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门外的铁匠铺子比程咬金描述的还破。
三个炉子只有一个还能用。另外两个一个塌了炉膛，一个烟囱被去年冬天的雪压弯了半截。院子里堆着前任铁匠留下的废料：半截断掉的锄头、一堆生了厚锈的马蹄铁、几根弯得不成样子的铁条。墙角长了一丛去年秋天的枯蒿草，被风吹得贴着墙皮簌簌发抖。但林枫看到的不是这些。他看到的是炉温。那个还能用的炉子，炉膛是粘土和碎瓷片混合夯成的，内壁被烧出了一层坚硬的釉质层——说明前任铁匠在这里烧过不少高温活。粘土加碎瓷片的配方是唐代冶铁工匠的不传之秘，能让炉温达到一千二百度以上，刚好够融化铸铁。而颗粒火药需要的是更低更稳的温度——分解硝石需要的温度不超过四百度。这个炉子别说是火药，炼钢都够用。
林枫在院子里站了小半个时辰，先按侦察的习惯把地方过了一遍：院门朝东，正对春明门外的土路，一眼能看进来；院墙是夯土，一人多高，翻得出去也挡得住人；最近的水源在石牌坊外的水沟，二十步；三个炉子呈品字形摆开，最北那个还能烧，南边两个废了。没有暗门，没有夹道，没有能藏人的角落。他把自己要的东西在脑子里列了一张单子：一个能控温的炉子，一笔不让外人知道的开销，一段没人来问的长日子。这三样，眼前这个破院子刚好都给得起。
他花了三天收拾院子。第一天清废料，把还能用的废铁件挑出来堆在墙角。报废的锄头可以回炉重铸，马蹄铁能改成炉膛垫片。第二天修塌掉的炉膛。他用黄土掺碎麻绳重新糊了一遍炉壁，在炉壁底部开了三个进气孔。唐代的炉子进气孔只有一个，炉温不均匀，烧出来的铁锭硬度忽高忽低。他在西南边境驻地学过用多孔进风结构控制炉温的方法——不是特种兵的训练内容，是跟驻地的老铁匠学的。那个老铁匠瘸了一条腿，说话结巴，但烧出来的刀每一把淬火层都深到骨头里。他对林枫说过一句话：火是活的，你给它几张嘴呼吸，它就给你什么温度。这句话林枫记了六年。
第三天，程咬金派了两个亲兵来帮忙。不是帮他修炉子，是帮他清理院门口堆放的那一大堆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破碎瓦罐和废弃的马车轮毂。亲兵干完活之后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喝水，看着林枫蹲在炉子前面用炭条在泥地上画图。不是地图。是配方。硝石。硫磺。木炭。比例。他画的不是化学方程式，画的是一个可以在这个炉子里被烧出来的东西。亲兵看不懂。但其中一个人走的时候对他兄弟说了一句话：这个人磨刀的时候不眯眼。磨刀不眯眼的人，要么是瞎子，要么是能闭着眼睛磨刀的人。他不是瞎子。
第四天。程咬金来了。他带了一个木箱。木箱不大，打开之后里面分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硫磺。不是粉末，是一小块一小块从火山温泉岩缝里抠出来的天然硫磺晶体，黄得发绿，表面有一层被水冲了上百年之后形成的蜡状光泽。陕西不出硫磺，这东西是从剑南道的温泉山区开采出来之后走蜀道运到长安的，在药铺里论钱卖。中间一层是硝石。细小的白色结晶体，用手一捻就碎，碎屑沾在指尖上有一种凉凉的涩味。最下面一层是木炭。不是普通的炭，是杉木炭，专门送到铁匠铺里给刀匠淬火用的。杉木烧出来的炭孔隙率比普通杂木高了将近一倍，单位重量下和硝石硫磺的接触面积更大，燃烧反应速度更快。
"能行？"程咬金把木箱放在炉子旁边。
林枫从箱子里各捻了一点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闻了闻：硫磺有火山气体残留的刺鼻味，硝石是干净的，没有混碱土。木炭的孔隙肉眼可见。"行。"
他先在炉子里生了一小堆火，不是用来加热原料的，是用来测试炉温控制。一个进气孔——火苗跳动不稳。两个——火焰开始聚拢成锥形。三个全部打开——火焰缩成一道极细的蓝白色尖锥，稳稳地立在炉膛正中央，一动不动，像一支倒插在炉底的发光长矛。这就是他要的温度，四百度左右，误差不超过三十度。在这个温度下硝石开始分解但不会到达起爆点。硫磺在这个温度下刚好融化，以液态的方式渗透进木炭的每一个孔隙里，形成比粉末混合更均匀的燃烧界面。
他用了一个下午配出第一小批样品。比例不是黑火药的标准比例，那个比例是他前世在军队爆破训练课上反复背过的，但他故意调低了硝石的比例。不是不会，是不敢。他在一个没有化学防护设备、没有安全距离试验场的时代里做火药——如果第一锅就做出标准比例，爆炸力会把他自己和整个院子一起炸上天。低硝比例的产品爆炸力弱，更像是瞬间产生大量高温气体的燃烧剂，适合用来推进箭矢或者制造烟雾，不适合填弹壳。他这十四发子弹的补充——不可能在这个炉子里完成。子弹需要无烟火药，无烟火药需要硝化棉和硝化甘油，需要低温硝化反应釜，需要他目前没有任何条件可以获取的化学纯试剂。十四发就是他在这个时代能用的全部。但他需要的不是子弹，是比弩箭更快的抛射载体。颗粒火药装在竹管里点燃之后会喷射出高温气体，推力足够在五十步内把一个拳头大的陶罐推出去。陶罐里如果装上碎铁片和硫磺粉，落地爆开之后杀伤半径能盖住十步。这是一种很原始的单兵火箭弹原型，比弩箭慢，比弓箭射程短，但在隘口那种近距离堵口战里，一罐能炸翻五匹马。
傍晚的时候第一锅样品从炉子里取出来。不是黑色，是深灰色的细小颗粒，表面粗糙，捏在指尖能感觉到每一粒的棱角。程咬金蹲在炉子边上，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掌心那些灰色颗粒。
