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1377" ["articleid"]=> string(7) "728014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4340) "拐卖案的档案,苏婉只看了一个开头就关掉了。

不是不想看,是看不了。

档案第一页是受害者的基本信息,姓名栏写着“李晓晓”,年龄栏写着“五岁”,死亡原因栏写着“被拐卖后器官衰竭”。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两颗门牙掉了,笑起来露出豁口。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摄于2026年3月15日。这是她最后一次过生日。”

苏婉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打印机嗡嗡地响,孟婆在隔壁搅着汤锅。一切都没有变。

但她需要缓一缓。

她经手过陈小雨案、林筱案、林涛案,每一个案子都让她愤怒、难过、沉默。

但五岁——这个数字不一样。她忽然理解了判官为什么在林筱档案里写“她的哭声没有人听到”。

因为有些哭声不是没有人在听,是听的人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承受得住。

她把拐卖案的档案推到工位角落,用假绿萝压住。

打开案件池,准备先处理几个简单的案子缓一缓。

案件池里今天的第一个案子是橙色的——橙色代表“非紧急但有一定复杂度”。

案件详情页的右上角有一个灰色标记——“已驳回(三次)”。

下面有一行系统备注:“该案件已被自动审批系统拦截三次。拦截原因:不符合《关于阳间电子产品跨境运输的补充规定》(地府海关总署第47号令)。该案件将于今日转入人工复核池。”

案件编号:YJ-2026-0987

类型:常规投诉

内容:投诉人(冥7113号,赵浩,男,二十六岁,猝死)投诉其家人连续三个月没有给他烧任何电子产品。投诉人表示自己生前是重度游戏玩家,死后被剥夺了唯一的娱乐方式,精神状态每况愈下。要求家人至少烧一台Switch和一台路由器。

苏婉把案件详情看完。

赵浩,二十六岁,死因和她一样——加班猝死。不同的是他死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发在游戏群里的:“兄弟们,今晚开荒我不来了,加班。”

然后就再也没来。

档案里附了一份他生前的游戏记录——三千七百小时的某开放世界游戏,全成就收集,所有支线任务清完。

最后一条游戏动态是死前一周发的:“新DLC要出了,攒钱买。”

他没等到。

苏婉又看了一眼投诉内容。

赵浩的诉求其实很简单——要一台游戏机,一台路由器,没了。

但他投诉了三次都被系统自动驳回,理由是“电子产品的烧化仪式需遵循地府海关总署第47号令——《关于阳间电子产品跨境运输的补充规定》”。

苏婉没听过这个规定,点进去看了一眼,第一条写着:“所有烧化进入地府的电子产品必须附带完整的包装盒、充电器及使用说明书。缺少任一附件的不予清关。”

第二条:“烧化电子产品时需在包装盒上写明收件人全名及工号(如有)。未注明的一律退回阳间。”

第三条:“游戏主机类产品需额外缴纳阴间电子消费税,税率27%。”

苏婉把这三条规定反复看了两遍。

地府有海关,有电子消费税,还有清关流程。

她活着的时候帮人做过跨境电商的营销方案,涉及到的海关政策都没这么复杂。

她把规定截图下来,准备下次见到判官的时候问问这个“第47号令”是谁起草的。

不过赵浩的投诉之所以被驳回,不是因为他家人不给他烧——是因为家人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死后他妈把他房间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游戏机送给了亲戚家的小孩,路由器拿去二手平台卖了。

她不知道她儿子在阴间想打游戏想疯了。只知道他加班猝死在工位上,走的时候还穿着公司的文化衫。

苏婉打开托梦操作台。

这一次她没写正式的托梦方案——这个案子不需要高级模式,不要特效,不要情绪渲染。只需要标准模板,加一点点内容创作。

她调取了赵浩生前的购物车截图。

那台Switch在购物车里放了半年,一直没下单。

商品备注里写着:“等年终奖。”

她把购物车截图放进梦境内容里,然后在标准模板的对话框里输入了一行字:“妈,我年终奖发了。给我买台Switch吧。还有路由器,地府网太差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游戏卡随便买。我在这边有的是时间。”

提交。判官没回——这种常规投诉不需要他亲自审批,系统自动通过。

托梦执行之后,苏婉正准备继续处理下一个案子,孟婆从隔壁探进头来。

“你刚才是不是给一个打游戏的托梦了?”

