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52315" ["articleid"]=> string(7) "727974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2236) "公交车在第七区总站停下的时候,林哲从瞌睡里醒过来。
不是真的睡着。是那种介于醒和睡之间的状态,脑子还有意识,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车一停,惯性把他往前推了一下,膝盖撞在前排椅背上。塑料壳子发出一声空响。
老头已经下车了。车里只剩他一个。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哲站起来,腿有点麻。背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重新挎好。下车的时候,脚踩到地面,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总站的停车场很大,水泥地面裂了缝,缝隙里长出干黄的草。路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坏了,铁丝网外面是黑漆漆的野地。
空气里有股柴油味。
他站在站牌底下,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灰点还在左上角,没闪。备份程序没发新消息。时间是凌晨五点十一分。
离边界窗口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林哲在总站的厕所里洗了把脸。水龙头是感应的,手伸过去出水两秒就停,得反复伸。冷水激在脸上,人清醒了些。镜子里的脸不太像自己——眼睛下面的阴影很深,嘴唇干得起皮。他把水拍在后颈上,冰得打了个激灵。
背包里还有半瓶水,昨天早上灌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带着塑料瓶的味道。
总站外面的街道很空。
第七区是倒悬山的工业区,路两边全是厂房和仓库。卷帘门上喷着“叉车出租”的电话号码,有些字已经剥落了。一家早餐铺子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蹲在门口剥葱。林哲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一块五一个,塑料袋烫手。
他咬着包子继续走。
手机导航显示,边界检查站在西边十五公里的地方。走路过去大概三个小时。铁路线在旁边,铁轨锈迹斑斑,枕木间长着膝盖高的野草。货运火车凌晨才跑,现在铁轨上什么都没有。
包子吃完了。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背包侧袋。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
灰点又开始闪。林哲掏出手机,备份程序弹了一条消息:“你的行为偏差率已经超过90%。系统触发B级护航。定位辅助已开启。他们能看到你。”
林哲站住了。
“精确度多少。”
“两米。”
操。
他抬头看四周。左边是围墙,右边是铁路,前面是桥洞。头顶没有无人机,但路灯柱上装着摄像头。第八区的摄像头是球形的,黑色塑料壳,镜头里面亮着暗红色的灯。第七区的摄像头长得不一样——方的,银灰色,没有指示灯。
“我怎么关定位。”
“关不掉。B级是系统层级的锚定,和硬件绑定。除非进飞行模式,但进了飞行模式我这边也断。”
林哲攥着手机。包子在胃里翻了一下。
“你不用管。告诉我去边界的路线。”
备份程序弹出一张地图。不是导航界面,是一张手绘风格的简图,线条粗糙,像是用鼠标在画图工具里画的。路线标着红点,从第七区沿着铁路线往西,过两个货场,然后从一片废弃的建材市场穿过去,最后到边界检查站东侧三百米的位置。
“边界检查站有几个人。”
“平时四个。今天换班时间提前了。窗口期十点零七分到十七分,那十分钟里系统自动更新,人工岗只有两个。”
“两个。”
“对。但问题是,窗口期是你的锚定设备离线的时间。你现在已经被B级锚定了,离线窗口会被系统判定为异常。如果在离线窗口期间有人工干预——”
林哲打断它:“就是说,我在窗口期必须不被那两个人发现,同时设备离线。”
“对。”
“然后呢。”
“过了边界之后,往西走三公里是临市的地界。倒悬山的数据管辖权在边界外五百米终止。出了五百米,护航服务自动失效。”
林哲把地图截图存进相册。锁屏。继续走。
铁轨在晨雾里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天色正在从黑转成灰白,和昨天下午那种烧坏的天空不一样,早晨的灰色带着点水汽。路边的厂房开始有动静了,某扇卷帘门被拉起来,金属片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裤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消息震动。是来电铃声。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王恺”。
林哲停了。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面。灰点在左上角疯狂闪动。
他接了。
“林哲。”电话那头的声音是王恺的,但和昨天通话时一样,太平稳了,每个字都像在稿纸上划好的线。“你现在在哪儿。”
林哲没说话。
“林哲,你的行为偏差率已经触发系统警报。数据管理部建议你主动配合。现在去最近的市政服务站,可以申请降级。”
林哲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那边不是王恺。是系统在用王恺的声纹合成。太像了。每个音节都对,但连起来就是不对。
“王恺。”他说。
“嗯。”
“你还记得去年秋天那顿烧烤吗。”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记得。”
“在哪吃的。”
又是半秒。太长了。人回忆事情的时候不会停得这么均匀。
“中兴路那家。”那个声音说。
林哲把电话挂了。
去年秋天根本没有烧烤。王恺那会儿在网监处连续加班两周。两个人见面是在数据中心楼下的便利店,吃了两碗泡面。
灰点疯了似的闪。一条消息弹出来。
“那不是王恺。你的通话被接入了系统模拟链路。只要接听超过十秒,他们就能锁定你当前位置的物理坐标。刚才你接了十三秒。”
“我知道。”
“他们已经知道你在第七区铁路沿线了。建议加快移动速度。”
林哲开始跑。
