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1376" ["articleid"]=> string(7) "72801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4421) "苏婉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来准备这次托梦。
不是因为林涛的案子复杂——恰恰相反,这是她经手的三个案件里诉求最简单的一个。
不要翻案,不要道歉,不要任何形式的正义。
只是想见妈妈一面。但正是因为简单,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习惯了战斗。
陈小雨案,她跟地府的审批流程斗。林筱案,她跟三个加害者的冷漠斗。每一次她都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每一次她都在报备表里写下详细的战术方案。
但林涛不要她战斗。林涛只是说了一句:我想见我妈。
苏婉坐在工位上,盯着托梦操作台的空白编辑界面。
她可以设计出二十三扇门的走廊、六十天的第一人称体验、反向分析系统的梦境空间。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设计一个“见妈妈”的场景。不是技术上的不知道——是情感上的。她可以调取林涛母亲的档案,找到她的照片、声音、生活习惯。
但无法确定一件事:一个等了四年想见妈妈的人,在梦里见到妈妈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她不知道该给这个梦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孟婆从隔壁探进头来,手里端着汤——这批是水蜜桃味的,冒粉色的泡。
她瞥了一眼苏婉空白的屏幕:“还没开始写?”
苏婉没有抬头:“不知道怎么写。”
孟婆走进来,在苏婉旁边坐下。这个动作让苏婉有点意外——孟婆平时最多靠在门框上,很少坐下来。
“这个案子跟之前不一样,”孟婆说,“之前你是替他们出头的。这次你是替他传话的。传话的人不用设计结局——你只需要把话带到。结局是他自己的事。”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林涛在枉死城待了三个月,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孟婆喝了口汤,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她这阵子去奈何桥替班,听见枉死城那边最近在传一件事。
说舆情司来了一个女的,帮一个被老板逼死的女孩翻过案,又帮一个被网暴的女孩讨过公道。
那些还没投胎的亡魂都在议论,说这个女的专门替冤死鬼出头,案子越办越大,连热搜都上了好几回。
孟婆说着看了苏婉一眼:“你那个叫林涛的当事人,大概也是听说了才主动找上门的。他大概觉得,一个能帮别人翻案的人,也能帮他传一句话。”
苏婉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的事已经在枉死城传开了。
她做这些案子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我”——她只是在处理一个接一个的案件,只是在把托梦方案从报备表变成执行日志。
但现在她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被看到。被枉死城的亡魂看到,被判官看到,被阎王看到。
不是KPI面板上的数字——是她选择怎么对待每一个案子。
“他在哪里?”苏婉问。
“枉死城C区,”孟婆站起来,“靠墙的位置。他说那边光线好,可以看书。”
苏婉记住了这个位置。
她重新打开托梦操作台,这次没有犹豫。
她调取了林涛母亲的档案,找到了她的照片、声音、常用的语气词——档案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口癖:每句话结尾喜欢加‘啊’,比如‘吃了没啊’‘多穿点啊’。这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
那行字的字体她认得。很小,很工整。
判官什么时候加的这行备注?她不知道。
但想起林筱档案里判官写的那句“她的哭声没有人听到”。
也许他在调取林涛案卷宗的时候,顺手把林涛母亲的档案也看了。
也许觉得这个细节很重要——一个人怎么说话,就是她怎么爱人的方式。
苏婉在梦境场景里放了一把椅子。没有背景、建筑和其他人。只有一片安静的、温暖的光线,和一把足够两个人坐的长椅。
她设置了托梦的内容:林涛的声音,按他申请书写的内容逐字转述。
第一句话是:“妈,是我。”第二句话是:“我想你了。”第三句话是:“对不起,我没能回去看你。”她没有加任何画面,没有任何特效。只是把他想说的话,用他的声音,放进他母亲的梦里。
提交审批,判官批了。
他只加了一句备注:“本次托梦不计入KPI考核。原因:申请人主动申请。此案不适用常规绩效评估标准。”
苏婉盯着“不计入KPI”那行字。判官知道她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在告诉她:有些案子不是用来涨KPI的。是提醒你,你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
她点击“执行”。
林涛的母亲叫周秀兰,五十二岁,住在林涛老家的县城里。丈夫在林涛去世后第二年也走了,现在一个人住。她不会用智能手机,家里只有一部老年机,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号码:儿子、妹妹、社区医院。
儿子的号码停机之后,她也没有删。把它存在通讯录里,备注还是“涛涛”。每天晚上给那个号码发一条短信:“妈今天包了饺子。你那边冷不冷啊。”
发完她就放下手机睡觉。
她知道不会有人回复。
但还是坚持在发。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长椅,在一片温暖的光线里。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楚脸,但她知道那是谁。她走过去的时候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怕那个人会突然消失。
“涛涛?”
