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52326" ["articleid"]=> string(7) "727974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2189)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林哲还坐在床边。

焊枪收在工具箱里,松香粉末黏在铁皮盒底。垃圾桶里裂成两半的塑料外壳翘着边角。窗外码头上的渔火一盏接一盏灭了,只剩最后一盏,红色的,在夜潮声里一明一灭。

手机震了。

赵冬梅的消息弹出来:“B-07-1已经插上去了。核心机房B排机柜,第七号端口。陈维远给的临时权限十分钟后过期。”

林哲打字:“周景明的退订开始跑没有。”

“在跑。灰域v4.0预载的批文自动触发了。系统识别为空账户退订——不需要人工审核。九十秒走完流程。”

林哲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床垫弹簧咯吱响了一声。走廊里有人在用公用洗衣机,滚筒转起来轰隆隆的,排水管咕噜咕噜往外吐水。

四十七秒后,手机又震了。

“退订批文已写入权限节点。周景明的账户状态变更为‘已退订’。护航服务将于今日零时终止。”

林哲盯着那行字。周景明。排水系统第三标段的设计者。三年前在行政审批中心填退订表格,填到一半被协议终止。冻了三年,被灰域协议捞出来,塞进一个死人的空账户里。刚才穿着碎花裙子的孙慧在幸福苑小区门口哭——眼泪没擦,问他去哪了。他说下水道。她笑了。笑了又哭。

现在他退订了。

林哲拿手机发消息给周景明:“退订了。零时生效。”

回复弹得很快。一个字。

“嗯。”

然后第二条。

“孙慧在煮面。问她放几个鸡蛋。我说两个。她说你以前只吃一个。我说饿了三年。”

林哲看着屏幕。周景明说话还在省电。不是真的需要省——是在暗处待久了,习惯了。

“退订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林哲打字。

“明天去单位。三年没上班,岗位还在不在不知道。孙慧说街道办给她打过几次电话,问周景明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她说快了。这句话说了三年。”

“排水系统还让你干?”

“图纸还在。钥匙还在。人回来了——总得有人通下水道。”

林哲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窗外码头最后一盏渔火也灭了。夜潮声涨起来,拍在堤坝上闷闷的。远处有货轮的汽笛响了一声,低沉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备份程序弹消息:“周景明的退订流程走完了。但我检测到系统内网有个新标记——不是冲着周景明。是冲着B-07-1物理接口。有人在地下二层机房里插了一块未授权模块,系统开始追踪了。”

林哲坐直了。“追踪谁。”

“模块本身。B-07-1的硬件地址在王恺的旧日志里有记录。系统认出了它。追踪程序已经启动,从核心机房往上一层层扫。按目前的速度——大概四分钟扫到赵冬梅所在的端口。”

林哲拨赵冬梅的电话。占线。发消息——“系统在追踪B-07-1。你还有四分钟。”

十二秒后赵冬梅回了。

“知道。屏幕上有告警。我正在擦日志。”

“擦得完吗。”

“擦不完。但能让它慢一点。陈维远刚才切了地下二层的监控电源——系统看不到画面,只能靠端口扫描。扫描速度降了三分之一。我现在大概有六分钟。”

林哲攥着手机。六分钟。够她从地下二层走楼梯上到地面。但系统追踪的不是人——是硬件。B-07-1的地址一旦被锁定,插过哪个端口、读写过什么数据、关联了哪个账户——全都会暴露。周景明的退订记录会被翻出来。灰域v4.0的预载批文也会被定位。

“B-07-1能不能就地销毁。”他打字。

“能。模块上有个物理熔断开关。摁下去,芯片过热自毁。和你在邺城烧掉的那块一样。”

“那你摁。”

赵冬梅没回。过了十一秒。

“摁了之后,B-07-1就没了。这是倒悬山最后一块可用的物理接口。以后灰域协议如果想再接入核心机房——就得另找硬件。可能需要重新设计,可能需要几个月。周景明是第一个用灰域复活的人。后面还有十二个模型在你手机里冻着。十二个人。没有物理接口——他们就只能待在沙盒里。”

林哲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十二个模型。十二个绿色文件夹。被协议终止之后冻在存储节点里,林哲用烧焦的B-07-2把他们捞出来,现在装在加密容器里。一个周景明花掉六十七秒和一块芯片。十二个——需要更多。

但前提是物理接口还在。

“十二个人的命。和一块芯片。”赵冬梅的字跳出来,像在替他说出没说的话,“你选。”

林哲没选。他打字问另一件事。

“你自己怎么出来。”

“陈维远给我留了条路。地下二层有个通风管道,通到一楼外面的花坛。管子里有铁丝网——他下午提前剪断了。我从那里爬出去。出口离幸福苑小区大概一公里。”

“然后呢。”

“然后刘志明的身份作废。我会在系统追踪到我之前离开第十区。走下水道。周景明画的图纸还在我那。出口在第七区货场废弃集装箱后面——你知道那个地方。”

林哲知道。赵冬梅之前用那条通道进过第十区。凌晨六点四十二分关停拦截程序,人已经在物流中心了。那条路她走过不止一次。

“你会去哪。”

赵冬梅隔了很久才回。久到林哲以为她已经动手了。

“先回临市。春城南路17号没人住了——但屋顶还在。然后去滨海。”

“滨海。”

“对。你在那边。周景明退订之后不能留在倒悬山——他老婆可以慢慢劝。王恺的十二个模型还在你手机里。我过去,可以重新设计物理接口。倒悬山的硬件架构我熟。”