背包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砸。铁轨旁边的碎石子在脚底下打滑。跑了两百米,旁边出现一堵矮墙,水泥砖砌的,上面扒着枯掉的爬山虎。他翻过去。墙那边是货场,堆着集装箱和钢卷,地上有轮胎压过的深辙。
他在集装箱之间穿过去。
手机又震了。不是备份程序。是系统通知。
蓝底白字。
“亲爱的市民,您的护航服务等级已更新为A级。行为偏差率:94.7%。定位辅助已升级为强制定位。请就地停留,等待护航人员与您联系。退订条件已于昨日公告更新:参与智慧治理试点项目满三百六十五个自然日,且行为偏差率持续低于30%,可申请自动退出。”
林哲扫了一眼。三百六十五天。一年。
他没停。
集装箱堆场的尽头是铁丝网。两米高,顶上带刺。他找到网面上破洞的地方,锈迹从破口往四周蔓延,铁丝被剪断的茬口还是亮的。有人从这里爬过。林哲把背包先塞过去,然后侧身钻。铁丝勾住了他的外套袖子,使劲一扯,布裂了。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
过了铁丝网,眼前是一片废弃的建材市场。钢架大棚塌了一半,棚顶的彩钢瓦被风掀起来,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地上散落着碎瓷砖和石膏板,草从缝隙里长出来。空气里飘着石灰和霉菌的味道。
他蹲在一堵水泥空心砖堆成的矮墙后面,掏出手机。
备份程序弹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刚才的模拟通话,声纹合成来源确认了。是三天前王恺在办公室的通话录音。他们截取了他的语音数据库。”
第二条:“A级护航意味着他们有权限调用市政监控摄像头的实时画面。第七区货场周边有四个摄像头。你钻铁丝网的那个位置有一个。”
第三条:“我已经把那个摄像头上个周期的图像替换了。但只有三十分钟。超时会触发人工审查。”
林哲看着屏幕。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是刚才跑太狠,腿还在颤。
“三十分钟够不够。”
“到窗口期还有四个小时。不够。”
“那怎么办。”
备份程序停了五秒。
“你需要消失四个小时。不是物理消失,是数据消失。让你的锚定信号消失,但系统不能判定为离线——判定离线会升级响应。”
“怎么做。”
“关机。但不是关你的手机。”
林哲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你关机。”
“对。我关机,你的手机恢复到普通终端状态。系统会判定锚定设备发生故障,自动进入故障重连程序。重连程序的标准响应时间是三到四小时。在重连期间,护航等级不会升级。”
“你呢。”
没有回复。
林哲盯着屏幕。
“我问你呢。”
“脚本关机之后,如果没有宿主终端作为运行环境,我会进入静默备份模式。存储在手机的底层分区。等你重新开机,自动唤醒。”
“没有损失?”
又是停顿。比上次长。
“有。持续关机超过四小时,部分缓存数据会被系统自动清理。备份里有一些王恺的源文件。日志、聊天记录、脚本源代码注释。他自己写的备注。那些没加密,可能保不住。”
林哲蹲在矮墙后面。风从塌掉的棚顶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石膏粉飘起来,像一层薄雾。他攥着手机,指尖发白。
“那些源文件。”
“嗯。”
“是他写的。”
“嗯。”
林哲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压在地上。水泥地面很凉。
“关吧。”
屏幕上的灰点闪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弹出一行字。不是之前的等宽字体,是王恺的聊天字体——文泉驿微米黑。系统日志里最常见的字体。
“回见。”
屏幕黑了。
不是锁屏那种黑。是完全暗下去,像一块玻璃压在地面上。林哲把手机拿起来,摁电源键。没反应。再摁。屏幕亮了,倒悬山的logo出来,开机动画,桌面。计算器、天气、日历、时钟。
第二排第三个位置,计算器。
右下角没有灰点。
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
建材市场在晨雾中安静地铺展出去。塌掉的钢架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骨架。风掀动彩钢瓦,单调的金属声响一下又一下。
林哲把手机塞进裤兜。
背包里还有半瓶水,一件旧外套,两千块钱,一张写着密钥片段的便签纸。他拉紧背包带子,往建材市场的深处走。
在水泥空心砖和废瓷砖堆之间穿行了大概十分钟,他找到了一间还算完整的简易房。门口堆着发霉的石膏板,窗户玻璃碎了,但屋顶还在。推开铁皮门,里面很小,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墙角挂着一本撕了一半的挂历。翻到的那一页是三年前的六月,印着一片海。
不是倒悬山的海。倒悬山不靠海。
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下。塑料椅面冰屁股。抬起头,能透过窗户的破洞看到外面的天空。灰白色正在慢慢变亮。
四个小时。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拿出那半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掏出那张便签纸。边缘已经彻底皱了,王恺的字迹被汗泡得有点模糊。
“去十区。找姓赵的。她知道退订的事。”
林哲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的字更小,挤在纸的边缘。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裤兜。
外面的风停了。废弃建材市场安静下来,只有偶尔某处传来铁皮松动的声响。林哲靠着塑料椅背,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
是等。
四个小时后,边界以西。他不知道那边是什么。但王恺把密钥片段留在了这张纸上,把路线画在了备份程序的地图里,把最后一句话写在了源文件注释栏的某个角落。
别让我白做。
林哲睁开眼睛。灰白色的天光正从窗口漏进来,照在那本撕了一半的挂历上。照片上的海不是蓝色的,是某种褪色的青。
他把折叠桌往旁边挪了挪。塑料桌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继续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168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