“妈,是我。”
周秀兰伸手去摸他的脸,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她没有收回去,只是把手停在那里,好像在感受某种温度。
“你瘦了,”她说,“你在那边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林涛在梦里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苏婉没有设计——是他自己的反应。他说:“妈,我想你了。”
“妈也想你,天天想。”周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还在说话,语气和平时一样,每句话结尾都带着一个轻轻的“啊”,“你不要担心妈,妈身体好得很啊。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啊。要好好吃饭啊。要——”
“妈,”林涛打断她,“对不起。我没能回去看你。”
周秀兰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傻孩子。你不用说对不起。是妈对不起你——妈没用,帮不了你。”
“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你的错。”
他们坐在那把长椅上,说了很多话。说林涛小时候最爱吃的菜——酸辣土豆丝,多放醋。说隔壁王阿姨家的狗又生了,这次生了四只。说他高中班主任退休了,走之前把林涛的成绩单裱在相框里挂在办公室墙上,谁来了都给看。说老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她摘下来晒成柿饼,放在冰箱里等他回来吃。
天快亮了,梦要结束了。
林涛站起来,周秀兰也跟着站起来。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柿饼,用保鲜袋装得好好的。
“拿着,”她说,“路上吃啊。”
林涛伸出手。
这一次,他碰到了那个柿饼。不是梦里的柿饼——是他妈妈真的放在坟前的那个柿饼。他把柿饼握在手里,保鲜袋发出细微的声响。
“妈,我要走了。”
“走吧,”周秀兰擦了擦眼睛,“下辈子还做妈的儿子啊。”
林涛看着她的脸,想把每一道皱纹都记下来。“好。”
梦醒了。
周秀兰躺在床上。
坐起来,看了看手机——昨晚发出的那条短信还在对话框里。没有回复。
但似乎觉得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她放下手机,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柿饼,每一个都用保鲜袋装得好好的。
她盯着那些柿饼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好好吃啊。”
同一天晚上,在另一个城市里,另一个姓周的人也做了一个梦。
他叫周明远,二十三岁,首富之子,四年前顶替林涛的名字进入那所顶尖大学。但给他托梦的不是苏婉。
给他托梦的是他爷爷。
周老爷子三个月前去世,在地府看到了林涛的档案。他花了两个月找到门路——一个据说已经退休很久的鬼差,工号以0开头,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哪里。
他在奈何桥头替人写信。
帮那些不识字的老头老太太写家书,帮那些舌头被割掉的冤魂写状子,帮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亡魂写遗愿。
收费很便宜,一张纸,一个字,按需付费。
大部分时候他不收钱。
只是在奈何桥头的灰墙根下坐着,膝盖上放着一沓泛黄的纸,手里握着一支老式钢笔。
笔帽上刻着一个编号:0001。
周老爷子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帮一个老太太写信。
老太太口述,他一笔一划地写,字体很小,很工整。和苏禾抽屉里那张便利贴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周老爷子把林涛的档案给了他。他看完之后没有说啥,只是从那沓泛黄的纸里抽出一张新的,问周老爷子:“你想跟孙子说什么?”
“告诉他,他欠的债,我帮他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自己还。”
0001号鬼差把这句话写在纸上。用的还是那种极小的、极工整的字体。
“替你托梦可以。但我不是舆情官,得走别的渠道。需要几天。”
“几天?”
