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3159" ["articleid"]=> string(7) "728023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4312) "从长沙到武汉的火车开了整整两天。
林远挤在三等车厢里,身边堆满了行李和家禽。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占了大半个座位,鸡笼里的母鸡隔半小时叫一次,声音尖得像吹哨。车厢里弥漫着汗味、旱烟味和发霉饼干的酸味,窗玻璃碎了两块,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沿途农田里的泥腥气。
他已经不是那个穿军装的连属参谋了。
出发前陈将军安排了一身行头——藏青色绸缎褂子,里面套着白绸衬衫,下身一条灯笼裤,脚上是千层底布鞋。脖子上挂了一根金链子,左手腕戴着一块银色怀表。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用发蜡固定住。
「你这副样子,像个从上海来的绸缎商。」陈将军上下打量他,「到了武汉别露馅,你这手一看就是拿枪的。」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茧子确实太明显了。
「有办法吗?」
「戴着。」陈将军扔过来一副黑色绸缎手套,「就说手上生了疮,怕人看见。」
现在林远靠在车窗边,手套没摘——长沙到武汉这段路热得要命,戴手套反而更引人注目。他把手套塞在褂子口袋里,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眯着眼打盹。
实际上他一刻都没放松。
系统提示:已进入武汉区域。当前城市态势:大量难民涌入,人口流动复杂,适合隐蔽行动。建议宿主尽快建立安全屋和撤退路线。
火车在汉口大智门火车站停靠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
林远拎着一个皮箱走下站台。皮箱里装着几匹绸缎做掩护,底下是两把驳壳枪、十二个弹匣、三枚手榴弹,以及那把漆黑的匕首。
站外人山人海。黄包车夫扯着嗓子喊,挑担子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卖报童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一份报纸被风刮到林远脚边,头版大字写着——「委座下令保卫武汉,军民誓死抵抗」。
他弯腰捡起报纸看了一眼,又扔回了地上。
街上到处是南腔北调。北方口音的军人成群结队往汉口方向走,湖南、湖北、广东、四川的方言在耳边混成一锅粥。还有洋人——租界那边跑出来几个白毛鬼子,戴着巴拿马草帽,在人群里大摇大摆。
更扎眼的是难民。拖家带口,从东边来的居多,脸上灰扑扑的,眼睛里全是茫然。一个老太太抱着个包袱坐在路边,包袱皮里裹着两口铁锅和一床棉被,旁边放着一个空奶粉罐。
武汉现在是整个中国的临时政治中心。国民政府各部委已经迁到这里,军事委员会设在了武昌。各路军阀、各国领事、各路特工,全挤在这座长江边的城市里。
鱼龙混杂,正好下手。
也正好杀人。
接头人是一个叫周大福的绸缎庄掌柜,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在大智门车站外接上林远,两人坐上一辆黄包车,一路晃到了汉口老城区。
绸缎庄在中山大道一条巷子里,前店后宅。后院有间单独的厢房,窗户对着后巷,巷口连着一家裁缝铺——那是撤退路线。
「林老板远道而来,辛苦了。」周大福泡了壶茶,「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三件事。」林远喝了口茶,茶叶很粗,涩得很,「第一,我要一份武汉军部周边的街道图。第二,军部附近有几个制高点,帮我标出来。第三——」
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从外地过来?」
周大福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林老板是做绸缎生意的?」
「绸缎生意做不做得成,就看这一趟了。」
周大福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本子:「我在这条街上做了十五年买卖,附近什么人在干什么我都记着。您说的可疑人员——最近确实有几个。汉口日租界那边,半个月前搬来一批人,说是做洋行的,但进出的人穿皮鞋、走路没声音。」
「日本特务机关的人?」
「不好说。但有一件事古怪——日租界那边每天晚上十一点以后就没人走动了,连路灯都灭了。正常的洋行不至于这样。」
林远在本子上记下这些信息,脑子里开始盘算。
第四天上午,林远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外面罩一件黑马褂,手里拎着个鸟笼子。笼子里的画眉是周大福花两角钱从花鸟市场买来的,叫得并不好听。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中山大道,拐进一条小街,在一家叫「醉仙楼」的酒楼门口停了下来。
醉仙楼是栋三层木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绸,招牌上的金字已经剥落了大半。一楼是大堂,卖些便宜的炒菜和黄酒;二楼雅座,能看街景。
林远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鸟笼子放在桌上,点了一壶龙井和两碟花生米。
窗外就是军部大楼的后门。
说是大楼,其实就是栋四层的灰色洋楼,门口站着四个卫兵,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楼对面的围墙上刷着标语——「保卫大武汉」。楼后是一条巷子,巷子对面是几间民房,再往远处是一片低矮的商铺。
林远一边嗑花生米,一边观察。
