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一条写下去。
写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两声，然后没了。长安城的夜总是这样，热闹过了之后就静下来，静得不像是几十万人住的地方。
他继续写。
十二条全部写完，他放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里，他躺回床上。枕头边上放着三样东西：军牌、铜杆笔，还有一片槐树叶。
树叶是那天早上从程咬金府邸东厢房窗台上捡的。到现在还没干透，摸上去还有一点点柔软的触感。
他闭上眼。
明天要教他们怎么握锤。要先从最基础的发力方式讲起，不能一开始就让小孩子干重活。还要想清楚每个人的分工方向——有的适合锻造，有的适合精加工，有的可能更适合做杂务过渡。
还有安全。火药的规矩讲了，但炉子的安全还没讲。高温炉的操作流程要拆解成最简单的步骤，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记住、执行。
很多事情要做。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很像海浪——如果他真的听过海浪的话。
五月的日头照进天工坊的窗棂，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格格的光斑。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烧红了，热气从炉口涌出来，带着焦炭的气味。
这是第三天。
林枫攥着铁钳，给十二个孩子演示怎么夹铁料。"手要稳，夹住先别急——感受重量。铁会变软，不会变轻。"
阿土接过去，九岁，握钳姿势正，夹住、停顿两息、稳稳提起，眼神没动。刘小虎接钳时手指过猛，提起来铁料晃了一下。"太急了，再来。"王石头重心偏前，脚在铁料正下方。"站直，脚与肩同宽。"调过之后好多了。
一个接一个练。林枫在旁边偶尔纠正，偶尔说"再来"。炭火噼啪，热气蒸腾，孩子们的粗麻衣裳后背洇出深色汗渍。老匠人坐角落小马扎上，旱烟袋捏在手里没点火，目光从每个孩子身上扫过。
午时过后，林枫让所有人停下来休息。
"喝水。"他说，"十分钟后继续。"
孩子们散开去水缸边舀水。林枫走到案台后面，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记录本——上面记着每个人的练习情况：阿土三次全合格，刘小虎第二次才合格，王石头姿势问题较大……
他听到身后有动静。
转过头。
炉子那边有人。
是个叫周小满的孩子，十一岁，河南道洛阳人。这孩子平时话不多，做事慢吞吞的，但很仔细。此刻他正蹲在炉子旁边的架子上，伸手去拿那个封着蜡封的陶罐。
火药罐。
"别动！"
林枫的声音炸开的瞬间人已经在动了。他从案台后面冲出去，三步跨到炉子旁边，一把抓住周小满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一步。
周小满被拽得踉跄，另一只手还攥着陶罐——蜡封揭开一角，黑火药漏在袖口上。
院子里安静一瞬，然后所有声音回来：炉火噼啪、窗外鸟叫、远处马车声、老匠人猛站起时凳子刺耳的摩擦声。
老匠人三两步过来，脸色铁青，右手抬了起来——那只打了几十年铁的手，落下会很疼。林枫挡在周小满前面。"我来处理。"老匠人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林枫，喉结动了动，放下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235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