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3154" ["articleid"]=> string(7) "728023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4844) "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铁锈似的,又咸又腥,糊在舌根上怎么都咽不下去。林远使劲吐了一口,全是血沫子。右手撑地想爬起来,指尖碰上一截凉飕飕的东西。

手指。

断掉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手一缩,没缩动。不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是胳膊不听使唤。脑袋嗡嗡的,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太阳穴上敲。四周全是炮声,远的近的全搅成一锅粥,分不出哪声近哪声远。鼻子灌满了泥土味、硝烟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焦臭,像是烧焦了的肉。

林远睁开眼。

灰黄色的土壁,不到两尺高。顶上堆着沙袋,两个破了,黄沙淌了一地。他躺在战壕底,半边身子泡在泥水里。土灰色军装湿透了,又冷又沉,贴在皮肉上跟裹了层冰甲似的。头上扣着一顶钢盔,德式的,边沿卷了一圈。

低头看自己。手里攥着一支步枪,木枪托上糊满了泥,枪身上刻着三个字,汉阳造。

脑子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糙,指节上有老茧,掌心磨出了血泡。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应该在敲键盘,指甲缝里还有昨晚吃泡面溅的油渍。三分钟前他还在想PPT怎么改,现在手里攥着把杀人的玩意儿。

"我穿越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脑子突然一阵刺痛,像被人拿锥子扎了一下。紧接着,一堆画面涌进来,冲锋、爆炸、喊杀声、血溅到脸上。

"1937年...淞沪..."他喘着粗气,"淞沪会战?"

旁边一个老兵的脑袋歪着,眼睛瞪得老大,死前估计在骂娘。口袋里掉出张皱巴巴的照片,是个扎辫子的女人,笑得挺甜。照片边角沾了血,已经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林远喉结滚了一下。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信息,天上"嗖"地一声,炮弹来了。

前方有人喊。嗓子已经劈了,炮声盖掉一半。林远听清了后半截:

「鬼子又上来了!左翼突破了!」

他眨了两下眼。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最后的记忆是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点,骑电动车回家,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卡车冲过来。车头灯贼亮,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就这儿了。

「操。」

林远骂了一声。骂自己。他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又掐一下,还是疼。

不是梦。

战壕里横七竖八躺着人。离他最近的老兵,脸朝下趴在泥水里,背上拳头大的窟窿,血已经淌干了,尸体发青发硬。苍蝇嗡嗡绕着飞,赶都赶不走。再远一点,一个年轻兵靠着战壕壁坐着,脑袋歪在一边,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没喊出来就死了。

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馒头上沾了血,变成了暗红色。

林远的胃翻了一下。

他见过死人。殡仪馆里见过爷爷的遗体。可那种死跟这个不一样。那种死是安静的、体面的,有人擦身子换衣服。

这里的死是烂的、碎的、臭的。肠子拖在泥水里,谁也没工夫多看一眼。

「你他妈愣着干啥!」

一张脸凑到跟前。满脸黑灰,半边脸都是血,眼白瞪得溜圆。脖子上挂着望远镜,腰带上手榴弹只剩俩。此人满脸褶子,四十多岁的模样,但眼珠子转得飞快,是个见过场面的老油子。

「班长!」

这声"班长"不是林远想喊的。是嘴巴自己喊出来的。

原主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了。碎碎的,不连贯,但能拼出一些东西:1937年,淞沪战场,他是二排四班的列兵。今儿已经打了十二个钟头。早上六点鬼子开始炮击,打到下午三点,全连一百二十多号人,

就剩眼前这些了。

1937年。淞沪。

林远的脑瓜子嗡了一下。

他看过抗战史料。知道淞沪会战打了三个月,七十万中国军队对十几万日军加海空优势,血拼到底,一败涂地。三十万,伤亡三十万。教科书上的数字,这会儿全变成了他周围的东西,血肉、断肢、哀嚎、泥土里的焦臭。

浑身发冷。不是怕。是他太清楚这仗的结局了。

右侧有个断腿的兵又在叫了。嗓子已经哑透,喊出来的声跟破锣似的。旁边的人看都不看,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这种地方,受了这种伤,就是等死。

远处炮声又密了。天上有什么东西尖啸着划过去,炮弹。那声音从头顶掠过,砸在更远的地方,轰的一声,脚底下抖了一下。

右侧传来哼哼唧唧的呻吟。两个兵蜷在战壕拐角。一个捂着肚子,手指缝里挤出肠子,眼神已经散了,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喊娘。另一个从膝盖往下腿没了,断口用绑腿草草缠了一圈,血还在往外渗。脸白得跟纸一样。

