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1370" ["articleid"]=> string(7) "72801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6551) "第三天上班,苏婉的工位上多了一张便利贴。

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字体小且工整,“陈小雨案第三道审批——今日下午。审批人:十殿阎罗联席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判官没有发邮件,也不当面说,而是选了一种最不容易被追踪的方式。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谨慎。

她把便利贴折好放进抽屉里,和判官签过的那张审批表放在一起。

孟婆从隔壁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紫泡的汤:“今天这批是葡萄味的,你要不要……”

“不要。”

“我还没说完。”

“不管什么味道,”苏婉头也不抬,“都不要。”

孟婆耸耸肩,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有点酸。”

苏婉打开电脑,KPI面板弹出来。

0.1。

旁边多了一个小标记——“本月排名:第47位”。部门一共五十个人,她排倒数第四。

“进步了,”她对自己说,“之前是倒数第一。”

案件池里已经躺着三个待处理。

她扫了一眼标题:一个要求活人烧新款手机的,一个投诉坟头风水不好的,还有一个投诉活人在他遗像前放了个笑脸表情包,说这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苏婉抹抹脸,开始动手。

第一个案子简单,标准模板托梦提醒,对方第二天就去烧了。

第二个稍微复杂——投诉坟头风水的那位要求地府派专员去阳间实地考察,苏婉回复“本司暂不提供上门服务,建议您自行托梦给后代协商迁坟事宜”。

第三个案子她盯着那个笑脸表情包看了很久,最后给投诉人回复:“建议您也托梦回一个表情包。”

提交完三个案子,KPI从0.1变成0.15。

她正准备休息一下,系统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判官

主题:案件YJ-2026-0732 第三道审批结果

“审批通过。陈小雨案正式进入复审程序。请于今日内完成首次托梦取证。注意事项:1. 取证阶段仅可使用第一层托梦(信息传递),不得使用情绪渲染及以上层级;2. 托梦对象为陈小雨生前公司全体员工,共127人;3. 托梦内容需提前报备,审批通过后方可执行。”

附件是一份复审操作手册,二十三页。

苏婉把手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确认了一件事:地府的流程比她生前的甲方还麻烦。甲方只会在需求文档里加条款,地府直接在操作手册里加了二十三条免责声明。

她把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加粗的红线警告:

“违反托梦层级限制者,将依据地府员工手册第四十七条进行处理。包括但不限于:扣除当月绩效、暂停高级模式权限、记大过一次。累计三次记大过者,转入畜生道轮回池。”

苏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关掉手册,打开托梦操作台。

她开始编辑报备内容。

按照复审手册的要求,首次托梦只能传递信息,不能渲染情绪——也就是说,她不能像之前老太太案那样加金光特效,也不能像赌债案那样放纹身鬼吓人。

她只能把陈小雨生前的工作数据原封不动地展示出来:钉钉打卡记录、工作群聊天记录、凌晨三点到五点的三十七条工作消息。

仅此而已。

苏婉盯着编辑界面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做MCN的时候,有一条核心原则——“内容本身比形式更重要”。

真正能打动人心的东西,不需要特效。

陈小雨的打卡记录本身,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两周,日均十六小时。凌晨三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最后一条发出之后,没有人回复。没有人问“你还好吗”。没有人说“先睡吧,明天再说”。

只有一个又一个的“收到”,和一个又一个的新需求。

这些数据不需要任何修饰。

她在报备表里填了一行字:“托梦内容:陈小雨生前工作数据全记录(见附件)。梦境场景:空白办公室,无特效,无声效,无情绪渲染。”

然后把报备表发给了判官。

只过了十几分钟,判官就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批。”

托梦定在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陈小雨从楼顶跳下去的整整六个月后,同一时间。

苏婉坐在工位上,打开高级模式。

她没有选任何场景模板,只在编辑器里放了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部手机。

办公室是空白的——没有窗户和门。

这是她自己设计的场景:空白,像陈小雨死前最后那条朋友圈一样孤零零。

她开始导入数据。

钉钉打卡记录:两周,日均十六小时。最早一次打卡是早上六点零三分,最晚一次是凌晨四点十一分。中间只隔了一个小时五十二分钟。

工作群聊天记录:被点名十二次。其中十次的内容,她一条一条地复制进梦境时间轴里。

“你脑子进水了吗?”

