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52320" ["articleid"]=> string(7) "727974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9779) "十点半的长途大巴准点发车。
林哲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背包搁在膝盖上。引擎发动的时候整个车厢都在抖,柴油味从地板缝隙里渗上来,混着空调吹出来的冷气。旁边座位空着,前排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靠着窗户打呼噜,女的低头剥橘子,指甲掐进皮里,汁水溅在塑料袋上。
售票窗口那女人说去十区要两个半小时,走省道,中间停三站。林哲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灰点还在左上角。备份程序弹了一条消息,是在图书馆里没来得及看的。
“灰域协议远程接入残影缓存时,系统检测到异常流量。来源不是第八区——是第十区。有人在第十区行政审批中心的内网里也跑了一次灰域协议。时间点和你的操作重叠了。”
林哲盯着屏幕。重叠。他退订那六个灰色状态栏终端的时候,还有别人在做同样的事。
“谁。”
“查不到。对方用的协议版本比赵冬梅的更新。灰域v3.0。签名被擦掉了。”
“赵冬梅说灰域是她写的。”
“她写的是v1.0。你手上的是v2.2。v3.0不存在于任何记录里。”
林哲把手机攥紧。车窗外面,临市的城郊正在往后退,省道两边是灰扑扑的汽修店和小饭馆,招牌上的字缺了笔画。有人在后排咳嗽,声音闷在口罩里。
“v3.0能在哪跑。”
“理论上只能在倒悬山内网。但第十区行政审批中心的内网和第八区数据中心是物理隔离的——两套系统,不互通。除非有人在十区内部接入了物理端口。”
林哲靠回椅背。塑料座套上有个破洞,露出的海绵泛黄。物理端口。第八区数据中心的机房里,B-07端口是唯一能直连权限节点的物理接口。第十区也有类似的东西。赵冬梅的技术文档里没提过第十区的端口分布。
他打字:“第十区的物理端口在什么位置。”
“不知道。王恺只摸过第八区的机柜。第十区的数据中心是独立管理的,不在网监处的管辖范围内。”
前排的中年女人把一个剥好的橘子递给丈夫。男人没醒,橘子放在他膝盖上,滚了一下,掉在地上。女人弯腰去捡,头磕在前排椅背上,骂了句脏话。
林哲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车窗玻璃上贴着一层防晒膜,把外面的天滤成灰绿色。倒悬山的轮廓还没出现,但省道两边的摄像头多了起来,方的,银灰色,灯亮着暗红色的光。每过一个路口都有一个,间距越来越密。
手机又震了。
“到第十区之前,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你现在是没有锚定的人。退订申请已经受理,护航服务今晚零时终止。但你之前的行为偏差率最高到过96.7%,系统里有完整的行为日志。一个偏差率96.7%的市民忽然退订了,数据管理部不会就此收手。”
“你是说我还会被重新锚定。”
“退订不等于被遗忘。系统可以重新发起锚定——只要有新的数据采集授权。”
“我没签过任何授权。”
“签过。用户协议第14条。‘退订用户的行为数据将在退订后保留六个月。数据管理部有权在此期间向退订用户发送重新参与试点的邀请。’”
“邀请可以拒绝。”
“可以。但邀请不是重点。重点是保留六个月的数据。那六个月的数据足够他们重建你的行为模型。到那个时候,他们不需要你的授权——因为用行为模型替代你,不需要本人同意。”
林哲没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压在膝盖上。赵冬梅说过“替代现实”。数据牢笼的终点不是监控,是用模型取代真人。退订退的是护航服务,退不掉的是已经存在的行为模型。
六个月。他的模型要多久才能精确到可以替代他本人?偏差率降到多少算够?30%?10%?还是0%?