林远蹲下来,想帮断腿那个止血。手一按上去,血就从指缝往外涌。

止不住。

那兵咬着牙,一声没吭,就死死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半条腿。嘴唇发紫,满脸是汗,眼珠子一动不动。

林远把手收回来。满手都是血。他在那兵肩膀上拍了一下,一个字没说。

说不出来。

再数,战壕两侧还有十几个人。抱着头缩成一团的,眼神发直盯着前方的,抖着手里的枪都攥不稳的。一个看着不到二十的小兵蹲在角落,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像念经,又像哭。

十三个人。活的。算他一个。

班长又踹了他一脚。这脚比刚才轻。

「想啥呢?鬼子马上冲过来,你他妈给我打起精神!」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人",话没出口,脑子里炸了一下。

叮,

清脆的电子音。像手机来消息的提示音,但比那响十倍。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一个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凭空出现在眼前。

他愣住了。揉揉眼。面板还在。

「你他妈又发什么愣!」班长一脚踹过来。

不是幻觉。面板就悬浮在眼前,上面有字在闪。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旁边的人却好像啥也看不见。

系统提示:战争谋士系统激活。宿主:林远。当前战场:1937年淞沪会战。扫描完成,周围友军12人(含宿主),状态:轻伤7人、重伤3人、体力耗尽2人。日军第X师团一部,估算300人以上,分布于东面300-500米范围。

林远呼吸卡了一下。

系统?

面板上跳出一行红字。

系统提示:地形扫描,左前方200米,半毁民房一栋,可作掩体。右后方400米,公路一段,已完全暴露于日军火力之下。身后200米,苏州河支流,无法涉渡。

叮,紧急任务发布:带领小队突围。建议路线:左前方200米半毁民房。存活率:0.3%。

存活率,百分之零点三。

林远盯着这个数字。三秒。

零点三。一百个人里头活三个都不到。这哪是突围?这是赶着去投胎。

「不是,我就一个列兵,凭啥让我带队?」他在脑子里跟这破系统说话。

系统提示:任务已绑定。失败惩罚:抹杀。

抹杀。

行。

林远还没骂出声,班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动了!别他妈磨蹭!」

炮声更近了。一发炮弹落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钢盔被打得叮叮响。耳朵里嗡嗡的,好一阵没缓过来。

他吸了口气。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摁下去。

不管这系统是什么鬼东西,不管自己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眼下一件事:活下去。留在这条土沟里等着被鬼子包了饺子,那就什么都完了。

他又看向面板。

系统提示:地形透视功能已激活。前方200米处半毁民房,地基为砖石结构,墙体厚度约40厘米,可抵挡步枪子弹直射。民房西侧存在窄巷,可通往北侧空地。前方路线已规划:沿弹坑向左侧推进,可最大限度规避直射火力。

林远探出脑袋往左前方瞅了一眼。

两百米外,一栋两层民房。屋顶塌了一半,主体还撑着。青砖墙,黑了一大片,全是火烧的痕迹。旁边半截院墙歪歪扭扭,看着随时要倒。

东边枪声密得像炒豆子。日军在推进。灰色的身影在弹坑之间移动。

他心里一紧,缩回脑袋。

从这到民房,两百米开阔地。鬼子从东边推过来,待在这儿迟早被包了饺子。那栋房子虽然塌了半边,好歹是砖石的,比这条一炮就能炸飞的土沟强一百倍。

「班长!」林远一把拽住班长的胳膊,「往左前方冲!两百米外有栋房子,能挡子弹!」

班长瞪着他:「你疯了?外头全是鬼子!」

「留这儿也是死!往左边跑,那房子至少能扛一阵!鬼子从东边来,我们往左蹿,拉开距离!」

班长盯着他。三秒。

又一发炮弹砸在附近,战壕壁哗啦啦往下掉土,砸在两个人钢盔上当当响。

「操,」班长拔出驳壳枪,转身冲着所有人吼,「听到没有!往左跑!不管出啥事都别他妈停!跑不动的爬也给我爬到!」

十三个人动了。

林远跟在班长后面,冲进战壕拐弯处。硝烟呛得他猛咳嗽,肺像被人攥了一把。战壕里的味能把人熏死,屎尿、血腥、烂泥搅在一起的恶臭,呛得人眼珠子发酸。脚底下全是血水,滑腻腻的,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一把抠住壕壁才没趴下去。

