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1375" ["articleid"]=> string(7) "72801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2150) "网暴案的结案报告,苏婉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因为她写不出来。
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
地府的结案报告有标准模板:案件概述、处理过程、托梦方案、执行效果、舆情反馈、经验总结。每一个栏位都有字数限制,每个措辞都有规范要求。
判官发来的模板邮件里还特意加了一句:“请勿在正式报告中添加个人备注。”
苏婉盯着“请勿添加个人备注”那行字,想起自己在赵秀英饺子案的空白编号栏里写的“已结案。味道没有变”,又想起判官在林筱档案备注栏里写的那句“她的哭声没有人听到。让地府来听”。
她想了想,觉得判官这条规定主要是用来约束别人的——自己从来不加备注,但他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写。
这大概就是“规矩是死的,判官是活的”的另一种解释。
她在案件概述栏里写了第一段:“本案受害者林筱,十七岁,因遭受持续两个月的网络暴力自杀身亡。加害者为三名同校未成年学生,动机分别为——”
她停住了。“动机”这个词用在这里总觉得不对。在MCN机构写方案的时候也经常分析“用户动机”——为什么点击、为什么转发、为什么购买。
但林筱案的三个加害者,他们的“动机”和点击率、转化率、留存率都不一样。
刘子轩的动机是“开个玩笑”,郑宇的是“我就说她不简单”,孙浩宇的则是“她太傲了”。
这些不是动机,动机是有目的的行为驱动力。
而他们三个只是在某个瞬间顺着某种模糊的冲动滑了下去,像在冰面上推了一把,然后看着那块冰漂向远处,直到听见碎裂的声音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在“动机”后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写道:“加害者为三名同校未成年学生。其行为无明确动机。属于无目的性恶意。此类恶意不来自仇恨,来自漠视——对他人痛苦的漠视,对自己行为后果的漠视,对‘开玩笑’和‘伤害’之间界限的漠视。”
这段文字不符合标准模板的格式要求,但还是保留了。
在“托梦方案”栏里,她详细记录了第一层托梦的设计逻辑——将林筱最后六十天的社交数据还原为第一人称视角体验,让加害者以受害者身份重新经历整个过程。她写道:“本次托梦未使用任何情绪渲染手段。所有展示内容均为客观存在的原始数据。加害者的情绪反应(恐惧、后悔、愧疚)均由其自身在接收信息后自主产生,非梦境植入。”
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打开一个新文档,标题打上“工作笔记——林筱案”。不是正式报告的一部分,是自己给自己留的记录。她在笔记里写了一段话:
“陈小雨案的第一次托梦,目标是127个旁观者。核心逻辑:让旁观者看到真相,激发良知。林筱案的第一次托梦,目标是3个加害者。核心逻辑:让加害者成为受害者,体验自己行为的后果。两个案子的共同点:都不需要情绪渲染。事实本身就足够了。只要在正确的时间点,把正确的事实放在正确的人面前,剩下的事情会自己发生。托梦不是武器,是导火索。引爆的东西早在托梦之前就已经埋好了——埋在每一个帖子、每条评论、每次‘开玩笑’和‘理性讨论’里。我的工作不是去点燃它,是找到那根导火索的位置,然后把它放在他们面前。”
她把这段话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末尾加了一句:“此理论待更多案件验证。”
写完这份工作笔记,苏婉把正式结案报告发给了判官。
判官的回复比平时晚了大概两个小时。邮件只有一行字:“报告收到。经验总结部分已阅。你的‘导火索理论’——建议保留。下次案件可以继续验证。”
苏婉盯着“已阅”那两个字。判官用的是“已阅”,不是“已审核”,不是“批准”。
那个沉默的男人看了她写在标准模板之外的所有内容,包括不符合格式的案件概述和不属于正式报告的工作笔记。
他什么都看到了。没有让她删,也没有让改,只说“建议保留”。
苏婉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嘴角在往上翘。
判官这个人,永远不会直接夸你。他只会告诉你“可以保留”,然后把你的理论写进下次案件的审批意见里。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表达方式。
网暴案正式结案后,苏婉的KPI从2.35跳到了5.15。
涨幅比陈小雨案更大——林筱案的影响力评级是A+,比陈小雨案高了一个档次。系统弹出的嘉奖通知里写着:“冥707号舆情官苏婉:你已累计完成两个A级以上案件。根据规定,你获得了一次‘阎王嘉奖令’(第二次),以及一张地府内部咖啡厅的兑换券。兑换券有效期七天,请及时使用。”
苏婉盯着“咖啡厅兑换券”那行字看了很久。地府有咖啡厅?她入职快一个月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她转头问孟婆:“地府有咖啡厅?”
