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1371" ["articleid"]=> string(7) "72801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2923) "陈小雨案进入终审的第三天,苏婉的KPI停在了2.15。
不是她不想继续涨——是判官把陈小雨案的后续操作权限暂时冻结了。
邮件里写得很清楚:“终审期间,案件负责人不得擅自进行新的托梦操作。待终审结果出来后,根据判决结果确定下一步行动方案。”
苏婉盯着“不得擅自”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活着的时候最讨厌的词就是“等通知”。等甲方通知,等领导通知,等HR通知。现在死了,还是要等通知。
地府在这一点上和阳间保持了高度一致——官僚主义是永恒的,不分阴阳两界。
但她没有闲着。
终审期间不能托梦,不代表她不能做准备工作。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陈小雨生前的社交数据全部调了出来——朋友圈、微博、短视频账号、购物记录、外卖订单。
她想知道陈小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不仅仅是一个“被职场PUA逼死的受害者”。
档案里记录得很清楚:陈小雨,二十四岁,老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中学老师,有一个比她小三岁的弟弟。大学读的是视觉传达,毕业后进了这家互联网公司做设计师。工资不高不低,交完房租和给家里的生活费之后,每个月能剩下两千块。
她存了半年的钱,买了一个二手的单反相机,打算学摄影。相机的第一张照片拍的是公司楼顶的夜景——那个她后来跳下去的地方。
苏婉把那张照片放大。照片里的夜景很普通,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天空是深蓝色的,隐约能看到几颗星星。
陈小雨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以后要拍更好看的。”
以后。
苏婉关掉照片,继续往下翻。
陈小雨的工作记录显示,她刚入职的时候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前三个月的绩效评价都是“优秀”,带她的组长在评语里写“学习能力强,态度认真,有培养潜力”。转正之后,她的直属领导换成了“王总”——王建国,公司设计部总监,四十五岁,在业界以“严厉”著称。
换领导之后的第一个月,她的绩效评价从“优秀”变成了“待改进”。评语里只有四个字:“效率不够。”
此后的每个月,“待改进”越来越多,“效率不够”后面逐渐加上了“态度不端正”“抗压能力差”“不适合团队协作”。
最后一个月,评语是:“建议转岗或自行离职。”
苏婉把王建国的档案调了出来。
系统显示,王建国在这家公司待了八年。
八年里,他手下离职的设计师一共有二十三个人。平均每年三个。离职原因各不相同——“个人发展”“家庭原因”“身体不适”——但二十三个人里,有十九个在离职后离开了设计行业。
苏婉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个表格,然后打开了判官发来的终审进展通报。
通报上写着,陈小雨案的终审需要确认一个关键事实:“王建国的行为是否构成‘系统性职场虐待’,即——其管理行为是否超出正常职场管理范畴,对陈小雨的精神状态造成了实质性的、持续性的损害。”
这个定义很精准,精准到苏婉觉得判官一定写过类似的判决书很多次。
通报下面有一行备注:“如终审认定构成系统性职场虐待,王建国将被列入地府‘重点关注名单’,并在其阳间运势中进行相应调整。调整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降低事业运势、增加人际关系摩擦、加速业力回收周期。”
苏婉看完这行备注,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然后她打开邮件,给判官发了一条消息。
收件人:判官
主题:陈小雨案终审建议
内容:如果终审认定王建国构成系统性职场虐待,我申请在判决生效后对其进行第二层托梦。梦境内容:让他看到自己的完整业力记录——包括所有二十三名离职设计师的档案,以及陈小雨死前最后两周的全部经历。
这不是为了惩罚他。是为了让他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发件人:冥707,苏婉
她特意加上了最后那句话——“这不是为了惩罚他”。
她不知道判官会不会相信这句话,但自己必须写下来。因为只有写下来,才能提醒自己:她不是在替陈小雨复仇。
复仇不是地府的职责。
地府的职责是让真相被看见。
判官的回复比平时慢了。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邮件才到。
“申请已转呈终审委员会。终审委员会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第二层托梦的预期效果是什么?”