军部大楼的防御不算严密。卫兵四人一组,每两小时换一次岗。正门有岗亭,后门只有一道铁栅栏,锁着但没人在外面守着。楼里的窗户白天全开着——这是最致命的,任何一栋对面的楼里架一挺机枪就能把整层办公室扫一遍。
叮——建筑防御评估完成。目标建筑存在7处明显防御漏洞,建议在任务执行前通知军方加强防护。当前优先级:情报收集。
他又看了半个小时,把换岗时间、巡逻路线、车辆进出频率全记在脑子里。下午两点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后门驶出,车里坐着个穿将官制服的人,后面跟了一辆吉普。吉普车上有天线,八成是电台车。
林远把这些细节记下来。不是给陈将军报的——是给自己用的。如果影狼要对军部下手,他得先知道军部的人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走。
然后他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喝。龙井茶放久了,味道寡淡,跟白水差不多。
就在这时,对面茶楼二楼的一扇窗户推开了。
林远视线掠过去,然后定住了。
对面那间茶楼叫「福来轩」,跟醉仙楼隔街相望,距离不到五十米。二楼的窗户正对着醉仙楼的窗户,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面和来回走动的行人。
窗台上站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和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左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右手端着一只白色茶杯,姿势很放松,像是一个在茶楼上闲坐的贵公子。
他在笑。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友善的笑。是一种从嘴角牵到眼底的、毫无温度的笑,像一把刀裹在丝绸里。
他在看林远。
不——不是看。是在审视。
林远的手指攥紧了。茶杯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对面的男人抬起茶杯,冲他做了一个举杯致意的动作。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窗口。和服的下摆一闪,人就不见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但林远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危目标。分析确认:该个体的行为模式与「影狼」高度匹配。宿主已被目标锁定。建议立即撤离当前区域。
林远没有动。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又嗑了三颗花生米,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对面茶楼的窗户已经关上了。
他在。
他一直在。
林远把鸟笼子拎起来,画眉在里面扑腾了两下。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从头到尾,他进了醉仙楼的那一刻,对面就有人在看他。他看军部大楼的时候,那个人也在看他。
猎人以为自己在观察猎场,不知道自己的后脑勺上早就被人画了个十字。
「他妈的。」林远低声骂了一句,把花生米往嘴里一丢,嚼碎了咽下去。花生米是咸的,但嘴里全是苦味。
他站起身来,把铜板拍在桌上,拎着鸟笼下了楼。
走出酒楼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对面那双眼睛还在。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和人力车夫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林远走在人群里,后背的汗把绸缎褂子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余光扫到巷子口站着个穿短打的男人,叼着烟,眼神往茶楼那边飘了一下。
放哨的。
影狼在茶楼里不止一个人。
林远加快脚步,拐了两个弯,钻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有个卖馄饨的老头,挑着担子走得慢。林远从老头身边挤过去的时候,顺手把一枚铜板丢进碗里。
「谢嘞——」老头刚要喊,林远已经走远了。
他绕了三个圈子才回到绸缎庄。进了后院的门,反手把闩插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手心全是汗。
回到绸缎庄后院的厢房,林远关上门窗,把窗帘拉严实,在桌上铺开那张街道图。
他用铅笔在醉仙楼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福来轩茶楼的位置画了个圈。两个圈之间隔着一条五十米宽的街面。
「你选了个好位置。」他自言自语,「五十米,手枪的有效射程,但人多的时候根本没法开枪。你是故意的——让我知道你在那儿,但又不打算在这儿动手。」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把军部大楼周围的关键位置标了出来。
叮——战术推演启动。基于目标已掌握的信息和武汉军事部署时间线,预估目标将在72小时内对军部情报部门发动行动。行动方式推测:渗透窃取,非正面攻击。
三天。
林远盯着地图看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又变成灰暗。巷子里传来小贩收摊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一声接一声。
影狼要搞军部的情报。正面强攻不可能——他是情报人员,不是突击队员。渗透窃取才是他的路子。三天后的某个深夜,他会像一条蛇一样溜进军部大楼,拿走他需要的一切。
而林远要在蛇动嘴之前,把它的牙拔掉。
问题是:怎么让他不来军部,而是来杀自己?
