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他说，"准备接人吧。"
午时刚过，马车到了。
不是一辆车，是两辆。第一辆车上跳下来个穿褐色短褐的中年汉子，手里拿着名册，冲林枫抱拳："天工坊林坊正？卑职军器监主事周德，奉命送学徒报到。"
林枫回礼。
第二辆车的车门打开，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往下跳。
一共十二个。
林枫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从车上下来，排成一列。周德拿着名册点名，点到谁，谁就往前迈一步。
第一个叫刘小虎，十岁，陇右道秦州人。孩子个子不高，头发剃得很短，露出的头皮上有块疤。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贴着裤缝，眼睛直视前方，不看林枫也不看别人。
第二个叫王石头，十一岁，河东道晋阳人。胖，圆脸，但站姿笔直。他的衣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中衣。
第三个……
林枫一个个看过去。
十二个孩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八岁。他们的共同点是沉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交头接耳。他们站在那里，像是早就习惯了等待指令。
他们的眼睛让林枫想起一些东西。
那种眼神他很熟悉。警惕，克制，带着一种过早成熟的审视。像是在评估面前的环境安不安全，面前的人可不可信。像荒原上幼兽的眼睛——不是因为凶狠，是因为必须时刻保持警觉才能活下去。
阵亡将士遗孤。父亲战死了，母亲可能还在，也可能不在了。不管在不在，这些孩子已经被送到了这里，送到这个叫天工坊的地方，交给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周德点完名，把名册递给林枫。
"人都齐了，"周德说，"林坊正，人交给你了。"
他转身上了马车，马车辚辚驶远。
院子里剩下林枫、老匠人、程咬金，和十二个孩子。
日头偏西了一些，影子拉长了。
林枫看着这群孩子。他也曾经是这样过来的——不对，他不是这样过来的。他是成年之后才学会用这种眼神看人的。但这些孩子，他们从小就开始学了。
"跟我进来。"他说。
他把孩子们领进工坊的主屋。
屋里摆着十二条长凳，是他和老匠人昨天临时搬进来的。墙上挂着工具：锤、钳、凿、锉，还有一把卡尺。炉子在屋子另一头，炉口封着，但还能闻到余温的气息。
孩子们坐下。坐姿各异，但都很端正。没有人抖腿，没有人抓耳挠腮，没有人左顾右盼。
林枫站在他们面前。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过兵，带过队伍，但他带的都是成年人，是经过训练的士兵。他从来没带过孩子。尤其是这种——这种眼神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
"我叫林大，"他说，"是天工坊的坊正。以后你们叫我林师父。"
没人说话。
"这里是天工坊，"他指了指周围，"你们从今天开始在这里学手艺。学好了，能养活自己，能有一技之长。学不好，自己走人。"
还是没人说话。
林枫顿了顿。他注意到坐在最左边第二排的一个孩子——那个叫阿土的男孩，九岁，河北道定州人。孩子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下，手指并拢，纹丝不动。
那种不动不是僵硬，是稳。
像练了很久的样子。
林枫移开视线。
"在教你们手艺之前，"他说，"先说规矩。"
他从墙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罐子不大，巴掌大小，封着蜡封。他把罐子放在面前的案台上，让孩子们都能看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235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