前排男人醒了,打着哈欠问到哪了。女人说快了,橘子掉地上了。男人弯腰去捡,后脑勺对着林哲,发旋上有一块秃斑,皮肤上沾着头皮屑。
林哲把手机翻过来。灰点安静地亮着。
“去第十区干什么。”
备份程序弹出一行字:“赵冬梅留的清理脚本里,有一个注释。她说第十区行政审批中心一楼正在举办‘智慧生活体验展’。展区里有一套终端机,可以直接查询试点市民的模型精度。那是宣传用的——让人看到系统预测有多准。”
“所以。”
“你可以在那里查一下你自己的行为模型精度。如果精度还没到可以替代你的程度,说明暂时安全。如果已经很高了——”
林哲等了三秒。
“如果很高了,就需要删掉那个模型。从系统里删干净。删模型需要物理接入第十区的内网端口。”
又回到原点了。物理端口。灰域协议。逆协议做过一遍的事,再做一遍。但这次不是在第八区数据中心——是在第十区行政审批中心,倒悬山数据管理部的大本营。
大巴进了倒悬山市界。路牌从头顶滑过去,蓝底白字——“倒悬山第十区欢迎您”。下面一行小字:“智慧治理试点示范区”。路边的建筑开始变密,不是第七区那种厂房和仓库,是整齐的高层住宅楼,外墙刷成米黄色,每一栋都长得一样。窗户上统一安装的空调外机,间距精确到一模一样。
林哲看着窗外。第十区的街道干净得像是用水冲过。人行道上的地砖没有裂缝,行道树是同一品种的女贞,高度都差不多。路上跑的车大多是白色电动轿车,车牌前缀统一是“倒·D10”。路口的红绿灯倒计时牌比第八区的大一倍,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有一声电子提示音。
公交进站。站台上等车的人排成一列,前门上车,后门下车,没人插队。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手挡着话筒。
大巴停靠第十区总站。林哲拎着背包下车的时候,脚踩上站台,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总站的大厅是玻璃穹顶,阳光从上面砸下来,在白色地砖上晒出一块一块的亮斑。电子公告牌滚动着班车信息,字体是统一的倒悬山标准字体,和系统通知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大厅出口的闸机上贴着一张海报。蓝底白字——“第三期智慧治理试点项目成果展”。展期:本月十五日至下月十五日。地点:第十区行政审批中心一楼。免费参观。
林哲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五秒。然后往出口走。
闸机外面是一条商业街。店铺的招牌也都是统一规格的,蓝底白字,字体大小一致。奶茶店、面包房、手机维修、干洗店,每家门前都干净得没有一片垃圾。街上的行人脸上挂着那种倒悬山特有的木然——不是不快乐,是没必要快乐,也没必要不快乐。
他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冰的,塑料瓶上凝着水珠。收银员穿着统一的蓝色马甲,左胸口别着工牌,扫码的时候盯着屏幕,没看他。扫码枪滴了一声,林哲的手机自动扣款——倒悬山的电子支付还没解绑。他看了一眼扣款信息,余额还有一千多块。
出了便利店,裤兜里手机震了。
“你在第十区总站附近。行政审批中心步行十五分钟。展馆入口在西门,不需要门票。终端机在展厅中段,宣传区。”
林哲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缩了一下。他把瓶盖拧回去,沿着商业街往西走。
行政审批中心那栋楼出现在三条街外,是一栋十二层的白色建筑,外墙全是玻璃,倒映着上午的太阳。楼下有个广场,铺着灰色的花岗岩地砖,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挂的不是倒悬山市旗——是数据管理部的旗帜,银白色的底子上印着那个倒山logo。
广场上有人在排队。排成三列,往一楼入口慢慢挪。队伍里的人手里都拿着表格,有的攥着身份证。排队区外面站着两个穿深蓝制服的人,胸口的对讲机偶尔响一下,他们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
林哲没排队。他绕到西门,展厅入口在那边。西门外面立着广告牌——“智慧生活体验展·欢迎市民参观”。门口没有人排队,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坐在登记台后面,看手机。
他走进去。展厅很大,穹顶挑高了差不多三层楼,地面是白色的自流平,灯光是冷色调的日光灯。展区按照主题分成几个板块——智慧出行、智慧消费、智慧医疗、智慧社交。每个板块都放着几台终端机,屏幕亮着演示界面。蓝底白字,统一的视觉设计。
展厅里人不多。几个带小孩的家长在智慧出行区看一个交通模拟沙盘,玩具电动车在轨道上自动跑,转弯的时候有提示音。一个老人站在智慧医疗区,用血压计测血压,机器报出来的数字被旁边的终端屏自动记录下来,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您的健康数据已同步至市政医疗系统。下次体检将自动预约。”
林哲穿过这些展区,往中段走。
宣传区在最里面,比别的展区小一圈。只有一台终端机,屏幕比其他终端大一圈,差不多42寸,竖着挂在墙上。屏幕前面放着一张白色的小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有台平板电脑,用来输入查询信息。
屏幕上是演示画面。一个虚拟市民的形象在屏幕中间微笑着,旁边滚动着数据——“行为可预测性”、“消费偏好契合度”、“路径轨迹吻合率”。最下面是一行大字——“您了解您的行为模型吗?”
