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1386" ["articleid"]=> string(7) "728014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4227) "阳间调查组的正式通报在第八天上午到达。
苏婉收到判官转发的邮件时,正在处理一个关于宠物殡葬的投诉——某只刚死不久的柯基犬投诉主人给它烧的纸尿垫型号不对,生前用的是M号,烧来的是S号,穿不上。她把投诉归档,点开了判官的邮件。
附件是一份刚解密的情况通报,落款是省公安厅专案组。前面几页都是拐卖案收网的后续进展。
翻到第四页时,她停住了。那一页的标题是“关于档案编号缺失及调查记者苏建国坠楼案的并案调查进展”。
她往下读。
“经核查,七年前指派端口授权人周某删除地府档案的责任人已确认身份。责任人郑某,时任省高院技术处副处长,现任省高院审判委员会委员。郑某在七年前利用职务便利,通过阳间司法系统内部端口接入地府档案系统,指使下属周某删除了涉及拐卖案的受害者档案。周某执行删除后不足二十四小时死于车祸,事故原因至今存疑。”
苏婉继续往下翻。
“另查明,郑某与调查记者苏建国坠楼案存在直接关联。苏建国在坠楼前曾向省高院提交过一份证据材料,该材料中包含被删除档案所涉受害者的关键信息。苏建国死后,该证据材料从案卷中消失。目前已获取郑某在苏建国坠楼次日签发的内部文件——”
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坠楼次日”。她把这两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接着往下看。
“——‘关于清理信访举报材料的通知’,其中列明的销毁清单中,有一项与苏建国提交的证据材料高度吻合。”
“郑某现已被停职审查。因案件涉及地府档案管理权限,部分关键证据需要地府方面配合提取。专案组建议地府舆情司协助核查以下事项:一、周某投胎前的完整记忆残留;二、苏建国死后是否曾通过托梦或其他方式传递过与郑某相关的信息;三、苏建国目前是否已投胎,如未投胎,是否可安排协查询问。”
她把通报放在一旁,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下。
然后拿起通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二遍她其实没怎么看进去,只是盯着那行字——“郑某现已被停职审查”。她等这行字等了很久。从入职第七天在档案室发现父亲的卷宗,到兑换权限看到那三份残缺证据,到拐卖案中张某强备忘录里那个“档案缺失”的标注,到查出周某投胎成了橘猫。
现在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她打开工作笔记,在“父亲案”线索那一页划掉了“等待正式通报”,在旁边写下了“郑某,省高院审判委员会委员,已停职审查”。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记忆提取的申请方案。
提取投胎亡魂的记忆残留,这套流程苏婉只在入职培训的操作手册里见过一次。
当时她翻到那一章,看了两页就跳过去了——这种申请需要阎王亲自签字,在试用期里根本用不上。
规则的核心逻辑只有两条。
第一,记忆提取只能抓取亡魂投胎前最后一段记忆残留,时长不超过死亡前二十四小时。
第二,提取对象必须是已经投胎的亡魂,投胎后的形态具备可被定位的生物特征——地府的定位系统可以通过特定频率扫描到投胎后的生物,只要还活着,就能找到。
苏完在方案里写明了申请理由:周某的记忆残留可能包含指使他删除档案的上级身份信息,包括通讯记录、文件交接细节、或郑某下达指令时的具体内容。这些阳间调查组都拿不到——周某生前用的通讯设备早已销毁,但在死前最后一天记得的东西,地府可以拿到。
她把方案发给判官,回复很快:转呈阎王。
然后就是等待。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最早过期的咖啡券,翻到背面,判官写的字还在——“不苦的那种。趁热喝。”又翻回来,盯着正面那个咖啡杯图案看了一会儿。把券放回抽屉,又把纸杯笔筒往旁边挪了一下,调整了三次位置才觉得顺眼。抬头看了眼孟婆的方向,她正在搅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把那页端口操作日志又调出来看了一遍——其实早就背下来了,只是想找点事做。
阎王回复的时间比预想的短。判官转来的邮件里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申请批准”。第二行是阎王自己加的——“记忆提取的操作窗口只有三十分钟。周某投胎为猫,脑容量有限,记忆残留可能不完整。做好心理准备。”
苏婉盯着“脑容量有限”那四个字。猫的脑子比人的小。她能提取的只是这只橘猫脑子里残存的、属于一个已死之人的记忆碎片。
这些碎片可能完整,也可能散成一堆猫都懒得舔的渣。但这是自己目前唯一的路径。
记忆提取的执行时间定在当天深夜。
苏婉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两套系统——左边是记忆提取的操作界面,右边是投胎亡魂定位系统。
