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58867" ["articleid"]=> string(7) "728003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7497) "苏晚跑上山的时候,摔了三次。
第一次是被树根绊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停。第二次是踩空了一级台阶——那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沟壑在夜里根本看不清,她的左脚陷进一个坑里,整个人往前扑倒,手电摔出去老远,灭了。她趴在地上,在黑暗里摸了几秒才摸到手电,拍了两下,灯又亮了。第三次是她自己绊自己,因为视线已经模糊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汗流进了眼睛。
她没有哭。
苏晚不记得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也许是舅舅失踪那年,她七岁,蹲在舅舅家的门口等了一整天,等到天黑,她都没有哭。后来她学会了用冷静和理性包裹一切情绪,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那一排排解剖刀和显微镜后面。但今晚,那些包裹着她的壳,在这条漆黑的山路上,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敲碎了。
道观的残墙出现在手电的光圈里时,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穿过院门,野草刮着她的裤腿,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子。院子的东北角,那口井在月光下像一只闭合的眼睛——没有黑雾,没有嗡鸣,安静得像是普通的枯井。
“沈夜!”她趴在井沿上,把手电的光照进井里。
井很深,手电的光照不到底。但她的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反弹,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十几个水漂。然后她听到了回应——不是从井底传来的,是从身后传来的。
“苏晚?”
苏晚猛地转过身。
沈夜站在道观正殿的残墙旁边,靠着一根石柱,整个人像是一只被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汤鸡。他的脸上全是血,衣服上也是,但他是站着的——歪歪斜斜地站着,一只手撑着石柱,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胸口的九星铜扣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十米,中间是一片齐腰高的野草。
沈夜朝她笑了一下,那张被血糊了大半的脸配上那个笑容,看起来又惨又滑稽又让人想哭。“我说过,”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我不会躺到你那张台子上的。”
苏晚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穿过那片野草,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快到最后的几步几乎是跑起来的。她在沈夜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摸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血已经半干了,黏在皮肤上,手指摸上去是凉的。
“这不是鼻血。”她说。
“嗯,我知道。”沈夜说,“但我说是鼻血,你会比较好接受一点。”
苏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他的右眼瞳孔的形状不太对,比左眼大了一圈,虹膜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灰色。她的心沉了一下——她见过这种瞳孔变化,在那些脑死亡的病人身上。
“你能看清我吗?”她问。
沈夜眨了眨眼。“能。有点模糊,但能看清。”
“远处的山能看清吗?”
“苏晚,”沈夜叹了口气,“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会儿做视力测试?我累得都快站不住了,你再问我几个问题,我可能直接晕过去。”
苏晚把手缩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扶住了沈夜的胳膊。
“走吧。”她说,“下山。”
沈夜没有拒绝。他把身体的重量分了一部分给苏晚,两个人一起穿过道观的院子,走上那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路。月亮挂在头顶,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和荒草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走了大约五分钟,沈夜忽然说了一句:“苏晚,你舅舅的事情,我知道。”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你现在别说这个。”
“我答应了我爷爷,要告诉你真相。”
“你答应了他,但你现在的状态说不了。”苏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不容置疑的调子,“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下山,上车,去医院。其他的事,等你从急诊室出来再说。”
沈夜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苏晚的手在他胳膊上紧了一下。
“闭嘴,走路。”
沈夜闭嘴了。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山脚下的车灯出现在视线的尽头。老韩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手电,朝他们的方向照。光柱在夜空中划来划去,像一盏灯塔,在指引一艘快要沉没的船靠岸。
沈夜停下来,看着那束光。
“苏晚。”
“嗯。”
“我说过等我回来让你请我吃饭。”
“食堂,三荤一素。”
“我想吃火锅。”
苏晚看了他一眼。沈夜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但他的眼睛还亮着,那种亮不是手电的反光,是他自己的光。
“行。”苏晚说,“火锅。鸳鸯锅。你吃辣,我吃不辣的。”
“你也吃辣。”
“我吃不辣的。”
“你以前跟我吃过火锅,你吃的辣锅比我还多。”
“沈夜,”苏晚的声音忽然有些抖,不是哭,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颤抖,“你能不能别说了。你再说,我就——”
她没说完。
因为沈夜的身体忽然往下一沉,像是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力气终于用完了。
苏晚抱住了他,没让他摔在地上。她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撑着这个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男人。沈夜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又轻又急,像一只跑累了终于停下来的动物。
“我没事,”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就是腿有点软。”
苏晚没有回答。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老韩的手电光越来越近了。她听到老韩在喊什么,听到周远山的声音,听到林之澜在通信车里对着对讲机说“人出来了,准备医疗组”。所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经过了层层叠叠的回声过滤,最后落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但她清晰地听到了沈夜说的最后一句话。
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
“苏晚,你的平安结,我把它带回来了。”
苏晚低下头,看到沈夜左手腕上那根红色平安结。
绳结完好无损,但绳子的颜色变了——原本鲜红的线,被血浸透之后,变成了近乎黑色。在月光下,那根黑红色的绳子像一道凝固的伤口,又像一道被写在他手腕上的符咒。
她把他抱紧了一些。
“你把它带回来了,”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你也要把自己带回来。”
沈夜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不是昏过去的平稳,是真的累了、睡着了的那种平稳。
苏晚抬起头,看到老韩已经到了他们面前。老韩一句话没说,直接从苏晚手里把沈夜接过去,背在身上,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
苏晚站在山路上,看着老韩的背影。沈夜趴在他背上,两条胳膊耷拉着,随着老韩的步子轻轻晃动,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手指上还沾着沈夜的血。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很清醒。
然后她跟着老韩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第十八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287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