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1369" ["articleid"]=> string(7) "72801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4929) "苏婉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工位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盆绿萝,塑料的。
她盯着那盆假绿萝看了很久,确认它既不需要浇水也不会死——因为它本来就是死的。这个发现让她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地府养假植物,到底是幽默还是讽刺?
她还没想明白,孟婆就从隔壁探进头来。
“财务部送的。每个新员工都有。”
孟婆打了个哈欠,“据说能提升办公幸福感。”
“假花提升幸福感?”
“这里是地府,”孟婆理直气壮,“真花活不了。”
苏婉把那盆假绿萝推到工位角落,挨着那个从茶水间顺来的纸杯笔筒。
然后打开电脑,准备处理今天的案子。
屏幕上先弹出来的是KPI面板。数字还是0.01。
陈小雨案的复审申请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审批中——判官。”
她盯着那个“审批中”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面板,打开案件池。
今天的第一个案子已经躺在里面了。
案件编号:YJ-2026-0733
类型:常规投诉
内容:投诉人(冥6142号)投诉其前同事拖欠冥币,金额三千万元整。投诉人表示该笔欠款系生前赌债,有聊天记录为证。
备注:已尝试标准模板托梦一次,欠款人装死未回应。
她把案件详情看了一遍。
投诉人姓刘,生前是个包工头,在麻将桌上输给前同事三千万——冥币。
死后才发现,那个同事烧纸钱的时候故意跳过了他的那份。他去讨债,对方说“死都死了,还惦记那点钱”。
“三千万冥币,”苏婉自言自语,“折合人民币大概三十块。”
但她还是接了这个案子。
标准模板上一次托梦的内容很简单:一个对话框,文字是“请尽快归还刘某某冥币三千万元”。
欠款人的反应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切换高级模式。
她在场景编辑器里翻了翻素材库,找到一个“赌场”场景模板,又加了一张麻将桌,四个座位。
她把欠款人放在输钱的那个位置,对面坐着投诉人老刘,左右两边各放了一个她不认识的鬼——面相凶恶,胳膊上还有纹身。
然后她给老刘加了一句台词。
不是“还钱”,而是:“兄弟,三千万我不要了——但你得下来陪我打八圈,就八圈,打完就两清。”
欠款人是被这句话吓醒的。
他梦见自己坐在一张麻将桌前,面前码着一排牌。
老刘坐他对面,笑眯眯地推牌:“胡了。大四喜,十八罗汉。兄弟,你这把欠大了。”
左右两个纹身鬼同时转头盯着他,异口同声:“下来打牌。”
他醒来时后背全湿。
第一件事不是去寿材店,而是给老刘的儿子打电话,问老刘葬在哪座公墓。
当天下午,他抱着满满一麻袋金元宝去老刘坟前烧了,蹲在旁边一边烧一边念叨:“老哥,钱我给你送来了,别找我打牌了,你那手气我扛不住。”
苏婉提交完任务,KPI从0.01变成了0.03。
还没来得及高兴,孟婆的声音就从背后飘过来:“三千万冥币,你提成多少?”
“零点零二。”
“不错了。”孟婆端着她的招牌汤走过来,这批是椰子味的,冒白泡,“我当年处理过一个案子,投诉人要求活人给他烧一辆保时捷。活人烧是烧了,烧的是纸扎的。投诉人又投诉,说纸扎的不能开。我托了三次梦,最后协商结果是活人答应每年清明节给投诉人烧一箱汽油。”
“……纸扎车烧汽油?”
“所以说协商结果嘛,”孟婆喝了口汤,“地府的工作,核心就是让活人花点钱买心安,让死鬼收点钱闭嘴。两边都满意了,案子就结了。”
苏婉想了想,觉得这个总结虽然粗暴,但确实精准。
正准备继续处理下一个案子,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两个人同时在走路,但节奏完全同步,就像一个人分成了两个身体。
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舆情司办公室门口。
苏婉抬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穿着一样的黑色西装,一样的白衬衫,同样高挑的身材。
一个全身上下都是白色——发、眉、睫毛、还有白到发光的皮肤。
另一个全身上下都是黑色——发、眉、瞳孔、黑到能吸光的皮肤。
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张照片和它的底片叠在一块。
白的那个先开口:“新人?”
