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1374" ["articleid"]=> string(7) "72801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3680) "刘子轩是凌晨两点醒过来的。
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感觉惊醒的——很难形容,像是有人把他的心脏攥在手里,一点一点收紧,而他不知道那只手什么时候会松开。
他做了一个梦。
很长很长……
在梦里他不是刘子轩。
他是林筱。他穿着林筱的校服,坐在林筱的座位上,用林筱的手机刷着学校表白墙。
墙上第一条帖子就是那张照片——他从奶茶店朋友圈截下来的。但这一次,照片下面那些匿名评论不是他打出来的,是一行一行自动弹出,像一条一条蜈蚣从屏幕边缘爬进来。
“就是她啊,听说挺骚的。”
“高二的,我认识,平时看着挺清纯的。”
“这种人就该被曝光。”
刘子轩在梦里想关掉手机,但手指不听使唤。
他想喊“这不是我发的”,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看着那些评论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每一条的措辞都和他当初写的一模一样。他认出了自己的句子,自己的语气,自己惯用的那种假装客观的口吻——“理性讨论,不吹不黑。”
然后画面换了。
他站在学校走廊里,周围全是同年级的学生。他们从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但每个人都在说话。声音很小,小到刚好能让他听清——“就是她”“听说她周末去酒吧”“我朋友说她考试作弊”“她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想跑,但腿动不了。
画面又换了。
他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对面是班主任。班主任推过来一张表:“退学申请签一下。学校也是为了你好。”
他想说不要,想说那些都是假的,但低头看到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笔,是一张心理医生的诊断书。上面写着“重度抑郁”。
名字是林筱。
最后他站在楼顶上。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忽明忽暗,晚风吹过来的时候觉得很冷。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是一条新的匿名私信。
只有四个字:“去死吧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醒了。
刘子轩躺在床上,后背全被冷汗浸透。
空调温度是二十六度,但他觉得冷,冷到骨头里。
摸到手机,解锁屏幕,手指习惯性地打开朋友圈。看到了自己三天前发的那条——“最近网络风气太差了,希望大家理性上网。”配图是他的自拍。
照片里歪着头,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当时觉得“很有态度”的漫不经心。
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条朋友圈删了。没有设置为私密。删除确认弹出来的时候,手指在“确认”键上悬了好几秒钟,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过会儿,他打开和林筱的微信对话框。
消息记录还停留在两个月前——林筱发了一条消息:“刘子轩,那张照片是你发的吗?能不能删了?”
他没有回复。
事实上他看到了,选择了无视。甚至还在自己的小号上发了一条吐槽:“被发现了,好尴尬哈哈哈。”
现在他看着那条消息——林筱最后问的那句话——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同一个声音:“这不是我发的。”
但他知道那是他发的。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下。
没有再睡。窗外的天还以前灰暗,但天一定会亮。
而他必须在亮之前想清楚一件事:天亮之后,要做点什么。
郑宇的梦在凌晨三点十分结束。
他醒来之后没有看手机,没有开灯,没有起床喝水。只是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呼吸很重,像刚跑完一个三千米。
在梦里他是林筱。
他穿着林筱的衣服,走在体育课的热身队伍里。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踉跄了一下,回头看见一张脸——是他自己的脸。
“就这点体力还上体育课?”他自己的声音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想反击,但发现自己比推他的人矮了一整个头——他现在是林筱,一米六不到,而郑宇自己一米八五。
画面切到更衣室。
坐在角落的长凳上,周围是他同班的女同学。她们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同时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
愤怒还是厌恶?
而是是一种他之前从来没在意过的东西——疏远。
好像自己身上贴着一条看不见的标签,上面写着“离她远点”。
画面再切。站在教学楼走廊里,面前是一面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放大的截图,是自己的微博主页。那条转发下面清清楚楚地挂着他的评论:“我就说她不简单。”
他想冲上去把那张纸撕下来,但走到布告栏前才发现,那张纸不是贴上去的——是嵌在玻璃里面。他撕不掉。只能看着那句话永远挂在那里,和他当初转发那条帖子时一模一样——一发出去,就永远收不回来。
最后他也站在了那个楼顶上,吹着同一阵晚风。
手机亮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私信的内容和别人收到的都不一样。屏幕上只有一句话,是他自己在林筱死后发的那条微博:“真是可惜了。”
这几个字他打了多久?几秒钟。打完就发出去了,然后刷下一条微博,看下一个热搜,把林筱这两个字抛在脑后。
现在这几个字嵌在手机屏幕上,关不掉。
郑宇从梦中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没有哭——从来不在人前哭。
但此刻房间里没有别人。抬手擦了一把脸,手背碰到颧骨的时候才发现,那不是汗。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
微博还登着,主页上挂着那条“真是可惜了”。评论数比平时多了不少。他点开,最上面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博主也是个狠人,骂完人说可惜。”
点赞数两千三。
他想回复点什么,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把那条“真是可惜了”也删了。但截图已经在别人的相册里了,在别人的聊天记录里,在那些他永远无法控制的角落。
他想起梦里那张嵌在玻璃里的截图,撕不下来的那种感觉。
现在知道了。
发出去的东西都是嵌在玻璃里的。
撕不下来。
孙浩宇是三个人里最后一个醒的。
因为他做的梦最长。
他是物理课代表,林筱也是。他整理林筱“言行录”的时候,用了在物理竞赛培训中学到的分类归纳法——按时间排序、按主题归类、按严重程度分级。
做这件事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伤害谁,只是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甚至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合理化解释:这也是在追求真相。
