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61368" ["articleid"]=> string(7) "728014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6243) "苏婉死过一次,发现死后的世界和生前也没什么区别。

有KPI,有领导,还有一堆永远做不完的屁事。

唯一的区别是——

活着的时候完不成KPI,最多被辞退。

死后还完不成KPI,要投胎成蟑螂。

她觉得这个设定很阴间。

但转念一想,这里本来就是阴间。

苏婉是被冻醒的。

她躺在一张不锈钢床上,头顶是惨白的灯光,四周墙壁也是惨白的。空调温度开到能冻死人的程度——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谁把空调开这么低?电费不要钱吗?

第二个念头是:我不是应该死了吗?

她猛地坐起来。

床边帘子被拉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鬼探进头来。女鬼面无表情地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板,胸牌上写着“体检科·实习护士”。

“冥707号,苏婉,女,二十七岁,心源性猝死。”女鬼语速飞快,“死因确认无误,体征采集完毕,请在等候区等待部门分配。”

“等等——”

“给你个建议,一会儿分配部门别选奈何桥收费站,那边全年无休。”

帘子拉上了。

苏婉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能动,皮肤有温度,心跳也还在。死了跟活着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她想起手机还插在充电板上,电脑上还挂着没做完的方案,点的麻辣烫还在前台没来得及取。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她要面对一件生前死后都没躲开的事——分配部门。

等候区是一片宽敞的大厅,四面都是电子屏。

苏婉找了个角落站着,看屏幕上的招聘信息一条条跳过去。奈何桥收费站急聘,要求抗压能力强,能接受三班倒。孟婆汤研发部招食品科学专业,待遇面议——反正死了也花不出去。阳间舆情司扩招,专业不限,有新媒体运营经验者优先。

苏婉还没来得及看完最后一条,广播响了。

“冥707号,苏婉,请前往7号面试间。”

面试间不大。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灰色中山装,面容普通,眉目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威严。

桌上放着铭牌:阎罗王。

苏婉看了看铭牌,又看了看那个人。

阎王?

活的?不对,死的。反正就是阎王。

“坐。”阎王翻着她的简历,”苏婉。MCN机构运营总监。个人账号做到过两千万粉丝,公司矩阵破八千万。策划过三十六次全网热搜级别的营销事件。”

他抬起头,表情看不出喜怒:“你挺能折腾。”

“愿意来阳间舆情司工作吗?”

“老板,”苏婉说,在之前我先确认几件事。你们这里加班有加班费吗?”

“没有。”

“年假呢?”

“也没有。”

“那五险一金?”

阎王看了她一眼:“你已经死了。”

“那就更应该有,”苏婉说,“死人更需要保障。”

阎王没接话。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遥控器,苏婉面前弹出一块全息面板。上面显示着她的照片、工号,以及一个硕大的红色数字——KPI值:0。

旁边有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连续三个月倒数第一,强制转入畜生道。最近一期可分配名额:蟑螂。”

苏婉盯着那行小字。

“你对蟑螂有什么看法?”

苏婉沉默片刻,抬起眼,脸上挂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除了接受,好像她别无选择。

阎王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态度很满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过来,封面印着烫金大字:《地府阳间舆情司劳动合同(2026版)》。苏婉扫了一眼关键条款——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以纸钱形式发放,KPI考核标准参照地府员工手册第七条。

她拿起笔签了字按了手印。

“不问清楚再签?”

“问了又不会改,”苏婉把笔放下,“我活着的时候签过三十六份甲方合同,每一份都问清楚了,每一份还不是不会改。”

阎王录完她的信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工牌。

录到一半,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某条信息,他眉头微微皱起,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怎么了?”

“系统卡了一下。”阎王把工牌推过来,“你的工位在舆情司,三楼最东边那间。室友是孟婆,人不错,汤就别喝。”

苏婉拿起工牌。银色金属牌面上印着“冥707”,背面有一行灰色小字:“管理员权限已激活。”

她没注意到。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阎王殿下,能问一个问题吗?”

“说。”

“你面试了多少人?”

“今年?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呢?”

阎王没有回答。

苏婉等了几秒钟,确认他不会开口,便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阎王关掉屏幕上的档案。

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欠他一次。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良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的。

“比你爸还难缠!”