答案很简单——让他觉得自己更有价值。
一个穿越者,比一堆文件有价值得多。影狼在长沙给他送过匕首,说明他想让他离开。一个想让你离开的人,如果你偏不离开,他会怎么做?
他会亲自来。
林远拿起匕首——那把影狼留在他门上的黑刃匕首——在手里翻转了两下。刃身依然没有反光。
「你想让老子死,老子就让你看看——到底谁是猎物。」
他在地图上找到了黄鹤楼的位置。
黄鹤楼在武昌蛇山之上,俯瞰长江。这个季节游客不多,入夜之后更是人迹罕至。楼高五层,四面开窗,视线开阔——但同时也意味着,上去之后没有退路。
一个陷阱。
给影狼的陷阱,也是给自己的。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计划执行高风险诱杀战术。黄鹤楼地形分析:制高点优势明显,但四面暴露,撤退路线为零。生存概率评估:47%。建议重新规划。
四十七。
林远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够了。四十七比零强。」
他叫周大福进来。
「我需要一些东西。两捆麻绳、六罐桐油、一袋子铁钉、一把铁锹。还有——明天白天帮我去武昌蛇山那边踩个点,黄鹤楼的。我需要知道那地方晚上有没有人值守,有几条路上去,从哪儿走最快。」
周大福听完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就出去了。十五年的老情报员,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第二天一早,周大福带回了消息:黄鹤楼目前由武昌市政管理,但暂时已经半封闭,晚上十点以后不许游客进入。上山有两条路——正面石阶和北面山后的一条土路。石阶有守卫,但只有一个老头,每天十点打瞌睡。土路没人管,但陡。
「够了。」
林远让周大福帮他把东西分批运到蛇山脚下,下午趁天黑之前分三次搬上了黄鹤楼。
他开始准备。
材料齐全了,接下来是细致活。
第一层,桐油泼在楼梯口,铁钉埋在油里。
第二层,麻绳拉在走廊两侧,高度齐腰,涂了桐油之后几乎看不见。
第三层和第四层,他清空了所有杂物,只留了窗户和柱子。
第五层,他站在楼顶上,把整张武汉地图最后看了一遍。
江面上的灯光星星点点,对岸武昌城的轮廓在夜色里变成一条黑线。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轮渡的汽笛声。
他蹲下来,把驳壳枪从皮箱里取出来,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顶格外清脆。十二个弹匣整齐地码在脚边。
然后他从背包里取出那把匕首,放在右手边。
影狼的东西,对付影狼。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月亮还没出来,江面上的风变大了,吹得楼顶的瓦片嘎嘎响。
林远靠在第五层的柱子上,把绸缎褂子脱了,只穿着一件白绸短褂。他把两个弹匣插进腰间,枪放在膝盖上。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江水声。
他在等。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半个时辰。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
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但黄鹤楼的木地板在夜风中本来就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而林远的耳朵比普通人灵敏得多——这是系统在淞沪战场上就强化过的感知。
三道黑影,从蛇山北面摸上来。
叮——警告:检测到三个高速接近的敌对目标。距离:80米。移动方式:专业渗透战术,无声接近。战斗准备!
林远握紧了枪,嘴角扯了一下。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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