她的手指在两个触摸板之间来回移动,调整参数。
定位系统先启动。屏幕上弹出一张地图,标注着周某投胎后的具体位置——某市流浪动物救助站,C区,编号37号笼。目标是一只橘猫,雄性,两岁,体重四点七公斤。系统备注:该猫性格温顺,正在睡觉。
苏婉盯着“正在睡觉”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一点荒诞。七年前那个深夜,这个人坐在电脑前,用将近一分半删掉了一个被拐卖儿童的档案,在备注栏里写了一个“毕”字。
现在睡在笼子里,橘色的毛团成一团,对即将发生的事毫无察觉。
记忆提取的操作流程和托梦很像,方向相反——托梦是把信息放进活人的脑子里,记忆提取是把信息从投胎后的亡魂脑子里拉出来。
她设置好参数,点击执行。系统弹出一条警告——“提取目标为非人类生物,记忆残留可能以非语言形式呈现。是否继续?”她点了是。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
苏婉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只橘猫的实时生物数据——心率稳定在每分钟一百四十次左右,脑电波显示正在深度睡眠。进度条爬到百分百的时候,计时器显示还剩十一分钟。
系统弹出了提取结果。
不是文字,也不是图像。是一段多感官碎片。
第一段是画面。一个办公室,晚上,荧光灯亮着。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终端窗口。有人在打字,手指很快,指甲剪得很短。那个人的脸看不清楚——不是画面模糊,是周某在记忆里不敢看那个人的脸。只记得声音。一个男声,语气很平,像在布置一项日常工作。“把编号删掉。删完把端口注销。备注写‘案件归档错误,需删除重复记录’。做完告诉我。”周某自己的声音在回答:“这个档案是原始件,没有重复。”那个男声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删。”然后是键盘声。
第二段是声音。还是那个男声,这次是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的。周某在开车,挡风玻璃外面的高速公路上没什么车,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扫过方向盘。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做完之后去喝一杯。老地方,我请。”周某笑了。“就一杯?这件事够你请十顿。”对方没有笑。“别开玩笑。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明白吗?”周某沉默了几秒。“明白。”电话挂了。然后是一声闷响——撞上护栏了。
第三段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触感和气味。硬木桌面的凉,纸上油墨的涩,打印机吐纸时那股微微发酸的静电味。很多纸,堆在桌上,每一张上都印着编号。周某的手在一张一张翻,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手指点在那个编号上,停了好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他记得这个编号。删掉了它。
第四段是一句话——不是听到的,是周某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说的。他的声音在记忆里很清晰,像隔着一层薄玻璃在说话:“他们说就是删个重复记录。我查过,那个编号下面只有一个文件。没有重复。他们撒谎。我今晚不该喝酒。”
苏婉把四段碎片看完,靠在椅背上。打印机嗡嗡地响,孟婆的汤锅在隔壁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把四段碎片存进案件档案,然后在工作笔记里写下了提取结果。
郑某下达指令时周某不敢看他的脸——他怕这个人。郑某在电话里说“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这句话可以作为妨碍司法公正的证据。周某死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没有重复,他们撒谎。”郑某约了“老地方”,这个地方可能还有别的意义。
四条线索,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但这些碎片不能直接作为阳间司法系统的证据——记忆残留提取是地府技术,阳间法庭不承认。
它们只能作为协查线索,交给阳间调查组继续追。
第二天上午,苏婉做了一件她之前从没做过的事。
她调出了郑某的档案。不是地府档案——郑某还活着,地府系统里只有他的阳间公开信息。姓名,年龄,职务,工作履历,家庭住址,家庭成员。每一条都是公开可查的,每一条都被系统规规矩矩地列在表格里。
她盯着那张表格。光标停在郑某的家庭住址那一栏,闪了又闪。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可以给郑某托梦。不需要审批,不需要方案,不需要任何人的签字——她有管理员权限,可以做任何她认为必要的事。
