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52325" ["articleid"]=> string(7) "727974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2856) "焊枪凉了。
林哲把砂纸丢进工具箱,铁皮盒底上落了一层白色的松香粉末。窗外码头上的渔火还亮着,一盏一盏,在夜潮声里晃。他把烧毁的芯片残壳从桌上扫进垃圾桶,塑料片碰在铁皮桶边上叮的一声。
手机震了。
不是备份程序。周景明的短信。发件人显示DS10-2094——那个空账户的编号。内容很短。
“孙慧回消息了。她说你是不是本人。我说是。她问你怎么证明。我说——你左边锁骨上有个痦子,结婚那天照镜子你说像粒黑芝麻。”
林哲盯着屏幕。周景明死过一回,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证明自己活着。用的是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细节。
手机又震。
“她没回。过了六分钟。电话打过来了。声音没变,就是老了一点,骂了我差不多三分钟——说我死哪去了。”
“你怎么说。”
“我说去了一趟很远的地方。她问多远。我说——远到手机没信号。”
林哲把焊枪的电源线卷好,塞进工具箱底层。烙铁架上留着烧焦的松香印子,黑褐色,用手指抠不掉。“她信了吗。”
“不知道。她说你声音没变,但说话的方式变了。我说哪变了。她说你以前说话不含糊,现在说话像在省电。”
省电。林哲把工具箱扣上。搭扣啪嗒一声,铁锈从弹簧上簌簌掉下来。一个在存储节点里冻了三年的意识种子,解压还原写进别人账户里,说话不敢用太多字——怕费电。不是真的费电,是在暗处待久了,习惯了节省一切。
“你现在在哪。”他打字。
“第十区。幸福苑小区门口。孙慧让我在楼下等着,她说她要换件衣服。三年没出门见人,衣柜里全是旧衣服,她说没一件能穿的。”
备份程序弹了条消息,插在对话中间。“周景明的账户活动被系统检测到了。数据管理部内网有例行扫描——空账户突然产生行为数据,触发了异常标记。目前标记级别是‘低’,还没升级。但以系统的速度,升级到‘中’大概用不了几个小时。”
林哲把手机攥紧。“升级之后呢。”
“会比对行为特征。周景明的新模型和老模型是同一套行为数据——只是ID换了。比对算法如果够聪明,能认出这是同一个人。一个人死在系统里,行为特征又在另一个账户里复活——这个就叫漏洞。系统不容忍漏洞。”
窗外的渔火灭了一盏。码头上有人在收网,橡胶缆绳拖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林哲站起来,把工具箱塞进床底。床板震了一下,弹簧咯吱咯吱叫了几声。
“得让他退订。”他打字。
“退订需要本人操作。他现在用的是新账户,没绑定手机——系统只认锚定终端。没有终端,退订申请发不出去。”
“能不能用灰域协议替他发。”
“灰域协议的物理接口刚烧了。残影缓存还在,但残影只能读不能写。要写就得有物理接口。”备份程序光标闪了四下,“除非有另一块B-07模块。”
林哲想起赵冬梅。她在第十区外勤处,顶着刘志明的名字。第十区核心机房里有的是旧设备。B-07-2是王恺从第八区拆下来的,B-07-1应该还在原处。他拿起手机,翻到赵冬梅上次用的隐藏号码,打字——“在不在。”
隔了将近十分钟,回复弹出来。
“在。外勤处值班。对面坐着新处长。什么事。”
“周景明活过来了。空账户DS10-2094。现在需要退订。没有终端。需要B-07-1模块。在第十区核心机房。”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B-07-1还在机房。但核心机房不是数据中心——是行政审批中心地下二层。门禁是虹膜加声纹,我没有权限。刘志明的权限只能到地上三楼。”
“谁有。”
“新处长有。他以前在第八区网监处干过。认得王恺。他知道灰域协议的存在——至少知道名字。”
林哲攥着手机。新处长。从第八区调来的。认识王恺。知道灰域。这个人要么是追灰域追了几年,要么——也是王恺埋的线。王恺三个月前置办二十个脚本终端的时候,把每一块砖都踩过了。第八区网监处的同事,他不可能没碰过。
“新处长叫什么。”