“这么简单的东西做了一整天?实习生都比你快。”

“不想干了直说,外面排队的人多得是。”

凌晨消息记录:三十七条。来自同一个备注名——“王总”。

内容从“方案改完了吗”到“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我要看到终稿”到“你睡了吗?醒了回我”。

时间间隔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急。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三十九分。

内容:“明天早会你来做汇报,PPT今晚发我。别再让我失望了。”

一分钟后,陈小雨从天台跳了下去。

苏婉把最后一条消息放进时间轴的末端,然后停住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光标在“别再让我失望了”那六个字上闪了又闪。

她想起了什么。

打开陈小雨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那条凌晨三点零七分发的朋友圈。

她把这条朋友圈也放进了梦境里。放在所有消息的最后面,放在那个空白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

这是她唯一一次违反“仅展示数据”的原则——

朋友圈不是工作数据,但她觉得,这条朋友圈应该被看到。

随即点击了“提交审批”。

判官批了。

托梦执行是在苏婉的工位上完成的。

她坐在那台老旧电脑前,按下“执行”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从0%开始缓慢爬升。

127个目标对象,分布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睡眠周期中。系统自动匹配每个人的入睡时间,在他们进入深度睡眠的瞬间接入梦境。

进度条爬到百分百的时候,苏婉靠在椅背上,死死盯着屏幕。

她看不见那些人的梦。

因为托梦系统的设计是单向的——只能发送,不能接收。

她只能等待阳间的反馈。等待那些人在醒来之后,会不会有人记得梦里看到的东西,会不会有人因为那个梦而做些什么。

等待是最难的部分。

苏婉活着的时候就不擅长等待。

她做运营的时候,每次发完内容都会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刷新数据——

阅读量涨了没有?转发量涨了没有?评论里有没有人在骂?点赞数有没有到预期?

如果半小时内没有起量,她就知道这条内容凉了,马上开始准备下一条。

但在地府,她没办法刷新任何东西。

只能等。

她靠在椅背上,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咖啡杯。

还是空空如也。

孟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煮的汤——这批是蓝莓味的,冒蓝泡。

她把汤放在苏婉桌上,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第一次等结果?”

苏婉点头。

“习惯了就好,”孟婆说,“我刚做这行的时候,接过一个案子。一个老太太,死了以后天天托梦给老伴,让他别老吃方便面。托了整整三年。老伴每次都梦见她,每次醒来都记不住。”

“最后呢?”

“最后老太太想了个办法——她在梦里给老伴煮了一碗面。不是托梦模板里的面,是她自己生前做的炸酱面。那个味道,模板里没有,是她自己用高级模式一个调料一个调料调出来的。”孟婆喝了口汤,“第二天老伴醒来,哭着去菜市场买了面条,自己尝试学着做。他记不住梦,但记住了那个味道。”

苏婉沉默了片刻:“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投胎去了。走之前跟我说,孟婆,你这汤真的很难喝。”孟婆笑了一下,“然后她给了我炸酱面的配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打印机的嗡嗡声,和黑白无常在隔壁工位争论什么的声音——

隐约能听到“这个魂是我先锁的”“明明是我先到的”。

孟婆站起来,拍了拍苏婉的肩膀:“等消息吧。做我们这行的,有时候托梦一百次不如一碗炸酱面。但你不能因为等不到那碗面,就不去托第一次梦。”

她走了。

苏婉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执行完成”的提示。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

她不知道那127个人里,有多少人会因为这个梦而记住什么。

也许大多数人都只会把它当成一场普通的噩梦,翻个身继续睡。也许只有少数几个人会醒来之后记得那些数据,那些消息,那个空白的办公室里有一台永远不会关机的电脑。

他们能感同身受吗?

但只要有一个人记得,这个梦就没有白托。

第二天一早,苏婉是被案件池的提示音叫醒的。

不是普通的提示音——

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尖锐、急促,像警报。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冲到工位前,敲了两下空格键。

案件池里,陈小雨案的案件编号后面多了一个红色标记——“舆情预警”。

苏婉点开。

系统自动抓取了阳间社交平台的热搜数据,汇总成一份舆情简报。

第一页就是微博热搜榜单,她往下翻。第一名是某部刚上线的古偶剧宣传,第二名是某地暴雨红色预警。第三名——

#XX公司集体噩梦#

第四名——

#陈小雨不是自杀#

第五条是某明星的恋情传闻。第六条又回到了陈小雨——

#她生前的打卡记录#

苏婉继续往下翻。

第一条热门微博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账号头像是一片空白。

内容只有几行字:

“昨晚梦见了陈小雨,不是她本人,是工位。空的。桌上放着她的电脑,屏幕上还在不停地弹出工作消息。一条接一条,一条接一条。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消息一直弹一直弹,弹到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零七分发的:‘太累了。’然后电脑黑屏了。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我想说对不起。陈小雨,对不起。”

转发量:十二万。

第二条是一个实名账号,认证信息是“前XX公司员工”。内容是一张截图——

昨晚的梦里,他看到了陈小雨的钉钉打卡记录。他醒来后凭着记忆把记录复原了出来,发在微博上。两周,日均十六小时。截图下面只有一句话:“我在这家公司待过三年。这个打卡记录,每一分钟都是真的。”

评论区里有人在问:“那个王总是谁?”