黑的接上:“苏婉?”
白的:“冥707?”
黑的:“KPI零点零三?”
白:“一个月试用期已经过了三天?”
黑:“也就是说还有二十七天——”
两个人同时说:“加油。”
苏婉被这个双声道的问候弄得有点懵。
孟婆在旁边小声说:“黑白无常。白的叫谢必安,黑的叫范无救。别被他们的出场方式吓到,他们说话一直是这样,跟对口相声似的。”
谢必安(白)已经走进来了,站在苏婉工位前,低头看了看她的电脑屏幕。
他的目光在高级模式的界面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听说你接了一个自杀案。”他说。
“陈小雨。”
范无救(黑)从另一边绕过来,靠在孟婆的工位边上,“枉死城的案子。六个月没人碰。”
“你知不知道上一任负责人是谁?”谢必安问。
苏婉摇头。
“没有上一任。”范无救说。
“因为没人敢接。”谢必安接上。
“自杀案是地府最麻烦的案子,”范无救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按规定不能翻案。第二,翻案了要得罪阳间的人。第三,就算翻了案,死者也不一定会安息——有些鬼,不是还了公道就能放下的。”
谢必安补了一句:“我们俩做了一百多年鬼差,自杀案只接过三件。三件都失败了。”
苏婉看着他们:“失败了会怎样?”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
“不怎样”,谢必安说,“就是心里不舒服。”
“很不舒服。”范无救语气重了一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婉说:“那你们为什么还来提醒我?”
黑白无常又对视了一眼。这次他们没有同时说话——谢必安先开口,范无救跟在后面,像回声。
“因为你不接,那个女孩就永远在枉死城外面站着。”
“站到她的档案被注销。”
“被注销之后——”
“就没有她了。”
苏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怎么知道我接了那个案子?”
黑白无常第三次对视。
谢必安说:“舆情司的办公室挨着我们的工位。”
范无救说:“你发邮件给判官的时候,全办公室都看到了。”
谢必安:“判官的那封邮件——‘自杀案件不予复审’——”
范无救:“他打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谢必安:“然后把邮件删了。”
范无救:“重新写了一句:‘理由。’”
两人同时看苏婉:“你给他出的那道题,他想了很久。”
苏婉没说话。
黑白无常也没有再说。
他们像来时一样步调一致地转身,走到门口。谢必安回头,白的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透明:“顺便说一下,你的工位以前坐过三个人。第一个干了三天申请投胎,第二个干了一周申请投胎,第三个——”
“干了三天申请投胎。”范无救接上。
“所以你是这个工位上坚持最久的新人。”
“恭喜。”
两人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婉转过头看孟婆。孟婆耸耸肩:“他们说话就是这个风格,习惯就好。不过有一件事他们没说错——你这工位确实风水不好。前三个都是被KPI吓跑的。”
“我不是被吓跑的,”苏婉说,“我是被累死的。”
“有区别吗?”
苏婉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她正准备继续工作,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新邮件提醒。发件人:财务部。
主题:关于冥707号员工垫付托梦流量的报销申请。
她点开。
正文只有两行字:
“经审核,你于昨日处理案件YJ-2026-0731时使用的‘高级模式’产生额外流量消耗,合计冥币五千元整。按照规定,试用期员工使用高级模式需提前报批。请于三个工作日内补交审批表,逾期费用自行承担。”
附件是一张报销表,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签名栏写着:财务部部长·貔貅。
苏婉盯着“五千元整”那个数字,折合人民币大概五十块。
她活着的时候五十块连一顿外卖都不够,但现在死了,账户余额是零。
她转头看孟婆:“地府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月底。”
“现在是几号?”
“一号。”
苏婉沉默了。
孟婆同情地看着她:“要不要借你点?”