可以让郑某在梦里站在那栋办公楼的走廊尽头,面对那扇编号为YN-SF-0037的门。可以让他在梦里听到周某的最后一句话——“没有重复,他们撒谎。”甚至可以让他看到她父亲坠楼那天晚上写的最后一行字——“女儿,对”——和那个没来得及写完的“不起”。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她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精准有效。
但那些人都是犯罪嫌疑人。郑某也是。区别在于,郑某和她父亲有关。
不是案子——是她自己。
她把托梦操作台打开了。郑某的家庭住址被她复制进了目标栏,光标在新窗口里闪了闪。
盯着那个地址,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只要按下去,托梦就开始了。手指在那里悬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是压了太久的某种东西正在往上翻涌。
“你在犹豫。”
苏婉没有回头。孟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消防通道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新煮的汤——这批是黄桃味的,冒淡橙色的泡。
她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苏婉的屏幕。
“你给他托梦,不违规。他是被停职审查的嫌疑人,有S级权限,有完整的证据链支撑,你有权直接操作。没人能拦你。除了你自己。”
苏婉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托了,我就不知道自己和他们的区别在哪了。”
孟婆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把汤放在苏婉桌上,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话:“这句话,你爸以前也说过。”
苏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她转过头想叫住孟婆,但消防通道的门框上已经空了。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然后关掉了托梦操作台,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打开工作笔记,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段话。
“今天是我入职以来最接近越界的一次。我想给郑某托梦——不是因为工作需要,不是因为他的行为偏离度达到了什么阈值,纯粹是我想让他痛苦。我想让他体验我父亲在坠楼前最后一秒的感受。这不是导火索,这是泄愤。导火索的目标是引爆真相,泄愤的目标是引爆自己。我差点引爆自己。孟婆说我爸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时候——但我大概猜得到。”
她把笔放下,把那碗黄桃味的汤喝完,然后靠在椅背上。窗外打印机还在嗡嗡地响,黑白无常在隔壁又开始争论谁的锁魂链更准,判官的办公室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一切都没有变。
但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点。
那天傍晚,苏婉收到了一份新的系统通知。阳间调查组发来了第二份协查请求,比第一份更具体。核心要求只有一条:希望地府舆情司协助定位周某投胎后的具体位置,尝试提取其记忆中与郑某相关的完整对话内容,以获取郑某下达删除指令时的具体措辞。措辞本身可以被作为间接证据——如果与郑某本人的语言习惯吻合。
苏婉把协查请求转给判官,附了一句话:“周某的记忆残留中确实包含郑某下达指令的完整对话,可以提供给阳间调查组。”判官回复了一个字:“批。”
然后破例多写了一行字:“你今天下午关掉了托梦操作台。我看到了。”
判官什么都知道。
她的账号有没有登录托梦系统,在目标栏停留了多久,最终有没有执行——这些都能看到。
但他没有拦。只是看着,等她做出自己的选择。她想起林筱档案里判官写的那句“她的哭声没有人听到”,想起枉死城墙上那行“有些人需要被记住”,想起他说“你父亲的事收网之后再查”。
这个人从不告诉她该怎么做。只是在她快要走错的时候,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把邮件关了。然后打开案件池,开始处理今天的日常投诉。第一个案子是一对刚死没多久的夫妻,投诉对方在阴间还乱扔袜子。第二个案子是……她没有记住第二个案子是什么。她只是在打字,托梦,提交,涨KPI。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331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