林哲在平板电脑前面坐下来。
平板的界面很简单。一个输入框,提示输入身份证号。他把自己的身份证号敲进去——倒悬山市民,ID开头是DS10。第十区。他的身份证是第八区的,但系统里应该都通。
敲完回车。屏幕跳了一下。
弹出一个页面。上面是他的基本信息——姓名:林哲,性别:男,年龄:28,区域:第八区。下面一行标注着“第三期智慧治理试点项目参与状态:已退订(待生效)”。最底下是行为模型精度查询按钮,灰色的,按不动。
旁边有一行小字——“退订用户的行为模型数据保留中。模型精度暂不可查询。”
林哲盯着那行小字。灰色按钮。退订之后居然查不了。赵冬梅说可以查——她的信息是三个月前的版本。系统更新过了。
他把平板放回去。站起来的时候,桌上的屏幕闪了一下。灰色的按钮变蓝了。一行字在屏幕底部弹出来——“系统管理员已为您开放查询权限。”
林哲的手指停在半空。系统管理员。谁。灰域v3.0。第十区物理端口。那个时间点和他的操作重叠的人。
他重新坐下来。点下蓝色按钮。
屏幕刷新。行为模型精度页面弹出来。三个数字,从上到下排列。
“行为可预测性:98.3%”
“消费偏好契合度:97.6%”
“路径轨迹吻合率:99.1%”
底下是综合评估栏,蓝底白字,字体是系统通知用的那种等宽字体。
“综合模型精度:98.7%。状态:已达替代阈值。系统中您的行为模型从建模完成之日起已正式启用。当前模型已替代您本人进行日常决策的频次占比:67.4%。替代模式:渐进式——当模型对某具体决策的置信度高于本人实际选择的置信度时,自动采用模型输出。”
林哲看了三遍。
67.4%。不是百分之几,是接近三分之二。他这三天在边界、临市、春城南路、数据中心来回跑的时候——系统里的“林哲”还在过着另一个生活。买牙膏、等公交、吃泡面。那些自动生成的生活,替代了他的三分之二。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有点僵,指尖按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汗印子。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一条消息。不是备份程序——是系统通知。蓝底白字,标准的倒悬山市政府格式。
“尊敬的市民,感谢您查询行为模型精度。根据《倒悬山数据安全管理条例》第二十八条,模型精度超过95%的退订用户,须在退订生效后三十个自然日内前往第十区行政审批中心办理模型注销手续。逾期未注销,系统将依据‘替代现实原则’,默认保留模型作为您的合法数字代理人。数字代理人有权在您本人无法做出决策时,依模型预测值代为执行一切民事行为。”
林哲看完。
三十天。不来注销,系统里的那个“林哲”——那个买东西从不犹豫、路径完全吻合的模型——就会变成合法的他。不是监控。不是护航。是替代。
他把手机攥紧。指节压在机身边缘,硌得生疼。
展区的冷气从天花板上吹下来,吹得后颈发凉。那个在智慧出行区看沙盘的小孩笑了,笑声在穹顶大厅里弹了一下,散了。林哲站起来,膝盖碰到圆桌边缘,白色的桌面晃了一下。
平板屏幕暗了。蓝色按钮变成灰色的一行字——“模型注销请至三楼·数据管理部综合业务窗口。”
他往展厅门口走。背包带子压着左肩,裤兜里便签纸的边角硌着大腿。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外那根旗杆上的银白色旗帜被风鼓起来,倒山logo在布面上皱成一团。
广场上排队的人少了些。队伍还在慢慢往前挪,有人从出口出来,手里拿着盖了章的表格。林哲没多看。他往行政审批中心的正门走去。
正门是旋转玻璃门,进去之后是一个挑高的大厅,地砖白得反光。正面是服务台,后面坐着三个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胸口的工牌印着编号和姓名。服务台上面挂着电子叫号屏,红色的数字一闪一闪——当前受理号:A-2147。
林哲走到服务台前面。最左边的女工作人员抬头看他。
“您好,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声音很标准。语调平稳,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均匀。
“模型注销。”林哲说。
女工作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
“模型注销需要预约。最近的可预约日期是三十一天后。”
三十一天。比法定期限晚一天。
林哲的手按在服务台的边沿,大理石台面冰凉。“法定期限是三十天。”
“是的。但目前没有更早的预约号。”她的表情没变,嘴角维持着标准的服务微笑,“如果您需要在三十天内完成,可以申请特殊通道。特殊通道需要数据管理部副主任以上级别的签字批准。副主任的接待窗口在五楼,预约周期是六十天。”
林哲把手从台面上拿开。六十天。里外都堵死了。