“不用。”苏婉关掉邮件,深吸一口气,“我去找判官。”
判官的办公室在舆情司走廊尽头。门是关着的,上面挂着一个电子门牌:“工作中,请勿打扰。紧急事务请发邮件。”
苏婉敲了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判官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一张比苏婉想象中年轻的脸。她之前一直以为判官是个老头子,毕竟“判官”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退休返聘的老干部。
但实际上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他的工位比苏婉的还乱。
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好几个窗口,角落里放着一碗泡面——老坛酸菜味的。
苏婉注意到那碗泡面已经泡到发胀了,显然他忘了吃。
判官看到是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门打开了一点。
“什么事?”
声音很轻,不严肃,是那种“很少跟人说话所以不太习惯”的轻。
“财务部让我补交审批表,”苏婉说,“高级模式的额外流量费用。”
判官看了她一眼:“你用了高级模式?”
“标准模板的托梦失败过一次,我用高级模式重做的。欠款人已经还钱了。”
判官沉默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回工位,从堆成山的文件里抽出一张表格,在上面签了个字,递给她。
“补交的审批表。日期填昨天的。”
苏婉接过表。
签字栏里写着两个字:崔珏。字体很小,很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她想起黑白无常说的那句话——“判官打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邮件删了。”
“崔判官,”她说,“陈小雨案的复审——”
“在走流程。”判官打断她,语气很平,“自杀案件翻案需要过三道审批。我这里是第一道,已经通过了。后面两道在等回复,有结果会发邮件通知你。”
“要等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慢的话可能没有上限。
苏婉没有追问。
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判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只有一瞬,短暂到苏婉几乎错过了——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更像确认。
然后判官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回去工作吧。”
苏婉走到门口时,判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地府的规矩是死的。”
她回头。
判官没有看她,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规矩是人定的。”
苏婉等了两秒,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便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只有远处打印机嗡嗡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审批表。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判官刚才跟她说了好几句完整的话。
不是邮件,也不是系统通知。
当面说的。
孟婆说过判官只用邮件沟通,黑白无常也说过他那封“理由”邮件写完删了好几次——但刚才,他靠在堆满泡面盒和过期文件的办公桌旁边,用比系统提示还简短的语言,告诉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也许在地府待久了的人,都有自己的底线。
也或许,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他破例的理由。
她注意到系统弹出了一条新通知。
陈小雨案的审批状态更新了,状态栏写着:“第二道审批已通过。审批人:阎王。”
苏婉盯着那行字。
阎王,亲自签的。
她没有想太多,把审批表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回工位。
走廊里的打印机还在嗡嗡地响,和她生前的办公室一模一样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她路过判官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
下午又有三个常规投诉:一个要求活人烧羽绒服的(地府冬天挺冷),一个投诉邻居烧的纸钱面额太大找不开的(烧了一百亿一张的,地府银行不认),还有一个更离谱——投诉活人在他坟头蹦迪。
苏婉一个个处理完,KPI从0.03涨到了0.1。
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活着的时候,自己在MCN机构的第一个月。
那时候她的账号粉丝从零涨到一万,她兴奋得请全组人喝奶茶。
后来粉丝涨到一千万,她再也没有请过任何人。
她靠在椅背上,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咖啡杯。
可位置还是空的。
她已经死了,不需要咖啡了。
但她忽然想喝一杯奶茶。
三分糖,芋泥啵啵,加椰果。
“孟婆,”她开口,“你的汤里能不能加——”
“芋泥啵啵?”
孟婆头也不抬地搅着汤锅,“不能。”
“我还没说完。”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孟婆说,“昨晚你说梦话。三分糖,芋泥啵啵,加椰果。翻来覆去说了好几次。”
苏婉沉默了。
“想喝奶茶是正常的,”孟婆慢悠悠地说,“我刚死那阵子,天天想喝米酒。想了大概两百年吧,就不想了。”
“……两百年?”
“可能三百年。记不清了。”
苏婉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地府没有奶茶,没有咖啡,也没有阳光。
有的只是永远亮着的惨白灯光、打印机的嗡嗡声、和那个小数点后面缓慢增长的数字。
但她没有停下来。
因为案件池里还有新的案子和新的投诉。
因为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女孩在枉死城外等了六个月。
判官签了字,阎王也签了字。
第三道审批还在路上。
因为她还欠自己一杯芋泥啵啵。
“也好,”她对自己说,“反正生前欠的奶茶也不止这一杯。”
随即打开下一个案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331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