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5925" ["articleid"]=> string(7) "728037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0470) "天还没亮透,两人便从废亭动身。
北侧荒坡比昨夜看着更荒。
雪线过去之后,地势忽高忽低,裸露在外的黑石像被火烤过,裂纹一道挨一道。
风从坡脊上打下来,卷起薄雪,吹在人脸上像细砂子刮肉。
往更远处望,还能看见几截断掉的木桩,桩上曾挂过巡边旗,如今只剩黑色破绳在风里乱甩。
宁见川一路没说废话,到了地方先让易序秋停在坡口,自己绕着现场走了一圈。
“先别下。”
他说完这句,才用短杖将雪面一点点拨开。
雪下露出四具遗骨。
两具靠得近,军牌还在,半埋在风口石后;
另一具被拽离了半丈远,脊骨断成两截,旁边散着半只裂开的旧头盔;
最远那具却不太对,骨色发灰,肋骨缝里夹着细黑丝,像早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浸过一遍。
“先看风向。”宁见川道。
易序秋抬头,辨了辨荒坡上的雪流:“北偏东。”
“所以带秽的那具不能先碰。”宁见川点头,“先收净骨,再封污骨。白匣拿出来,名牌先写不先挂,免得写错还得洗一回。”易序秋照做。
这不是他第一次收殓,却是第一次在这种真正挨着荒原、身边随时可能出事的地方收殓。
同样是白布、木匣、封条,灵堂里和这里完全是两码事。
这里没有屋檐,没有供灯,没有裴守拙伏在案前补名录,也没有温清棠一碗一碗把药水递到手边。
这里只有风,雪,死人,和随时可能从风雪另一头冒出来的脏东西。
易序秋先去看那两具有名遗骨。
第一具胸骨塌得厉害,军牌却完整,籍贯、所属关段都还看得清;
第二具少了一只手,怀里却死死扣着一枚旧铜扣,宁见川瞥了一眼,道:“收好。十有八九是想带回去的。”
易序秋点头,将铜扣单独包进小布包里,记在册上。
风吹得册页翻动,他伸手去压时,耳边忽地又响了一下。很轻。
像有人在极远处拖着一口破箱子,箱角一下下擦过石面。
易序秋动作不变,只将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除了风和雪,什么都没有。
“怎么?”宁见川问。
“有人拖过东西。”易序秋低声道,“从坡后到这边。”
宁见川闻言,立刻去看雪地。
起先什么也看不出来,等他沿着风背处又往外走了几步,才在一截凸石旁看见半道极浅的拖痕。
那痕迹被雪盖住大半,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自然刮出的风纹。
“眼挺尖。”
宁见川蹲下去摸了一把雪,“不是昨夜,是更早前的。”
“拖什么?”“不知道。”
宁见川站起身,脸色却已经沉下来,“可有人来过,就说明这里不只一趟送骨。”
易序秋没有立刻顺着耳中那点旧响去找人。他先照昨夜记下的规矩,绕到黑石背风面,拿短钩挑开薄雪。
雪下没有脚印,只有一截被人故意折断的旧阵钉。阵钉朝坡心,响声却在坡外。
就在他看清阵钉的一瞬,坡外忽然响起一道更急、更近的喝声。
“这边!拖痕往这边!”
那声音清楚得像有人正贴着他耳骨说话。易序秋脚下已经往外偏了半步,靴底却在雪下磕出一声极轻的金铁响。
他硬生生停住,先用探杖往前戳。
杖尖没入半尺,便碰到一片倒扣在雪下的旧铁盖。盖下没有路,只有一股被压住的灰煞,正等着活人把它踩开。
易序秋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这道声在骗我。”
宁见川没有问他怕不怕,只把短刀握紧:“那就别信声。看钉,看雪,再听第二遍。”
易序秋蹲回阵钉旁,把那道急喝压到最外层。等它散下去,坡心方向才浮出一缕更轻、更稳的拖擦声,与阵钉指向正好相合。
有人知道他会听,也知道怎样把最响的一边留给他。
这地方本就够冷,听完这句,更显得四下发空。
两人没再耽误,手上动作反而更快。
一具入白匣,一具贴名,一件遗物一件遗物装袋登记。
易序秋做这些时,耳边那层细碎杂响始终没有断,像整片荒坡底下都埋着谁没说完的话。
等收第三具时,那声音终于变得清楚了些。不是人语。
是一阵极短促的喝令,破得厉害,却仍能听出当年的急。
“右……右侧……别落……”易序秋手一顿。
下一瞬,他猛地抬头看向坡右。
“宁师兄,退!”
宁见川几乎是本能地往左一扑。
紧跟着,他方才站过的那片雪地轰然塌开,底下竟不是实土,而是一圈被埋住的残阵裂口。
灰黑色的煞气裹着碎雪一下冲出来,像有无数只冷手同时从坑里抓向外面。
宁见川人在地上翻了一圈,机关铁臂一撑便重新站稳,脸色瞬间黑透。
“后退三步!白匣别丢!”