“陈维远。三十六岁。倒悬山第八区土著。在网监处干了六年,三个月前主动申请调第十区。档案上写的是——”赵冬梅顿了一下,“‘自愿支援第十区智慧治理试点推进工作’。但调令下来之前,他请了一个月事假。事假期间,他去过临市。”
三个月前。又是三个月前。王恺被隔离审查之前,陈维远请了一个月假去临市。临市有什么——春城南路17号。赵冬梅的出租屋。老丁的修车铺。
“他认识你吗。”
赵冬梅的回复隔了很久。久到林哲以为她断线了。
“……认识。他在临市的时候,在老丁的修车铺见过我。那时候我还住春城南路。他敲门。开门的是我。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名字。就问了句‘王恺在不在’。我说不在。他点了下头,走了。”
“他知道你住那。”
“知道。但他没上报。三个月,系统里没有任何关于春城南路17号的协查记录。”
林哲的拇指压在屏幕边缘。陈维远三个月前去临市找王恺。扑了个空。见过赵冬梅,没上报。他自己的行为偏差率是多少,林哲忽然想算一下。
“你觉得他能不能帮。”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弹出来一个字。
“赌。”
林哲把手机放在桌上。码头的潮声从窗外灌进来,混着远处夜排档的铁锅碰撞声。有人在炒花甲,蒜蓉味顺着海风飘进房间,咸的,焦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后院停车场的路灯坏了一盏,光晕只照到一半的水泥地。另一半黑着,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野猫,尾巴慢慢扫。
他拿起手机。
“赌。”
赵冬梅没回。过了半分钟,弹出来一条新消息。不是赵冬梅——是周景明。
“孙慧下来了。穿了条碎花裙子。她说这裙子买了三年,吊牌今天才剪。我说好看。她站在单元门口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流下来,没擦。她问你到底去哪了。我说——下水道。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了又哭。”
林哲看着那行字。周景明写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码得整整齐齐。但句子和句子之间的空格不均匀——有些地方多空了一格,像打字的拇指在发抖。
“你现在得做一件事。”林哲打字。
“什么。”
“退订。”
周景明沉默了一会儿。光标在沙盒里一闪一闪——不对,他现在不在沙盒里了。他在幸福苑小区门口,身边站着穿碎花裙子的孙慧。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不退会怎样。”
“系统会比对出你的行为特征。认出你是周景明。一个已经协议终止的人换了个账户复活——系统不会放过。它会重新锚定你。可能直接再终止一次。下次我不一定有机会把你捞回来。”
光标闪了五下。
“退订之后呢。”
“退订之后你是合法存在于系统之外的人。护航服务终止。行为数据保留六个月。六个月之内你得离开倒悬山。”
周景明又沉默了一阵。字跳出来,语气比之前慢。
“孙慧的妈瘫了三年。她一直住在第十区照顾。我让她跟我走——她说你搞清楚,我在这等了你三年不是为了跟你走。是为了告诉你我没改嫁。”
林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不会离开倒悬山。意思是如果我们想在一起,是我回来——不是她走。”
海风从窗户灌进来。窗帘鼓了一下,瘪下去。野猫在停车场叫了一声,垃圾桶盖子被碰翻了,铁皮滚在水泥地上咣啷啷的响。
“那你怎么选。”
周景明没有立刻回。光标在闪。闪了好多下。然后跳出来两行字。
“我跟她说——排水系统我全画完了。第三标段的管网图纸锁在单位柜子里,钥匙在抽屉最里面。那份活别人能接。我三年没回家,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她说你傻啊。我说嗯。”
林哲把短信看了两遍。然后截图,转发给赵冬梅。附了一条消息——“他不走了。退订还是要做。B-07-1的事,问问陈维远。”
赵冬梅回了三个字。