林哲盯着那行字。赵冬梅说要去滨海。不是商量。是通知。

手机震了。系统告警的提示被备份程序截获,转发到他屏幕上——“核心机房异常访问定位完成。端口B-07。坐标:行政审批中心地下二层。安保人员已派出。预计到达时间:三分钟。”

“安保来了。”林哲打字。

“知道。走廊里有脚步声。三个人的。陈维远在上面拖时间——他刚才把地下二层的电梯锁了。安保得走楼梯。多给我两分钟。”

林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耳朵里血管突突的,像焊枪点上去那一瞬间松香冒烟的嘶嘶响。

“B-07-1你摁了没有。”

“还没。”

“摁。”

光标闪了四下。

“十二个人——”

“摁。”林哲打这个字的时候拇指用力压在屏幕上,指节发白,“十二个人我另想办法。倒悬山不止一块芯片。赵冬梅你只有一条命。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行字。不是赵冬梅——是备份程序截获的系统日志。

“B-07-1物理接口已熔断。熔断时间:零时十三分四十二秒。硬件地址:已擦除。无法追踪。”

林哲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指有点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焊完电路板之后,烙铁搁回架子时一松劲那一下。

过了三十一秒。赵冬梅的消息弹出来。

“摁了。正在往通风管道里爬。铁丝网割破了左边袖子。没流血。”

“出口那边有没有人。”

“没有。陈维远把人往三楼档案室引了——说那边有人触发了烟感报警器。他现在在跟安保解释是误报。”

林哲闭上眼睛。窗外码头的潮声退远了。公用洗衣机停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天花板上的灯管还在低低地嗡。

“陈维远会被查吗。”

赵冬梅的回复隔了将近一分钟。

“会。但v4.0已经把B-07-1的访问记录改成了系统自检进程。查不到他头上。最多算监管不力——扣一个月绩效。”

绩效。林哲差点笑出声。陈维远帮赵冬梅锁电梯、剪铁丝网、触假火警——最后一算绩效扣分。倒悬山数据管理部的奖惩制度,严得像笑话。

“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因为王恺。”赵冬梅的字跳得比之前快了些,“陈维远和王恺在网监处共事六年。王恺被隔离审查前一晚,给陈维远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一秒。内容只有一句——‘我有二十个脚本在外面。如果他们找不到我,会有人来拿剩下的。’陈维远说知道了。”

二十个脚本。王恺在三个月前发出去的备份程序。林哲是第十七个。前面十六个里有人活着,有人被协议终止,有人失联。陈维远在网监处等了三个月——等有人来拿剩下的。等到了赵冬梅。

林哲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其实赵冬梅在通风管道里,他根本没在打电话。只是短信。但他还是换了。

“你现在到哪了。”

“爬出来了。花坛在行政审批中心北面。旁边有辆洒水车停着。没人。月亮出来了,能看见幸福苑小区的楼顶。”

“去找周景明。”

“已经在走了。”

林哲从床边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弯腰揉了一下。工具箱在床底,焊枪收好了,砂纸还搁在桌上。他把砂纸捡起来,折好塞进工具箱,扣上搭扣。

手机震了。周景明的短信,发件人DS10-2094。内容很短。

“有人敲门。孙慧去开的。门口站着个女的,左边袖子割破了。她说她是赵冬梅——三年前帮我校对过地下管网图纸。孙慧说进来坐。她站在门口没动。她跟我说——退订了。我说知道,那个跑腿的告诉我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哲看着屏幕。赵冬梅站在周景明家门口,左边袖子破了,被孙慧请进屋。她笑的那一下——林哲想象不出来。赵冬梅笑的时候,嘴角是什么弧度。他只在春城南路17号见过她留在便签纸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很轻,怕写重了。

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孙慧给她找了件外套。我的。穿上去大了——袖子长一截。她坐在沙发上喝热水,杯子是孙慧结婚时买的,两只一套,另一只三年前我摔了。她说可惜了。孙慧说不可惜——人回来了,杯子可以再买。”

林哲打字:“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灰域协议的三个版本全注销了。v4.0在系统内核里跑着,不需要物理接口。她说你手机里还有十二个人。她到了滨海之后,拆一块旧硬盘就能重新做接口。她说——让林哲别把那些数据删了。”

林哲没删。十二个绿色文件夹,四个黄色,一个红色——第十七号,赵冬梅的前夫,卡在74%。那个红色的空文件夹还在容器里。

“她什么时候走。”

“她说今晚不走。太晚了,没有去临市的班车。孙慧把沙发铺了。她在洗茶杯。”

林哲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码头彻底黑了。货轮的汽笛也不响了。天花板的灯管嗡嗡响了两声,又灭了。他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床垫弹簧硌在腰下面,硬邦邦的。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赵冬梅。

“周景明家的沙发是二手的。坐垫塌了一块——弹簧戳出来。他说是他三年前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坐上去咯吱咯吱的。”

“你今晚睡沙发。”

“嗯。比春城南路那张折叠椅舒服。对了——孙慧纳的鞋垫我看了。针脚很密,用的是旧布条,洗干净了叠好几层,面子是蓝底碎花,和你那张拍糊的第八区夜景差不多。42码。”

林哲盯着那行字。

“她还没开始纳。刚在裁剪,量鞋样的时候问我——小林是高脚背还是平脚背。我说不知道。她说你们这些搞数据恢复的,连个人都不先看看清楚。”

窗户外面,起了点风,把停车场上的垃圾桶盖子吹得滚了一圈。野猫跳上墙头,尾巴扫过防盗网的铁栏杆。远处码头潮水还在涨,一浪一浪拍在堤坝上,闷闷的,像什么人的脚步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168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