“两天。”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周老爷子一眼,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做过这件事很多次的人才有的笃定。
“两天后,你孙子会自己去找警察。”
两天后,周明远走进了最近的派出所。
他说他要自首。
接收他的警察一开始以为是个醉汉,后来以为是个精神病人,最终核实了他的身份和说的事情,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给他做笔录。周明远交代了全部过程,包括他父亲通过关系拿到林涛录取通知书的具体操作方式,还有那个中间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笔录做到最后,警察问他:“你为什么现在来自首?”
周明远想了很久。
他的回答是:“我爷爷来找我了。”
警察以为他在说胡话,但笔录里还是如实记录了这句话。
苏婉是在系统通知里看到这个消息的。
不是热搜——掉包案在阳间还没有引起大规模的舆论关注。
是一条内部系统的提示:“案件YJ-2026-0851状态更新——当事人已自首。案件转入终审阶段。”
她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林涛的档案,在案件状态那一栏,原来的“拒绝投胎”已经变成了“投胎通道已开启”。
下面多了一行备注:“林涛于今日领取投胎凭证。备注:他走之前把你帮他传的话写在了墙上。就在他住了三个月的那面墙旁边。”
苏婉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往枉死城的方向走去。
她之前从来没有去过枉死城——舆情官的办公区域和亡魂的居住区域是分开的。
但她想知道林涛写了什么。
枉死城C区的墙是灰的,和地府的天空一样的颜色。
靠墙的位置,有一片墙面被擦得很干净,上面写满了字。
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很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是用指甲刻的,有的是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炭笔写的。
那是一份名单。
她看到了陈小雨的名字,旁边写着一行字:“谢谢。我投胎了。”
她看到了林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只猫,猫下面是三个字:“画完了。”
然后她看到了最新的一行字。字迹很轻,像写字的人怕把墙弄疼了——“林涛:见了妈妈最后一面,她带了柿饼,很甜。”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谢谢你,苏婉。”
苏婉站在这面墙前。
头顶是地府灰蒙蒙的天空,身后是枉死城低矮的建筑,远处隐约传来黑白无常争论“谁先锁了谁的魂”的声音。
看着墙上那些名字,那些话。她想说“这只是我的工作”,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这不仅仅是工作。
那行备注——判官写在她档案里的那句“一个人怎么说话,就是她怎么爱人的方式”——忽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想起周秀兰每句话结尾的那个“啊”。想起赵秀英写在饺子袋标签上歪歪扭扭的字。想起外婆调蘸醋时多滴的那两滴香油。
她处理过的每一个案子,都在教她同一件事:
爱不是宏大的宣言,是具体的、琐碎的、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而她之前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孟婆正在煮新一批的汤。这批是芒果味的,冒黄色的泡。判官的办公室门还是关着的,但她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黑白无常刚出完外勤回来,两人的锁魂链上各挂着几个新魂,还在互相指责对方动作太慢。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工作笔记。
在“导火索理论”那一页下面,写了一段新的话:“理论补充:不是所有导火索都需要引爆。有些只需要一把长椅。”
随即打开案件池。屏幕上已经弹出了下一条待处理。
红色的,优先级标记为“紧急”。编号YJ开头,后面跟着今天的日期。
点开详情——拐卖案。五岁女孩被跨省拐卖团伙拐卖致死,主犯二十余人,组织严密,反侦察能力极强。
备注栏里有一行加粗的红字:“该案件涉及多名未成年受害者。怨气程度较高。建议由有A级案件经验的舆情官接手。”
苏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接受”。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奈何桥头的墙面上,林筱画的猫还在眯着眼睛望向她工位的方向。
而在枉死城C区的灰墙上,一个新的名字刚刚干透。那行字上面,是一行更早之前刻下的签名:
“判官。此处允许涂写。理由:有些人需要被记住。”
下面还有一行字,用同一种字体写的:
“苏婉,你父亲的卷宗在等你。”"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331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