孟婆正端着一碗新煮的汤——这批是荔枝味的,冒白泡。
她听到这个问题,用一种“你现在才知道”的表情看着苏婉:“有啊。在行政楼地下三层,挨着轮回通道入口。开了好多年了。”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因为你没问过,”孟婆喝了口汤,“而且那里的咖啡很难喝。全地府唯一能喝的东西就是我的汤。”
苏婉把兑换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A级徽章、审批表、便利贴放在一起。
她打算改天去看看那个咖啡厅,就算咖啡很难喝,至少可以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假装自己还活着。
刚关好抽屉,案件池就响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案件。红色的,优先级标记为“紧急”。
习惯性地准备点开详情,然后她停住了。不是因为这个案子有什么特别的——是因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最近的三个案子——陈小雨案、赵秀英饺子案、林筱案——是一个接一个来的。中间几乎没有间隔。陈小雨案还没结案,饺子案就来了。饺子案刚处理完,林筱案就亮了。
之前以为这是系统随机派单。但现在看着那条红色的紧急通知,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系统的派单逻辑是什么?如果只是随机分配,为什么A级案件会连续派给同一个试用期员工?判官说过她的工位风水不好,前三个都跑了。
也许不是风水的问题。
是有人在调整她的案件池——不是替她选案子,而是确保那些能考验她的案子不会绕开她。
她还没来得及深想,孟婆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发什么呆?接啊。”
苏婉点开了新案件。
案件编号:YJ-2026-0851
类型:紧急·非正常死亡
等级:B级
内容:枉死城编号WS-4102,林涛,男,二十二岁,某省高考理科前十名,被当地首富之子冒名顶替入学。林涛申诉四年无果,抑郁成疾,于三个月前病逝。死者怨气程度中等,已在枉死城外徘徊三个月,拒绝投胎。
备注:该案件初次评估为C级,经复查后调整为B级。调整原因:案情涉及跨省教育资源侵占,存在系统性不公。调整人:判官。
苏婉盯着最后那行字。
“调整人:判官。”
她想起刚才自己的那个猜测——有人在调整她的案件池。
也许那个人就是判官。
不是替她挡掉麻烦,是确保麻烦来的时候她不会错过。
她把案件详情往下翻。
林涛,二十二岁,某个她没听说过的小县城的高中毕业生。四年前高考,考了全省理科前十名,被一所顶尖大学的王牌专业录取。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全村人放了鞭炮。
他的高中班主任在朋友圈发了他的成绩截图,配文是“十几年寒窗,终于熬出头了”。
可录取通知书上的名字不是他的。
另一个人——当地首富的儿子,和他同年参加高考,成绩比他低了两百分。
接下来的四年,林涛一直在申诉。
他去了县教育局、市教育局、省教育厅、教育部。寄过挂号信、发过邮件、打过举报电话、在政府网站上留过言。
每一条申诉的回复都是“正在核查”。
四个“正在核查”之后,四年过去了。首富的儿子已经拿到了他本应拿到的学位,找到了一份他本应找到的工作,过上了他本应过上的生活。
而林涛在出租屋里咳着血,看着手机里那条四年前的录取短信——“恭喜您已被我校录取。”
苏婉把档案翻完,发现这一次不需要像林筱案那样花一整个上午。
林涛的故事不复杂。
不是因为他遭受的伤害比林筱少——四年申诉无门的绝望,比两个月的网暴更漫长、更折磨。
是因为这种故事她见过太多了。
活着的时候在新闻里见过,死了之后在地府档案里。每一次的版本都差不多:一个没有背景的人被一个有背景的人取代,然后系统性地被忽视、被敷衍、被遗忘。
陈小雨是被一个人的职场PUA淹没的,林筱是被一群人的匿名恶意杀死的,林涛是被一套系统性的麻木取代的。
三个案子,不同的死法,同一个问题:他们的声音没有人听。
她正准备开始编辑托梦方案,系统又响了一声。不是案件池的提示音——是邮件。发件人:阎王。
苏婉盯着“阎王”那两个字。她入职以来,阎王只在她面试那天当面跟她说过话。之后所有的审批、通知、嘉奖令,都是通过系统自动发送的。
阎王从来没有直接给她发过邮件。
她点开,正文只有一行字。
“第三个了。还要继续接吗?”
苏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不是系统自动发送。是阎王本人打的,连签名都没有。
她不知道阎王为什么会在凌晨——不对,地府没有凌晨——她不知道阎王为什么会在她刚收到新案件的时候发来这封邮件。
但想起了一件事。
阎王认识她得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的女儿。
她没有马上回复。
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三份父亲案件的档案照片。被拐卖儿童画上的“苏叔叔”,模糊的银行转账记录,匿名举报人没来得及说出的名字。随即关掉抽屉,回复了阎王。
“接。”
这一次阎王的回复很快,还是一行字。
“那就接。掉包案和之前的案子不一样——你不用去找他。他会来找你。”
苏婉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系统又响了。
这一次是案件池的更新提示。她刷新页面,看到掉包案的案件状态已经变了。不是“待处理”,也不是“处理中”。是“当事人主动联系”。
下面多了一行备注:“枉死城编号WS-4102,林涛,于今日主动向舆情司提交了托梦申请。申请内容:他不想申诉了。他想见他母亲最后一面。”
苏婉盯着那行备注。阎王说的“他会来找你”原来是这个意思。林涛不要她帮忙翻案,不要她惩罚那个顶替他的人。他只是想见一见妈妈。
她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很久。然后打开托梦操作台,开始编辑方案。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奈何桥头的墙面上,林筱画的猫还眯着眼睛缝望向她工位的方向。打印机还在嗡嗡地响,孟婆又开始煮下一批汤,这次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黑白无常在隔壁争论谁的锁魂链更准,判官的办公室门还是关着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苏婉知道,这个案子一定会不一样。
不是因为案情本身——是这一次,当事人不要她替他讨回公道。他只是想见一见妈妈。
她开始打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331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