“你怎么知道?”

“奈何桥那边有人在传,”孟婆端着一碗新煮的汤——这批是火龙果味的,冒玫红色的泡,“说舆情司那个苏婉连肥宅打游戏的事都管。”

“他不是肥宅,”苏婉纠正,“他是加班猝死的。”

“有什么区别?”

“肥宅是主动选择不出门,他是被动没办法出门。”

孟婆想了想,觉得这个区分有道理,但不想继续深究。

她换了个话题:“你猜他收到游戏机会干嘛?”

苏婉没有猜,但很快就知道了。

赵浩收到游戏机那天,地府发生了一件小事。

他妈妈在梦里看到他的购物车截图之后,哭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就去商场买了Switch、路由器、十几张游戏卡,还附带了三个手柄——因为她儿子生前说过“一个人打游戏没意思,要联机”。

她把所有东西放在赵浩的遗像前,一个一个拆开包装,对着遗像念说明书。念完一个烧一个,烧完一个念下一个。

所有的包装盒上都写了字:“赵浩收。工号:不知道。你在那边好好的。”

当天下午,地府海关总署的收货窗口堆满了烧化进来的电子产品。

赵浩在窗口站了一个小时,填写了四张清关表格——包括阴间电子消费税申报表、游戏主机类产品入境备案表、无线网络设备使用承诺书。

最后一份表格上有一行备注:“使用路由器时请注意网络安全。地府公共WiFi的密码每周一更换,请关注‘地府后勤’公众号获取最新密码。”

赵浩抱着那箱游戏机回到自己的住处——他住在枉死城旁边的普通居民区,和另外两个也是加班猝死的年轻人合住。

他把路由器插上电,发现地府还真有网。不快,但够用。

把Switch接上电视,插上那张死前攒了半年钱都没舍得买的游戏卡,手柄握在手里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他在地府待了三个月,第一次觉得这里有点像人间。

当天晚上,赵浩的合住室友们下班回来——一个是送外卖被闯红灯的轿车撞死的,另一个是在工地上被掉下来的钢管砸死的。

他们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客厅电视屏幕上亮着一个加载界面。赵浩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两个手柄,转头看他们。

“开荒吗?三缺二。”

送外卖的那个先反应过来:“你哪来的游戏机?”

“我妈烧的。”

工地上那个已经在沙发上了:“什么游戏?”

“开放世界。三千七百小时的那个。”

“你存档还在吗?”

“在,地府有云存档。”

那天晚上,枉死城旁边的居民区有一间屋子亮了整整一夜。

三个人轮流打游戏,死了就换人,换下来的人去泡面——不是孟婆的汤,是赵浩他妈烧游戏机时顺手烧的一箱红烧牛肉面。

凌晨三点,他们卡在一个BOSS关卡上过不去,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送外卖的那个放下手柄,揉了揉眼睛:“这BOSS生前我没打过,死后还是打不过。”

赵浩说:“再来一把。我研究过攻略。”

“你什么时候研究的?”

“活着的时候。视频缓存还在手机里。”

他把手机掏出来,果然有个离线视频——是他死前一周下载的BOSS攻略,一直没来得及看。

三个人凑在手机屏幕前看完攻略,重新拿起手柄。

第四把终于过了。BOSS倒下去的时候,工地上那个站起来吼了一声,送外卖的那个狂按截图键,赵浩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每次打完一个难打的BOSS都会在群里发截图,配文永远是同一句话:“终于过了。”

群里的人会回复“牛”“带我一个”“下次一起”。他死了三个月,群里的消息还停留在那条“今晚开荒我不来了,加班”。

没有人回复他。

现在打开截图文件夹,选了一张刚才打BOSS的截图,想发给谁。

他不知道能发给谁——地府没有游戏群,他的室友就坐在旁边。

他想了想,把截图发给了妈妈。虽然他知道妈妈不用智能手机,知道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

但还是发了。配文还是那一句:“终于过了。”

然后放下手机,拿起手柄。

“下一个BOSS。来。”