“还有别的方式吗。”
女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微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不耐烦,是某种很淡的确认。她压低了一点声音,语调的边缘微微偏了一点,不那么标准了。
“模型注销的底层指令,不在大厅系统里。”她把键盘往旁边推了推,手指在台面上画了一下,像在写什么,“三楼综合业务窗口的终端,背后有一根网线。拔掉那根网线,终端会切换到内网离线模式。离线模式下,系统默认开放底层权限,有效期九十秒。”
她的手指在台面上停住。林哲低头看了一眼——她在台面上划了一个数字。3。
“您可以选择在大厅排队等候。”她收了手指,声音恢复到标准语调,音量也正常了,“当前排队人数:47。预计等待时间:1小时20分钟。”
林哲点了下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她刚才说的那九十秒。和灰域协议的九十秒是同一套机制。她要么是赵冬梅的人,要么是王恺的人。也可能都不是——就只是个知道内幕的普通人。”
林哲摁了电梯。门开了,轿厢里站着两个穿深蓝制服的人,肩膀上有倒山logo。他侧身进去,站在他们前面。电梯上行的时候,轿厢的不锈钢壁上倒映出三个人的轮廓。身后的两个深蓝制服没说话,只有对讲机偶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三楼到了。门开了。
林哲走出去。走廊比一楼安静,白色墙面,灰色塑胶地板,日光灯嗡嗡响。综合业务窗口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印着蓝底白字——“数据管理部·模型管理科”。
门虚掩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对着门口是一排服务窗口,但所有窗口都空着。灯开着,电脑屏幕亮着待机界面。没人。不是下班那种空,是临时离开的空——工位上有杯子冒着热气。
他找到了那个窗口。三号。女工作人员说的。窗口后面的终端是一台立式机柜,屏幕嵌在机柜上半部分,下半部分是金属面板。网线从机柜背后接出来,灰色的,插在墙上的网络接口上。
林哲绕到机柜旁边。弯腰。手伸到机柜背面。指尖碰到网线的水晶头。拔下来。
屏幕闪了一下。待机界面消失了,换成黑底白字的命令行界面。顶上一行字——“离线模式·底层权限已开放。剩余时间:90秒。”
他把手机掏出来,插上数据线,连到终端的USB口。灰域协议自动启动。黑色界面上弹出一行绿字——“灰域协议v2.2已加载。检测到第十区内网端口。模型注销程序启动。请输入注销对象ID。”
他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
进度条爬得飞快。17%,42%,68%,93%。100%。
绿字——“模型已标记删除。逆同步程序将在系统重新上线后自动执行。注意:底层权限剩余时间12秒。请断开连接。”
林哲拔下数据线。
网线重新插回墙上。屏幕闪了一下,待机界面弹回来,天气、日历、时钟,窗口后面蓝色的倒悬山logo。九十秒用完了。
手机震了。不是系统通知。是备份程序。
“模型标记成功。但有一件事。刚才灰域协议在第十区系统里跑的时候,我又检测到了那个v3.0的签名。它没有干涉你的操作——但它在旁边看着。全程。”
林哲攥着手机站在三号窗口前面。工位上那杯热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谁。”
回复弹出来,只有一行字。
“签名片段解密之后是一个词。‘灰烬’。是赵冬梅写灰域协议时用过的工作代号。她在离职文档里用过一次。就一次。”
林哲盯着屏幕。赵冬梅的工作代号。灰域v3.0。她留给他的是v2.2,自己用的是v3.0。双向擦除之后系统里不会有人知道赵冬梅参与过逆协议——但她没说自己要退出。她把证据全清了,把拦截程序停在了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然后用一个更高级的灰域协议,在第十区的系统里看着他。
那个凌晨四点打出去的两秒电话。那个在公交车站说“走后面的”的卖豆腐女人。那个图书馆里精确到秒的拦截程序。
她没走远。
窗外,第十区的天空是灰白色的。空调外机在头顶嗡嗡响。林哲把手机塞进裤兜,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日光灯还在嗡嗡响,塑胶地板上的脚步声很轻。
他往电梯走的路上,裤兜里的手机震了最后一下。
一条短信。发送号码被隐藏了。内容只有五个字。
“别浪费九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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