易序秋抱着木匣往后急撤,才退出去不到两丈,最远那具带秽遗骨忽然“喀”地响了一下。不是风吹。是它自己动了。
灰骨肋缝里那些细黑丝像被什么东西牵住,猛地往外一鼓,竟带着半副骨架直挺挺从雪里弹了起来。
那东西动作僵硬得像线牵木偶,可扑来的速度却不慢,张开的骨臂上还挂着没化尽的冰壳。
“别砍头!”宁见川厉喝一声,机关铁臂横扫过去,先将它半边肩骨砸裂,“打散脊骨!”易序秋本能拔刀。
可刀刚出鞘,耳中那层残响便轰地一下炸开。
荒坡、黑石、风雪、白匣,甚至宁见川那声喊,全都在这一瞬被什么东西生生扯远。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更旧、更乱也更可怕的天地。
他仿佛站在漫天血雪里,脚下不是坡,而是一座早塌了一半的旧阵。
四面八方全是倒下的人,全是断裂的旗与碎开的甲。
有人在吼“补阵”,有人在喊“白匣先走”,还有一道极沉极冷的声音压住所有杂乱,只重复一句。
“归荒者,先记名。”
那声音不是喊给别人听的。
像是直直砸进了他脑子里。
易序秋眼前发黑,鼻端一热,耳后竟有温血慢慢淌下来。那股热意顺着耳根滑进衣领,清楚得不像幻觉。可他不能倒。宁见川还在外头。
那几具遗骨还在地上。
白匣若丢了,今天带得回去的就不只是死人,还有一身甩不掉的秽气和一桩说不清的祸。
“易序秋!”
宁见川那一声像隔着很厚很厚的风雪撞过来。
易序秋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血味在口中炸开,痛得他神思猛地一清。
嘴里有血味了,耳里的旧响才肯退半步。
清过来的那一瞬,他终于听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所有声音都在吼。
在那一整片乱到近乎疯狂的残响里,有一缕极细、极稳的声息像火烬底下没灭尽的一线红。
它没有喊他杀,也没有喊他退。
它只在告诉他一件事。
“左三步,石下空,阵口在前,不在后。”易序秋猛地抬眼。
现实和旧响在他眼里还叠着,可他已经分不清这声从哪来,也来不及分。
他几乎是凭本能扑过去,一把拽住宁见川袖口,嘶声道:“往左三步!别踩前头!”
宁见川没有犹豫,立刻信了。
两人一退,那具被黑丝牵着的污骨便扑空,整个骨架斜斜冲进前方雪坑。
坑底残阵顿时亮起一圈暗灰色纹路,像一张被血喂醒的旧网,瞬间将那副污骨绞得七零八落。
若刚才宁见川踏实了那一步,进去的便是活人。
“好耳朵。”宁见川喘着粗气骂了一句,语气却明显不是在骂,“还能动就跟上!”
他一脚踹飞扑来的半截骨臂,机关铁臂猛地插进雪下,将另一处将塌未塌的阵脚生生卡住。
“这东西一旦全醒,坡都得翻!”
易序秋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耳中还乱,胸口也闷得像压了块石,可那缕细稳的烬声并没有断,反而比先前清楚了一点,像终于被他从万千杂音里单独捞了出来。它在指他。
“白匣压北角,旧牌镇东线,别让无名骨散。”
易序秋一步抢到白匣边,将匣子按到北侧凸石下,又从怀里摸出还没来得及挂上的空白名牌,反手拍进东侧雪缝。那牌子本是凡木。
可它落下去的那一刻,残阵的震动竟真的缓了一缓。
像某种延续千万年的旧规,在这里仍认这一套活。
宁见川立刻抓住这口气,一记重脚踏塌了最外层灰纹,又用短钩将另外两具净骨一把勾到安全处。
“收人!”
易序秋扑过去抱起白匣,先拖净骨,再扯包着遗物的小布袋。
动作之间,耳边那缕烬声已不再混乱刺耳,而像一道细线,勉强替他在死地里指了一条能走的边。
直到两人真正退回坡外,残阵在雪下闷闷塌回去,四周才重新只剩风声。
宁见川一屁股坐到石后,胸口起伏得厉害,铁臂缝里还在往下滴雪水。
易序秋则半跪在地上,耳边还嗡嗡作响,掌心却稳稳按着那只白匣。
匣中四具遗骨,一具不少。
他低头时,才看见自己袖口和手背都沾了血。
有耳里淌下来的,也有方才咬破舌尖喷出来的。
宁见川看了他半晌,吐出一口白气:“你刚才,是听见了阵口?”
易序秋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不全是阵。”他说,“还有人。”
宁见川竟也没笑他疯,只是抹了把脸:“边关上,能在这种地儿听见人,不一定是坏事。”
他说着,转头望向那片重新被雪盖住的荒坡。
“前提是你先别被他们带走。”易序秋也看过去。
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还能听见一点东西。
不是先前那种扑天盖地把人往死里拉的乱响。
而是一缕极轻、极清的余声,像埋在灰里的最后一点火意,在风里不甘心地亮了一下。
“西北……石脊……”只有四个字。
可这四个字,不再是在逼他发疯。
它像是在给他指路。
易序秋慢慢攥紧掌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被这些旧声音淹着走。
他开始,真的能听见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415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