苏婉是在第二天的舆情简报里看到这件事的。

不是热搜——肥宅打游戏上不了热搜。

是系统自动抓取的一条地府内部论坛的帖子,发在“阴间生活”板块,标题是“感谢我妈,感谢地府舆情司,感谢Switch”。

帖子里详细描述了赵浩收到游戏机的全过程,包括海关清关的曲折经历,以及他和室友们开荒到凌晨的壮举。

帖子末尾有一句话:“以前觉得死了就没意思了。现在觉得,好像还行。”

下面有几十条回复。最热门的一条是:“兄弟,加好友。我也在阴间,工号冥8552。”

第二条是:“有没有人一起联机?我烧了一个手柄下来。”

第三条是:“请问地府公共WiFi的密码是多少?我路由器买了但连不上。”

苏婉把这条帖子从头到尾看完,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一下。这是她经手的案件里,唯一一个当事人还活着的——不对,唯一一个当事人死了但还在继续生活的。

陈小雨投胎了,林筱投胎了,林涛投胎了。

他们的故事在她这里结束了,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赵浩不会投胎——他还是继续存在于地府的日常里,打游戏,吃泡面加火腿肠,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她想起孟婆问的那个问题——“他收到游戏机会干嘛?”

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会翻案,不会自首,不会在墙上写自己的名字。

只是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在枉死城旁边的居民区里,和两个同样被生活碾碎的年轻人一起,打通了一个又一个关卡。

这不算什么伟大的事。

但她觉得,这大概就是工作的意义——不是每一个托梦都需要一个轰动的结局。

她打开工作笔记,在“理论补充”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第二次补充:有些导火索不需要引爆,有些只需要一把长椅,有些只需要一台游戏机。”

然后关掉笔记,把压在假绿萝下面的拐卖案档案重新拿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合上。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把档案从头看到尾。

李晓晓,五岁,某省农村留守儿童。父母在外地打工,奶奶在田里干活的时候她在家门口被一辆面包车带走。

监控拍到了车牌,但是套牌的。警方追了三个月,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一个地下器官交易链条里被转手了四次。

最后一次交易没有完成,因为她死了。

器官衰竭,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身边没有一个人。

最后说的是“我想回家”。

没有人听见。

档案最后一页是地府的案件受理记录。

备注栏里有判官的笔迹——“该案件涉及未成年受害者多人。建议由至少完成过两个A级案件的舆情官处理。”

下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更小,墨迹更新:“苏婉。你不需要一次看完。”

是判官刚才加的。

苏婉抬起头,看了眼判官办公室的方向。门还是关着的,门缝里的灯还是亮着。

她不知道判官是怎么知道她在看这份档案的——也许他只是在审批系统里看到了她的浏览记录,或许只是猜到了。

但他说得对,不需要一次看完。她把档案翻回第一页,用一张便利贴盖住了李晓晓的照片,然后翻开她的工作笔记本,开始写拐卖案的处理思路。

第一行写的是:“本案涉及主犯二十余人,组织严密,反侦察能力极强。传统托梦策略——信息传递——可能不足以穿透加害者的心理防线。需要考虑新的策略。”

第二行写的是:“在正式开始工作之前,需要补一个觉。”

她合上笔记本,把拐卖案档案放回抽屉里,趴在工位上,在打印机嗡嗡的白噪音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奈何桥头的墙面上,林筱画的猫还在眯着眼睛望过来。枉死城C区的灰墙上,最新的那行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字体很小,很工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赵浩。收到了Switch。正在打游戏。”

那行字是判官加上去的。

他今天早上去枉死城送一份文件,路过C区的时候顺手写的。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值得被记住”,但觉得赵浩的故事也应该被写在墙上。

不是因为他经历了什么苦难,而是因为他让地府多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嘈杂声响。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里,三个人在抢一个手柄。

“你死了!换我换我!”

“等我复活!还有三秒!”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死了!”

苏婉趴在工位上,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翘起来的弧度。

睡得比平时沉。可能是因为有人在替她记住那些名字,可能是因为有人在替她写完那面墙,也可能只是因为她终于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听见了一些活着的声音。

窗外没有天亮,但屋子里很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33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