「趴下!」

视野边缘闪了一下。一个红色标记出现在前方。林远一把薅住身后那兵的衣领往后拽。一梭子弹擦着战壕边缘飞过去,打在土壁上溅起一片碎土,有一颗差点啃掉他的耳朵。

「快跑!」

前方战壕断了。炮弹炸出来的缺口,两米多宽。底下还有没炸的哑弹,铁壳子半截露在泥里。

林远没工夫多想。第一个翻了出去。

两百米开阔地。全是弹坑。大的能装一头牛,小的跟脸盆似的。他猫着腰在弹坑之间跳。身后爆炸声一串接一串,那截战壕被炸塌了,泥土碎石飞溅到背上,砸得他一个踉跄。

「别回头!往前跑!」

身后有人喊。也听到有人叫。

不敢回头。一回头腿就软了。

东边传来日语的吆喝声,哒哒哒的机枪响起来。日军的机枪开始扫射,子弹打在弹坑边缘嗖嗖嗖地响,跟一群看不见的毒蚊子在耳边飞似的。一个兵在他身边两步远的地方栽倒,胸口冒出一股血,眼珠子瞪得溜圆,手里的枪甩出去老远。

林远想去拉。

那人已经没气了。

「别停!往前跑!」

子弹越来越密。打在泥地上噗噗噗地冒烟。身后不断有人栽倒,他不敢回头看,咬着牙往前冲。膝盖酸了,肺在烧,腿跟灌了铅似的沉。

不能停。

五十米。三十米。

他跑进了一截断墙。日军的火力被断墙挡了一下,就这几秒钟,拼命往前蹿。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靠惯性在跑。脚踩到一个弹壳,滑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手指抠住断墙的砖缝才稳住,指甲劈了,疼得钻心。

民房就在眼前。两层楼,墙塌了一半,院子围墙倒了一面。二楼窗户只剩了框,玻璃渣子晃眼。

「进院子!快!」

林远翻过塌掉的院墙,碎砖刮得小腿生疼,一道血口子。院子里全是碎砖瓦片,还有棵烧焦的树,光秃秃的,跟根黑炭似的。

「都进屋!快!」

老兵们拖着伤兵往里跑。断腿那个被两个人架着,咬着牙一声不吭,脸上的汗把黑灰冲出一道道印子。

林远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两百米开阔地上,日军的灰色身影正在弹坑之间移动。远处又响起了炮声,闷闷的,像打雷。烟柱从几个弹坑里升起来,灰白色的,风一吹就散了。

系统提示:扫描显示日军正从东侧逼近,距离150米。院内及围墙外日军步兵23人,东侧50米外有后续部队约50人正在集结。

他数人头。十三个人冲出战壕。一个死在半路。

还剩十二个。

「进屋!」

他自己留在最后。

日军已经冲出弹坑区,朝这边跑。林远端起汉阳造,手指扣上扳机。

这具身体的原主当过兵,肌肉记忆还在。端枪、瞄准、屏息,一个写代码的程序员,手指头却稳得出奇,稳稳扣在扳机上。

喘了口粗气。

跑在最前头那个鬼子。土黄色军装,钢盔,端着三八大盖。

砰。

枪声盖过了所有动静。后坐力撞上肩膀,日军士兵栽倒了。

拉动枪栓。再打。又倒一个。

其他人也开始开枪。边打边退。

「全进屋!」

十二个人全缩进了民房底楼。

两层民房。底楼墙壁全是弹孔,有些洞能伸进一个拳头。楼梯断了一半,只剩几根木条钉在墙上,踩一脚嘎吱响。空气里一股烧焦的味,混着霉味和石灰味。角落里有口倒扣的缸,缸底碎了一半,水早流干了。墙上一张年画,烧了半边,露出下面发黑的砖头。

这家人不知道去了哪儿。可能跑了,也可能死了。

「张铁柱!带人上二楼,把窗户堵上!」

满脸褶子的老兵应了一声,拖着三个伤兵上了楼。手里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弹匣弯弯的,看着还有半匣子弹。

林远守在楼梯口,枪口对着院门。

日军冲进了院子。

他透过墙上的弹孔往外看,至少二十多个鬼子在院子里散开。有几个端着枪朝底楼窗户靠近。动作很专业,交替掩护,一看就是受过正经训练的。

叮,存活率更新:0.3%→4.7%。建议固守待援,预计可拖延15-20分钟。民房西侧有一条窄巷,可通往北边空地,必要时可作为突围路线。

百分之四点七。

林远骂了一句。四点七到一百,差得远呢。但至少从零点三到四点七,算是往前挪了一步。

外面传来日语吆喝声。日军在院子里散开,几个人正朝底楼窗户摸过来。脚步声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

林远退回楼梯口,端起枪。

子弹不多了。摸了摸口袋,五夹,一夹十发,总共五十发。外头少说三四百个鬼子。

五十发对三四百。

怎么算都不够。

窗外的风把烧焦的树吹得沙沙响。远处炮声闷闷的,像打雷。更远的天际线上,几道黑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在灰色天幕里散开。

他握紧了枪。手指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突围才刚开始。外头的鬼子,比他数到的多得多。

真正的死局,这才露出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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