苏婉找到自己工位的时候,内心是拒绝的。

位置在舆情司办公室最角落,紧挨消防通道,正对厕所。

桌上的电脑是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老旧机型,开机花了整整两分钟。键盘上有前任主人留下的不明污渍,鼠标线缠成一团。

她花了五分钟清理干净工位,把缠成球的鼠标线解开,用湿巾擦掉键盘和屏幕上上的污渍,又从茶水间顺了个纸杯当笔筒。

做完这一切后,她坐进那张嘎嘎作响的办公椅,重新把电脑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的动作——

左手习惯性地伸向工位左上角,想去摸咖啡杯。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已经死了,不需要喝咖啡了。

她把手收回来,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一句。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台老旧的电脑和那个正对厕所的工位,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活着的时候,工位也是角落,电脑也是老款,正对的不是厕所,是楼梯间。

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她还活着,现在已经死翘翘。

“所以死不死都一样。”

“那可不一样。”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婉回头,看见一个女人靠在消防通道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冒绿色泡泡的汤。

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眼角有细纹,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死了很久所以什么都无所谓”的气场。

“死了不用交房租。”

女人走进来,把碗放在苏禾桌上,“我叫孟婆,住你隔壁。见面礼——薄荷味的,这批失败了,但不影响口感。”

苏婉低头看着那碗冒绿泡的汤,想起阎王的话——汤别喝。

“心领了。”

她把碗推远了一点。

“我刚入职,想先熟悉一下工作流程。”

“流程很简单。”

孟婆拖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系统派案子,你接案子,给活人托梦,解决案子。案子解决得越漂亮,KPI涨得越多。KPI涨得多,阎王看你的眼神就越慈祥。”

“如果解决不了呢?”

孟婆指了指那个全息KPI面板,进度条是空的。

“看到这个零了吗?三个月之后如果还是零——地府最近缺蟑螂。”

苏婉沉默片刻,然后坐直了身体。

这种被KPI支配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活着的时候被KPI追着跑,死了还是逃不了这个,这就是命吧。

世界变了,规则没变。

她打开电脑,登录工作系统。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界面:左侧案件池,中间托梦操作台,右侧KPI实时排行榜。她看了一眼排行榜。

第一名:黑白无常(并列),KPI:47,892

第三名:判官,KPI:35,610

最下面一行:冥707,苏婉,KPI:0

她盯着那个零,系统叮咚一声响了。

案件池里跳出第一条待办:

案件编号:YJ-2026-0731

类型:常规投诉

内容:投诉人(冥5821号)投诉其子未按约定标准烧纸钱,连续三年只烧廉价纸钱不烧金元宝。投诉人要求其子补齐金元宝并道歉。

建议处理方式:标准模板托梦提醒。

苏婉点开详情。

一个老太太的档案,去世三年。儿子每个月确实烧纸钱——但只烧最便宜的黄纸,金元宝一个没有。

老人家的诉求很明确:不是缺那点钱,是不能惯着儿子糊弄他妈。

她点开托梦操作台。

系统提供的是标准模板:一个简单的对话窗口,可以把文字转换成梦境画面。但在她的操作界面右上角,有一个灰色的小齿轮图标,图标下面有一行小字:“高级模式。”

标准模板下面没有这个选项。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界面瞬间变了——简单的对话窗口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场景编辑器,可以自定义梦境场景、人物动作、对话内容,甚至添加背景音乐。

这和她生前用的短视频编辑软件差不多。

只不过那个是用来制造流量的,这个是用来托梦的。

她在场景编辑器里调出一张不锈钢桌子,又给老太太加了一个拍桌子的动作。

想了想,又在老太太指尖加了一个特效——拍下去的时候冒金光。

这样更有震慑力。

这是她做短视频三年攒下来的经验:

用户记不住你说的话,但会记住你给他们的视觉冲击。

她没有多想,开始编辑梦境。

张铭是凌晨三点醒的。

他梦见自己死了。

准确地说,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阴森森的大厅里,四周墙壁都是黑的,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照得他脸色惨白。他面前是一张不锈钢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他去世三年的母亲。

母亲穿着一身素白,表情是他从小见到大的那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妈?”张铭的腿开始发软。

“你还知道叫妈?”老太太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震得整座大厅嗡嗡响,“张铭,我问你,你每个月给我烧的那是什么?”

“纸、纸钱啊……”

“什么纸钱?”

老太太从桌下掏出一叠黄纸砸在桌上,“你自己看看!黄裱纸!最便宜的黄裱纸!三年了,一个金元宝都没有!”她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买游戏皮肤花了三千块,给你妈烧点金元宝你舍不得?你以为我不知道?!”

张铭扑通跪下了:“妈!我错了妈!我明天就去买,天亮就去——”

“晚了!”