有人回答:“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还有人说:“我是律师,如果有人愿意提供证据,我可以免费代理。”

第三条是一条只有一行字的微博,发帖人的账号连头像都没有,像是刚注册的。

内容只有几个字:“我是陈小雨隔壁工位的。那天晚上她在加班,我走的时候她还在。我说要不要一起下楼买杯奶茶,她说不用,还有东西没做完。我当时应该坚持的。我应该再问她一遍。”

转发量:八万。

评论区第一层楼只有三个字:“不怪你。”

苏婉翻完了一页又一页。

转发、评论、私信截图、媒体跟进报道。热搜榜单上的话题不断变换位置,但陈小雨的话题始终在前十名之内。

她翻到最后一页,舆情简报的最后一行写着:

“阳间舆论持续发酵。涉事公司尚未回应。多名前员工及现任员工表示愿意实名作证。建议地府舆情司持续跟进。下一阶段建议:启动第二层托梦(情绪渲染),向目标对象展示陈小雨死亡的真实后果。”

署名:十殿阎罗联席会·舆情监测组。

苏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一次托梦。

127个人。

没有特效,音效,也没有情绪渲染。

只有数据,只有事实。

而那些事实本身,已经足够让一百二十七个人里的至少一部分人,醒来之后决定做些什么。

她想起自己生前做短视频的时候,有一次做了一个关于外卖骑手的纪录片。没有配乐,旁白也没有,煽情也谈不上。

只有一个外卖骑手头盔上的摄像头,记录了他的一天——十六个小时,四十二单,三次超时警告,一次差点被闯红灯的轿车撞到。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是她账号所有内容里最高的。评论区里有人说:比起一千篇煽情文案,我更想看一分钟的真实。

“真实就够了。”她对自己说。

当天下午,苏婉收到了一条系统通知。

发件方:枉死城管理处。通知类型:在押亡魂转达。

内容只有一行字:“陈小雨(WS-3881)申请向冥707号舆情官转达以下内容:谢谢。”

附件是一张照片——一个女孩站在一座办公楼的楼顶,身后是城市的夜景。

她穿着白色T恤,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照片很模糊,像是手机随手拍的,但笑容很清楚。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照片由陈小雨本人提供。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摄于2025年9月14日,那天她刚过实习期。”

苏婉把照片放大。

右下角有一行日期戳记,和备注栏里的日期一致。她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这个女孩在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几个月后她会从同一座楼顶跳下去。

那时候她刚过实习期,大概还在想,转正之后要好好工作,给爸妈寄钱,努力在这座城市里站住脚。

苏婉把照片存进电脑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已结案”。

看了一眼KPI面板——陈小雨案的进度条已经变成了绿色,旁边多了一个标记:“复审阶段完成,进入终审。案件影响力评级:A级。”

KPI数字从0.15跳到了2.15。

涨了整整两分。

苏婉盯着那个数字。她想起活着的时候,有一次把账号从一百万做到两百万,老板给她发了一笔奖金。她拿着那笔钱去吃了一顿火锅,吃到一半接到客户的修改意见,又放下筷子回公司改方案。

那顿火锅最后是她一个人吃完的,吃到汤底都烧干了。

后来把那张奖金转账截图发在朋友圈里,配文是“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没有人评论。

大概大家都觉得,这不过是又一个社畜的自嗨。

现在她的KPI从0.15涨到了2.15。

没有人给她发奖金,也吃不到火锅庆祝。

孟婆端来一碗蓝莓味的汤,黑白无常在隔壁工位继续争论谁先锁了哪个魂,判官的办公室门还是关着的。

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2.15比活着时候的任何一笔奖金都更真实。

她把KPI面板关掉,打开案件池,继续处理下一个案子。

因为她知道,陈小雨案还没有结束。

那个“王总”还没有被找到,阳间的舆论还在发酵,终审的结果还没有出来,第二层托梦的方案还没有写。

但她已经不再担心“能不能翻案”了。

因为第一层托梦已经让127个人里的至少一部分人醒了过来。

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她一个人的。

孟婆又在煮新一批的汤,这次是西瓜味的,冒粉红色的泡。走廊里传来黑白无常的脚步声,同步、整齐,像一个人分成了两个身体,然后在某个节点又吵了起来——“我说了是我先到的”“你有证据吗”“我锁魂链上有时间戳”“你那链子都快生锈了还时间戳”。

苏婉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331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