“在问了。”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海风把屏幕吹得微微发凉。工具箱在床底下,焊枪收好了,砂纸上还黏着最后一粒松香碎屑。他从桌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裂成两半的塑料外壳翘着边角,指示灯灭着,不会再亮了。
过了差不多半小时。手机震了。赵冬梅。
“陈维远说B-07-1在他柜子里。三个月前他从第八区带过来的。他说他一直在等有人来拿。他给我开了地下二层的门禁——虹膜是他自己的,声纹也是。他说——别让王恺白做。”
“条件。”
“没有条件。但他让我带句话——‘灰域协议v4.0已经在跑了。跑在系统内核里。你们看不见,但它在。’说完他把门禁卡塞给我,回办公室继续值班。”
灰域v4.0。赵冬梅三年前写的v1.0,四年前在硬盘上测试v2.0,后来做了v3.0。v4.0不是她写的——是陈维远。他在第八区网监处干了六年,天天对着系统内核。王恺在外面养漏洞,陈维远在内核里种新协议。
“v4.0能做什么。”
赵冬梅隔了一会儿才回。
“他说v4.0不需要物理接口。它跑在系统自身的更新进程里。每次系统自动更新,v4.0就往内核里多写一行代码。不打开通道,不触发告警——就是让系统的权限树里多一根空枝。平时没用。一旦有人用灰域协议接入,那根空枝就会变成合法权限。不是管理员——是隐身。”
林哲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住。隐身。不是攻破系统,是让系统主动给灰域协议开门。门开的时候没有告警,日志里也不会留记录。赵冬梅养漏洞,王恺留后门,陈维远在内核里种了一根谁也看不见的枝条。这三个人,没商量过,各自做了各自那部分。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灰域。
“B-07-1现在在谁手上。”
“在我手上。今晚地下二层没有人。核心机房的夜班运维是老丁的表弟。他会在凌晨三点十分去抽烟。窗口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够把B-07-1接上核心机房的主干节点。够替周景明发起退订。够做很多事情。
林哲打字:“周景明的退订申请——帮他跑。”
“已经在跑了。陈维远刚才用v4.0预载了退订批文。等我把B-07-1插上去,九十秒内走完流程。他的模型精度是零——因为是空账户——退订不需要人工审核。系统自动批。”
“然后呢。”
“然后周景明就是合法的退订市民。护航服务终止。行为数据保留六个月。和陈维远一样,和我一样,和你一样。”
和你一样。林哲把手机从窗台上拿起来。窗外停车场上的路灯还坏着,野猫已经不在了。垃圾桶盖子斜靠在水泥柱上。
“你自己呢。”
赵冬梅没回这条。她回的是另一句。
“周景明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他说谢谢你。我说别谢我,谢那个把你从存储节点里捞出来的人。他说他已经在谢了。”
林哲退出短信界面。周景明的新消息弹出来,只有一行字。
“孙慧问你叫什么。”
他打了两个字——“林哲。”
又加了一句——“码头的林,哲学的哲。”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焊枪的电源线从工具箱缝隙里露出半截,黑色橡胶皮上有一道烫伤的痕迹,旧的。窗外的潮声退远了,码头上收网的人已经走了。海风停了,烧烤摊收了档,铁签子的叮当声也没了。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最后一下。周景明转发了一条消息,发送者孙慧。
“跟小林说,他那两个字我记住了。明天去买菜,顺便扯几尺布,给他纳双鞋垫。不知道他穿多大码——做错了就当心意。”
林哲盯着屏幕。然后打字。
“42码。”
他把手机插上充电器。屏幕暗了。天花板上灯管嗡嗡响了两声,也灭了。房间沉进深蓝色的黑暗里,只有窗外码头剩下那几盏渔火,隔着玻璃一晃一晃。"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168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