老太太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比了个数字手势。那个手势在苏婉加的特效里泛着金光。

“这个数。少一个子儿,妈每个月都来。”

他瘫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像刚跑完三千米。

他花了半分钟,扇了自己几巴掌,才确认自己是真的醒了——不在阴森大厅里,面前没有不锈钢桌子,他妈也不再指着他鼻子骂。

但那种被骂的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拿起手机,下意识想给他妈打电话,拨出去才想起来——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三年了。

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打开地图,搜了最近的一家寿材店。

苏婉提交完第一单任务。KPI面板上的数字从0变成了0.01。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孟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了过来,端着一碗新煮的汤——这批是芒果味的,冒黄泡。

“涨了?”

孟婆探头看了一眼,“不错嘛,我入职第一个案子只涨了0.005。”

“0.01。”苏婉重复了一遍。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小数点后面跟着一个孤零零的1,忽然想起刚入行那年。

在广告公司做实习生,第一个项目是一篇公众号推文,阅读量从0涨到200,她兴奋得在公司群里发了一串烟花表情。后来阅读量从200变成20万,从20万变成2000万,她再也没有发过烟花。

现在她盯着KPI面板上的0.01,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活着的时候,把一个账号从零做到两千万。死了之后,KPI是零。

“也好。”她对自己说,“零这个数字,我最熟了。”

正准备关电脑,系统又响了一声。

案件池里弹出一条新消息。红色的。

案件编号:YJ-2026-0732

类型:紧急·非正常死亡

等级:B级

内容:枉死城编号WS-3881,陈小雨,女,二十四岁,跳楼自杀。死者怨气较重,已在枉死城外徘徊超六个月,拒绝投胎。初步评估认为死者确有冤屈,但按现有规定——自杀者入枉死城,不得申诉。

备注:该案件已搁置六个月。上一任负责人:无。

苏婉往下拉,看到了陈小雨的生前档案。

二十四岁,设计师,就职于某互联网公司。

死因是从公司楼顶跳下,死亡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档案附了一段监控文字描述:最后三十秒,陈小雨站在楼顶边缘,手机响了,来电备注“王总”。

她没有接。把手机放在天台地面上,屏幕朝下,然后站起来。

画面到此为止。

苏婉把档案看了两遍。

点开了陈小雨的工作数据——钉钉打卡记录显示,死前两周,日均打卡时长十六个小时。

工作群聊天记录里,被公开点名批评十二次,其中十次的语言超出了“批评”的范畴。

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收到过三十七条工作消息。

其中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零七分发的,只有三个字:“太累了。”

没有配图,没有定位,也没有表情。

那条消息更没有一个人回复。

苏婉关掉档案,坐在那里。

孟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整间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打印机的嗡嗡声,和她生前的办公室一模一样的声响。

她想起自己死前的那个晚上——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还在改方案,手机震了一下,客户的消息:“不行,重做。”

她没有回复,那时候已经没有力气打字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邮件,给判官发了一条消息。

收件人:判官

主题:案件YJ-2026-0732 复审申请

内容:自杀案件不符合复审条件,按规定应予搁置。但我有一个问题——如果死者有证据证明她是被逼死的,那她还算是“自杀”吗?

附件:陈小雨钉钉打卡记录截图工作群聊天记录截图凌晨通话记录时间轴

发件人:冥707,婉

发送。

系统提示:“邮件已送达。收件人已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婉等了很久。

判官没有回复。

她准备……

手放在鼠标上,听到身后有声音。

孟婆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汤,冲她工位上的KPI面板努了努下巴。

苏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0.01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案件YJ-2026-0732,复审申请已提交,等待审批。”

然后系统弹出一句提示,是判官的邮件签名栏里自动附带的个人签名,她之前从没注意过。

“地府有地府的规矩。但规矩是死的,判官是活的。”

苏婉盯着那行字。

孟婆打了个哈欠:“别看了,他那句话对所有人都用,不是只对你。睡了。”

孟婆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苏婉一个人,和头顶那盏惨白的灯,和那个从0变成0.01的KPI面板。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在枉死城外等了六个月的陈小雨。

苏婉没有关电脑。她重新打开陈小雨的档案,翻到最后那一条朋友圈。

“太累了。”

没有配图,没有定位,没有表情,更没有一个人点赞。

她对着那条朋友圈坐了很久。

她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一个已经死去半年的陌生人,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也累过,不用怕。”

窗外永远是灰蒙蒙的天空,地府没有天亮。

但苏婉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331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