苏婉回复:“让他看到后果。不是抽象的后果——是具体的、有名有姓的、每一个因为他而离开的人的后果。”
这一次判官的回复很快。
“终审委员会批准。待判决生效后执行。”
终审判决在第五天下达。
苏婉是在工位上收到的通知。系统的提示音和往常一样,叮咚一声,像是某个无关紧要的日常案件的派单。但这次的内容不是日常案件。
案件编号:YJ-2026-0732
案件名称:陈小雨非正常死亡案
终审结果:维持复审结论。王建国对陈小雨的管理行为构成系统性职场虐待。
判决附则:1. 王建国列入地府重点关注名单,自判决生效之日起进入业力加速回收周期;2. 批准冥707号舆情官对王建国执行第二层托梦;3. 陈小雨(WS-3881)符合投胎条件,可自行选择投胎时间。
苏婉把判决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三遍看完之后,她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打印机的嗡嗡声还是从走廊尽头传来,孟婆又在煮新一批的汤,这次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陈小雨可以投胎了。
她把判决书存档,然后打开托梦操作台。按照终审委员会批准的范围,可以对王建国进行第二层托梦——情绪渲染。
不是简单的信息传递,是让他真正感受到那些被他忽视的东西。
苏婉打开高级模式。这一次没有选空白场景。她在编辑器里建了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二十三扇门。每一扇门后面是一个离职设计师的档案——他们在职时的聊天记录、离职时的最后一条消息、离职后的生活轨迹。走廊的尽头是第二十四扇门,比其他的都大,颜色是陈小雨朋友圈背景的那种深蓝。
那扇门后面是陈小雨的最后两周。
苏婉把所有数据排列好。
二十三个人的档案排在走廊两侧,陈小雨的数据放在终点。她没有加任何主观评价,没有在梦境里写“你是个坏人”,也没有放任何恐怖元素。她只是把事实排列在那里,让王建国自己去看。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公正”——不是替任何人原谅他,也不是替任何人惩罚他。
只是让他看到。
点击“执行”的时候,她想起孟婆说的那句话:你不能因为等不到那碗面,就不去托第一次梦。现在她已经托了第一次梦,马上要托第二次。她不知道王建国醒来之后会做什么。
也许会悔改,也许不会。会辞职?还是会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噩梦然后继续上班?
但她做了自己能做的。
进度条从0%爬到了100%。
苏婉靠在椅背上,等着。
王建国是凌晨四点被惊醒的。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两侧全是门,数不清有多少扇。推开第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自己多年前带过的设计师——他已经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
但梦里记得。梦里他看到那个人离职后发的一条朋友圈:“终于不用再见到王建国那张臭脸了。”
他推开第二扇门,第三扇,第四扇……
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自己带过的人,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段自己从来没有在意过的记录。
有人离职后在微博上写:“终于逃离了地狱。”有人在聊天记录里跟朋友吐槽:“他是我见过最差的领导,没有之一。”
有人在深夜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今天王建国当着全组的面骂我,说我做的方案是垃圾。那是我的方案,但不是垃圾。”
王建国在梦里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久,推开第二十三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从来没有带过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是一个间接伤害到的人。
因为那个人接手了他离职设计师的工作,因为他的部门人手永远不够,因为自己的项目永远在赶工期。
那个人的记录里写着:“我可能坚持不下去了。但不敢辞职,我妈还在医院,我需要这份工作。”
他走出第二十三扇门,来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最大的门,颜色是深蓝色的,像夜晚的天空。
他推开……
里面是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部手机。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电脑屏幕上还在不停地弹出工作消息。
一条接一条,一条接一条……
他认出那个发消息的人——是自己。
“方案改完了吗”“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我要看到终稿”“你睡了吗?醒了回我”“别再让我失望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凌晨三点零七分。朋友圈发布:“太累了。”没有配图,没有表情,更没有人点赞。
随即电脑黑屏了。
办公桌上立马只剩那杯凉透的咖啡,和一张照片——一个女孩站在楼顶上,身后是城市的夜景。
她穿着白色T恤,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以后要拍更好看的。”
……
王建国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漉漉的。他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三个字。
太累了。
陈小雨说过的。她说过的。他看到了那条朋友圈,但他没有回复。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大家都累,就你矫情。
王建国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拿起手机,翻到陈小雨的微信。消息记录还停留在她死前的最后一天——
他发的那条“别再让我失望了”。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开始打字。
“对不起。”
发送。
消息旁边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不是您的好友。
他把手机放下,望着天花板。窗外的天快亮了。
他不知道的是,地府的KPI系统里,他的业力回收周期已经开始倒计时。
更不知道的是,在打出那三个字的时候,枉死城外的一个女孩等到了她的投胎通知。
陈小雨站在枉死城的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刚领到的投胎凭证。
门口的工作人员指了指前方的通道:“往前走就是了,别回头。”
她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迈步。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灰暗世界——那座待了六个月的枉死城,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那个她不知道位置但知道一定存在的舆情司办公室。
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随即转过身,走进了投胎通道。
晚上,苏婉在工位上打了一个盹。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还在阳间,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新账号的后台数据。
账号名字叫“陈小雨的相机”,头像是那张楼顶夜景的照片。粉丝数不多,但每一条内容都有人在看。
最新一条动态是:“今天学会调光圈了,拍了一张很好看的夕阳。”
她醒来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
孟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这批是西瓜味的,冒粉红色的泡。
她低头看了看苏婉:“做梦了?”
苏婉揉了揉眼睛:“你怎么知道?”
“枉死城的投胎通道经过我们办公室楼下,”孟婆说,“有时候走的人会顺路带个信。不是什么正式的托梦,就是路过的时候敲一下窗户。”
苏婉抬头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什么都没有。
但觉得,好像真的有人刚刚路过。
“她说什么了?”
孟婆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她说光圈调好了,夕阳很好看。”
苏婉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小,但挂在嘴角,很久很久。
窗外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打印机的嗡嗡声还在走廊尽头响着。隔壁工位传来黑白无常的争论声——“我都说了是我先拿到的投胎凭证”“你那锁魂链上的时间戳明明比我晚两秒”。
苏婉听着那些声音,靠在椅背上,把那个笑容又挂了一会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331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