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对一场考试问心无愧。
成绩公布的那天，南城下起了小雨。
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花花绿绿的雨伞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团彩色的蘑菇。林星辰没有带伞，用书包顶在头上，踮着脚尖从人群缝隙里往里看。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最高处。
第一名还是那个人。陆辰逸，高二理一班。他的名字稳稳地挂在光荣榜的最顶端，像是长在那里一样，雷打不动。
林星辰看着那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往下看，从第五名看到第十名，从第十名看到第二十名，越看心跳越快，越看越不敢看。
“你倒是看啊！”赵晓萌在旁边急得直蹦。
“我在看！”
“你都看半天了，到底多少名？”
“我还没看到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一百五十五名。林星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林星辰，高一三班，总分531分，年级排名第一百五十五。
上次月考，她是第二百八十六名。这次，她进步了一百三十一名。
“一百五十五！”赵晓萌比她还激动，伞都歪了，雨水淋了一肩膀也顾不上，“林星辰你考了一百五十五！你从倒数冲到中游了！你是人吗？！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我……”林星辰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雨水顺着额前的刘海淌下来，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百五十五名。离前一百还差五十五名。离第一名还差一百五十四名。
差距依然很大，远到她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但至少，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浑浑噩噩的、连自己考了多少名都记不住的林星辰了。她在往前走，虽然慢，但在走。
“走，姐请你喝汽水！”赵晓萌拽着她就往小卖部跑，两个人在雨里跑得噼里啪啦，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子。
“周姨！两瓶荔枝汽水！”
周姨从冰柜里拿出两瓶，看了看她们俩湿漉漉的样子，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两条干毛巾递过来：“擦擦，别感冒了。”
林星辰接过汽水，冰凉的瓶身贴着手心，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甜甜的，带着一点点荔枝特有的清香气，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像一个个小小的烟花。
和第一次喝的时候一模一样。和那个午后、那个逆光的侧脸、那件白衬衫、那个浅浅的笑容，一模一样。
她握着汽水瓶，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大概一周前的事。她放学后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补一道数学题。等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嗡嗡的声音。
她下楼的时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
因为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形成一种奇特的回响。
一个是女声，清亮而自信，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林星辰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苏雨薇。校花，学霸，传闻中陆辰逸的“官配”。
另一个是男声。
“这次物理竞赛的报名表我帮你领了，放在你桌上。”苏雨薇的声音。
“嗯，谢了。”陆辰逸的声音。
很简短的对话。
但林星辰站在楼梯拐角处，一步也迈不动了。
她往下探了探头，从栏杆的缝隙里看见了两个人的背影。苏雨薇和陆辰逸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在他们面前铺出一条金色的路。苏雨薇微微侧着头说着什么，陆辰逸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他们的校服颜色一样，都是高二的灰白色，走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格外和谐。
苏雨薇伸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那个动作优雅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陆辰逸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林星辰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两个人走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才慢慢走下楼梯。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要沉下去了。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砸地的声音和欢呼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但林星辰觉得那些声音好像离她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太真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白色校服。高一。高一三班。林星辰。
和那个走在陆辰逸身边的女孩子比起来，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误闯入花园的麻雀，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那天晚上她没有看书。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发呆。那些星星贴了好多年了，有的已经不太亮了，在黑暗中发出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像垂死的萤火虫。她爸说过好几次要把这些旧星星揭下来重新贴新的，她一直没让。她觉得这些星星就是她的老朋友，换了新的就不是原来的了。
可现在她觉得，有些东西，也许不是守着不放就可以的。
比如说，喜欢一个人。
她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她告诉自己。本来就没有想过要怎么样。她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在一个榜单上，哪怕只是名字离得近一点。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是够的。
月考之后的那个周五，林星辰放学后又去了小卖部。
这次不是为了看谁——好吧，不完全是为了看谁。她最近学习太猛，脑子累得像一团浆糊，想喝瓶汽水犒劳一下自己。
小卖部门口没什么人。周姨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毛豆，看见她来了，笑眯眯地招呼：“又来啦？荔枝汽水？”
“嗯。”林星辰点了点头。
周姨转身去冰柜里拿汽水，忽然“咦”了一声，从冰柜和墙壁的夹缝里捡出一个东西，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身看向林星辰：“丫头，这是不是你的？”
她的掌心里躺着一个发圈。
深蓝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星星装饰。
正是她上次弄丢的那个。
“是我的！”林星辰又惊又喜，“您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这儿，”周姨指了指冰柜旁边的角落，“掉缝里了，要不是今天收拾东西我还发现不了。这星星挺好看的，一看就是小女生的东西。”
林星辰接过发圈，套回手腕上。
星星贴着手腕的皮肤，凉丝丝的。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星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天她翻遍了所有口袋都没找到，以为掉在了实验楼的天台上。原来没有。原来一直在这里，在小卖部门口，在她第一次遇见他的地方。
“谢谢周姨。”
“客气啥。”周姨把汽水递给她，“对了，刚才也有个男生来找东西，你们这些小孩怎么都喜欢乱丢东西。”
“男生？”林星辰接过汽水，随口问了一句，“找什么？”
“好像是找瓶盖，”周姨扭头朝冰柜旁边看了一眼，“喏，就是那种荔枝汽水的瓶盖。我都收在那边纸箱子里了，准备拿去卖废品的。”
林星辰顺着周姨的目光看过去。
冰柜旁边放着一个旧纸箱，里面确实装了不少瓶盖，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在最上面，粉色瓶盖堆成小小的一撮，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谁啊？”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高二的一个男生，”周姨低头继续剥她的毛豆，语气漫不经心，“长挺高挺帅的那个，经常来买荔枝汽水。你说他要瓶盖干什么，又不能吃。”
林星辰站在原地，手里的汽水冰凉冰凉的，手心却全是汗。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星星发圈，又看了看纸箱里那堆粉色的瓶盖，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一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破土而出——
她收集的荔枝汽水瓶盖，和她以为只有自己才会做的事，也许，有一个人也在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267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