"能烧？"
林枫用小铁勺舀了一小撮洒在火盆边的石头上，用烧红的火钳点了一下。一簇极亮的白光飞闪而过，留下一团硫磺味的灰烟和一粒炸开的碎石。石头表面被灼出了一圈放射状的浅裂纹——不是燃烧，是瞬间的高温膨胀把石头表面撑裂了。程咬金看到这幕，眼睛瞪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双手扶着门框往外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看到刚才那道白光。外面没人。春明门外只有一条土路和一排刚发芽的柳树。柳条被晚风吹得晃晃悠悠，偶尔有一片嫩叶掉进路边的水沟里。
"这东西叫什么？"他问。
"火药。"
程咬金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火。药。把两个完全不属于同一类东西的字放在一起需要一种很特别的想象力。他念完之后忽然笑了。不是打仗时那种短促低沉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老子给你弄的铺子——修马鞍的。你拿来造火。"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走回炉子边上。"再造一批。我后天上朝。你自己琢磨琢磨，有多少需要多少，别把院子炸了就行。"
林枫连夜赶制了第二锅。调整了硫磺的比例——稍稍提高了一点，让燃烧反应更充分。第三锅在第二天上午出窑，这次的颗粒更大，碎得更匀，燃烧测试出来的推力差不多能推动一个拳头大的陶罐飞到六十步外。够用了。
第三天早上，程咬金上朝之前路过春明门。他没有下马，在马上弯下腰用马鞭敲了敲铁匠铺院门。林枫从炉子后面出来，满手都是炭灰。程咬金把一个布包从马背上扔给他。包里是三支陶罐，拳头大，薄胎，表面用麻绳编了一层受力网。是兵部军器监连夜赶制的——程咬金把林枫画的陶罐抛射器示意图给了军器监的一个老匠人。那个在军器监待了三十年的老匠人看到图纸之后问了一句：这玩意是干啥的。程咬金没告诉他。只说了一句：你烧出来就行。
陶罐里可以填装碎铁片和硫磺粉，引信是一截浸过硝石溶液的麻绳。点燃之后放进竹管，竹管底部的颗粒火药用火镰点燃，推进气体把陶罐推出去。六十步外落地，麻绳引信刚好烧到罐内硫磺粉，点燃碎铁片，杀伤范围十步到十五步。全部推进和引爆过程由一根引信同步控制——不是电子计时引信，是化学延迟。他根据麻绳浸硝溶液浓度计算了一下燃烧速度，每寸的燃烧时间大概是两秒半，六寸的引信刚好延迟一刻。
程咬金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三个炉子。一个还在烧，烟囱里的烟灰被炉火烧成了极淡的蓝白色。另外两个——塌炉膛的那个被他顺手用砖头补好了半截。他没说为什么要修那两个炉子。林枫也没问。
当天晚上，长安城的暮鼓又响了八百下。林枫坐在铁匠铺院子里，面前放着三只填装好的陶罐和一根六寸长的麻绳引信。他没有点。他把引信卷好塞进墙角上一次没被处理掉的那堆枯蒿草下面。枯蒿草很干，引信藏在里面不会被露水打湿。他关上炉门，锁了院门，沿着春明门外那条土路往回走。走过石牌坊的时候，卖胡饼的大娘刚收摊，炉膛里的最后一点炭火还在瓦瓮底部亮着暗红色。他买了一只饼，边走边吃。饼是凉的。长安的春夜很冷，风吹过渭河水面的时候带走了白天积攒的所有温度。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右手一直按在腰间。不是按着枪，是按着军牌。
明天程咬金会带着火药去上朝。不是带成品——是带演示。演示给谁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东西会有一个叫"火药"的名字第一次写进大唐的奏章里。兵部会记录，工部会存档，史官也许会在起居注里记一句话。但那个东西的制造者不会出现。程咬金会替他说：是军器监改良的火器。不是某个来历不明的外来人。
这是林枫让程咬金答应他的第一个条件。不是史书不留名，是现在不留名。史书是以后的事。现在是活下去的事。一个能在春明门外烧火药的人，如果名字出现在奏章上，就会出现在那些坐在朝堂最后排、手里攥着木简、眼睛里写着"你是不是想取代我们"的人的花名册里。他们不会来铁匠铺。但他们会记住名字。
林枫推开程咬金府邸东厢房的门。屋里很暗。他把没吃完的半只饼放在窗台上。饼已经彻底凉了，芝麻不再泛油光，饼面上落了一层从窗缝里飘进来的柳絮。他躺在床上，把军牌从领口拽出来放在枕边。背包里有一个弹匣，枪套里有一把枪，腰带上有军刀。枕头边有一块军牌。窗台上半只凉透的胡饼和一层柳絮。
他闭上眼睡了过去。明天天一亮，他要在炉子里烧出第四锅火药——这一锅比前三锅都要多，因为演示需要连续的效果，不能只烧一撮，需要烧一捧。够推动八个陶罐的推进火药量。
天亮之前他被窗外的风声吵醒了一次。是东风。从春明门往城里灌的风。风里有柳絮。飞进窗缝落到他枕头边上。他把枕头上的柳絮轻轻拂走。忽然想：这会不会是秦州那棵老槐树的根须，被春天的风沿着黄土路吹了几百里，一路追到他枕头边来。他笑了一下，把柳絮放在军牌旁边，重新闭上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235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