见川又绕到断墙后的另一侧查了一遍。
那边雪地里还埋着半截被踩碎的木牌,牌面原本应是商路验货用的,背面却抹着一层极淡的黑灰。
宁见川用刀尖把木牌挑起来时,易序秋耳中那股排斥感又重了半分,像连这点零碎东西都浸过不干净的手。
“不是临时起意。”宁见川将木牌翻了翻,冷声道,“他们路上连替牌都备了,说明从进山口前就没打算照规矩露真名。”
易序秋看着那块木牌,忽然想起灯棚口夜里那圈灯。
那些人不肯近灯,不只是怕被认出来,更像怕被灯下验秽的人认出身上真正带着什么。
“回头得让周小炭他们多看驮兽蹄。”他说,“这批东西若不止一车,旧驮道上还会有第二回痕。”
宁见川点头:“还得告诉灯棚口,往后夜里不留名的,不许光问一句就放走。”
两人话音落下,北面风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兽嘶,短而闷,像什么东西被硬捂住了嘴。
他们同时抬头。
那声音很快又没了。
可它留下的意思却足够明白。
这支商队,多半还没走干净。
而他们现在能做的,是先比对方更早把这条线认清。
晚一步,后头就可能多死人。
“回山。”易序秋道。
“先回去把这纸和矿交给裴师伯。”
宁见川点头,没有逞追。
边关上遇到这种事,最怕的不是慢一脚,而是看见线头就以为自己能扯完整团。
两人带着纸条与一块包好的血色矿石折返时,天色已然转阴。
回灯镇方向的灯棚还没亮起来,只在灰白风雪里隐约露出个轮廓。
可易序秋心里很清楚。
那点灯光后头,恐怕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借粮时撞见的古怪小事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415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