梦里他整理的“言行录”还给了他。逐条逐句,每一条都标注了当时添加的注释和点评——“这句话说明她很傲慢。”“这次发言的措辞明显在贬低同学。”“这个表情配这个文字,阴阳怪气实锤了。”但在梦里,被分析的不是林筱,是他自己。
他梦到自己站在一个由无数屏幕围成的空间里,每一块屏幕上都显示着他整理过的某一条“言行”。
走过去看第一块屏幕,上面是高一时候在班级群里抱怨老师的聊天记录。旁边有一行字,是自己的口吻写的注释:“这句抱怨可以看出此人缺乏尊师重道的基本素养。”
转头看第二块屏幕。那是初二时候在社交媒体上发的一条状态——“今天考砸了,都怪出题太难。”注释写着:“典型的归因偏差,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外部因素,说明此人缺乏自我反思能力。”
第三块屏幕,第四块……
每一块都展示着一个他曾经发过、说过、打过的普通句子,每句旁边都附着一份用他自己的分类法拆解出的“批判分析”。
他的整个成长过程被切成了碎片,每个碎片被重新上色、命名和解读。
他大声喊“这不是我”——但没有人听。
随即画面变了。
他坐在林筱的座位上,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物理习题册。习题册的边角画着那只猫——还没画完,只伸出了半个身子,前爪搭在窗框上,胡须画得很细。
他认得这只猫。林筱在物理课上画它的时候见过。
当时心想:课代表还在课上画画,真不负责。
现在他坐在那张桌子前,手里握着林筱的笔。
想把那只猫画完,但笔握不住——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他终于意识到,永远不会知道那只猫画完之后是什么样子。
最后他也站在了那个楼顶上。手机亮起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自己发在匿名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她太傲了。成绩好就了不起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两天后,林筱站在这个位置,跳了下去。
孙浩宇从梦中惊醒,房间里一片寂静。坐了很久,打开手机,翻到林筱的朋友圈。
画了猫的头像还在,那条“专业调尺二十年”的物理课照片也在。他之前点赞过的那颗小心心,没有消失。
手指在那个点赞图标上悬了很久。
取消了点赞。
那个小心心消失了。
和他整理的那些“言行”不一样——点赞可以取消。
但林筱不会知道了。
把手机放在一旁,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他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她太傲了。”
他现在知道了。
那不是“傲”。那是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那个女生在被所有人骂的时候,还在画一只猫。
天亮了。
刘子轩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郑宇发来的消息,没有前因后果上下文,只有一句话:“你昨晚做梦了吗?”
刘子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做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三个字:“我也是。”
几分钟后,孙浩宇被拉进了一个三人群聊。群名是系统默认的日期——今天。
没有人改群名。第一条消息是郑宇发的,只有四个字:“那个楼顶。”
没人回复,但三个人都知道对方看到了。
刘子轩放下手机,打开了通话记录。翻到一个号码——林筱父亲的号码。两个月前他用小号给这个号码发过一条短信,那条短信只有几个字。
当时他觉得只是一个玩笑。现在他看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按了下去。
苏婉在工位上守了一整夜。她看着托梦系统的执行日志,三条进度条先后从红色变成黄色,最后变成绿色。
“执行完成”的提示弹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陈小雨案的第一次托梦她也守了,但那时候的等待是紧张的期待。
这一次不一样。
她在等三个人的反应——三个亲手把林筱推下楼顶的人。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苏婉知道阳间已经天亮了。
她靠在椅背上,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咖啡杯。手指扑了个空,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很久。
孟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晃了过来。她靠在苏婉工位旁边的消防通道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新煮的汤。这批是蓝莓味的,冒淡紫色的泡。
她没说话,只是把碗放在苏婉桌上,然后顺着苏婉的目光看向那片灰蒙蒙的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见过那个女孩。”
苏婉转头看她。
“林筱。”孟婆说,“她来报到那天,正好轮我在奈何桥替班。站在桥头不肯过,问了我一个问题。”
孟婆喝了口汤,好像在回忆什么。然后模仿着那个十七岁女生的声音,语调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倔强:“请问——这里有画画的地方吗?”
苏婉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孟婆说,“枉死城的墙上可以画,但没有人画过。”
“她画了吗?”
“画了”
“画了一只猫。整面墙都是猫,每一只都画完了。”
苏婉没有说话。
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打印机嗡嗡地响,黑白无常在隔壁工位争论谁先锁了哪个魂,判官的办公室门还是关着的。一切都没有变。
但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一层不需要特效。记录本身就是情绪。”
几个小时后,舆情预警亮了。
苏婉点开系统自动抓取的热搜榜单,第一条是#XX中学三名学生集体自首#。第二条紧跟在后面——#林筱不是自杀#。第三条还在往上爬,是一个新话题,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话题只有五个字:#谁杀了林筱#。
苏婉盯着那三个话题,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悬了很久。关掉了舆情简报,继续看那三条绿色的“执行完成”。
她不需要读详情。
已经知道答案了。
但知道的是,在奈何桥头的那面灰墙上——有一只猫的眼睛正好望向她工位的方向。
猫的眼珠是深蓝色的,像林筱最后那条朋友圈背景的颜色,也像林筱拍那张奶茶店合影时穿的那件T恤的颜色。
那只猫被画得很认真,胡须一根一根画得清清楚楚,和苏婉在档案里看到的那只未完成的猫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只画完了。整个身体都探出了窗外,尾巴翘得高高的。
眼睛眯成两条缝。
好像在对谁说:好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331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