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43836" ["articleid"]=> string(7) "727922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9198)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全没了。
陆隐仍蹲在那面五金店卷帘门前。天色是彻底黑了还是没黑,他分不清,雾一直发着那种均匀的微光,把昼夜的界限也抹掉了。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太久,小腿有点发麻,便极缓慢地换了换重心,没有站起来。站起来意味着更大的动作,更大的动作意味着更多的未知。他还没弄清这雾在按什么规矩杀人,就不打算给它多一个理由。
先前那些呼喊,一个接一个断掉之后,四周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很迟疑,从他右前方的雾里传来。那脚步不像奔跑,更像一脚探一脚、随时准备停下的走法。陆隐没有出声,先判断方向和距离,大概七八米,正朝他这块地方靠近。他悄悄挪了半步,把后背更实地贴到铁门上,让自己至少有一面是安全的,然后才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平:
“别过来那么快。你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就顺着原路,慢一点。”
脚步声猛地顿住。
“有人?”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抑制不住的抖,“谢天谢地,还有人活着,你、你没事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雾里先探出一只手,接着是半张脸。是个和陆隐年纪相仿的男生,十七八岁的样子,校服外套还没脱,额前的头发被冷汗黏成一缕一缕,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没处安放的恐惧。他看见陆隐,像抓住了根浮木,几步就要扑过来。
“站住。”陆隐的声音不高,却让对方生生刹住了脚,“你刚才是不是听见有人喊,往这边跑?”
男生愣了一下,点头:“对。好多人在喊,我顺着声音走,结果声音一个个没了,我不敢喊,怕。”他咽了口唾沫,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你叫什么。”
“我、我叫周航。你呢?”
“陆隐。”他只给了名字,没有多余的话。他在观察这个叫周航的男生,鞋是干净的,手上没有伤,呼吸急但均匀,说明他一路是走过来的,没有真正靠近过那些“断掉”的地方。这一点让陆隐稍微放松了半分,但也仅仅半分。活着到这里的人,不代表可信,只代表运气还没用完。
“前面。”周航喘着气,回头指向左侧的雾,“前面有光,比这儿亮。我看见好多人往那边聚,得有好几十个。那边人多,我们一起,是不是安全点?”
陆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确实,那一侧的白比别处要亮一些,像雾的深处点着一团化不开的灯。人多。他心里对“人多是否等于安全”这件事打了个问号,在他还不知道杀人规则之前,人多也可能只是意味着一次死更多。但他更需要信息,而信息在人那里。
“你先走。”他站起身,把发麻的腿在原地压了压,“我跟在你后面三步。”
周航没听懂这句话里的戒备,只当他是让着自己,感激地应了声,转身在前面带路。陆隐落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记路,他数着步子,记着每一次转向。这条路在正常的街上他闭眼都能走,可在雾里,方向感是最先被夺走的东西,他不能把命交给一团看不清的白。
光越来越近。人声也浮了上来,和先前那种孤零零的呼喊不同,是一片压低了的嘈杂,混着抽泣、争执和喘息。雾在这里薄了一层。陆隐停在人群外围,先把里面的人扫了一遍,才往前挪。
好几十个人,挤在一小片相对明亮的空地上。他没有去数,只在心里估了个模糊的量,三四十个,男男女女,几乎全是和他、和周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有人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有人互相拉着手不敢松开,有人红着眼睛小声喊着谁的名字。零星几件不同学校的校服,几个背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书包。陆隐注意到了这个共同点,却没有说出来,只是把它记下,所有人都这么年轻,年轻得整齐,这本身就不正常。他暂时想不通为什么,那就先记着。
“都别慌!”人群中间,一个身材高些的男生站在一个不知从哪搬来的花坛沿上,努力提高声音,攥在身侧的拳头指节发白,膝盖也在微不可察地发抖,“喊也没用,等也没用!我刚才试过了,这雾就一层,跑几步应该就能出去!我们人多,一起冲,手拉着手别走散,肯定能冲出去!”
底下响起一片乱糟糟的回应。有人立刻附和,有人迟疑。
“万一……万一像刚才那些人一样呢?”一个女生带着哭腔,说完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了身旁人的衣角,“我听见他们喊着喊着就没了。”
“那是他们一个一个跑,散了!”高个男生梗着脖子,“我们不一样,我们一起!人多它还能把我们都吃了?”
这话很有煽动性。恐惧到了极点的人,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敢拍板的声音,哪怕那声音其实什么都不知道。陆隐看着人群里的情绪一点点被点燃,从犹豫,到动摇,到七嘴八舌地互相壮胆,再到有人第一个站起来。他知道这股劲一旦起来就压不住了,但他还是往前挪了半步,开了口,不算大声,却足够清楚。
“先别冲。”
几张脸转过来看他。
“我刚才试过。”陆隐迎着那些目光,语速平稳,“我朝三个不同的方向各走了三十步,每一次,都走回了原地。这雾不是一层,它没有‘外面’。往里冲,你只会更快撞上刚才那些人撞上的东西。”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高个男生嗤了一声:“你走三十步,是你运气不好绕圈了!我们几十个人手拉手排成排,一条直线冲出去,怎么会绕圈?”有人跟着点头,看陆隐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点不耐,在他们眼里,这个从雾里冒出来、只会泼冷水的人,远不如一个敢喊“冲出去”的人让人安心。
陆隐没有再争。他很清楚,他给不出证据,只有一个“走回原地”的结论。而恐惧中的人不要结论,要希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他退回到人群边缘,把后背靠向一处看得清来路的地方,静静看着。
“要走的跟我走!不敢的留下等死!”高个男生喊完,率先朝一个方向迈了出去。呼啦啦,十几个人被那句“留下等死”逼得站了起来,你拉着我、我拽着你,排成歪歪扭扭的一串,跟着钻进了浓雾里。周航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看看那队人,又回头看看陆隐,最终一咬牙,跟了上去。
陆隐没拦他。他拦不住,也没有立场拦,他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还没算清。那一串人的背影很快被白色吞掉。脚步声、互相打气的喊声,一点点远了,闷了。然后,是一段长得可怕的安静。
陆隐屏着呼吸数。数到不知多少的时候,尖叫。
尖叫不止一个。好几个人几乎同时喊出来,撕心裂肺,又被雾捂得发闷,听不出具体的方向。紧接着是杂沓的、失去节奏的脚步,有人在雾里疯了一样往回撞。留在光源边的人全站了起来,惊恐地望着那片白。跌回来的只有两三个。
其中一个是周航。他连滚带爬地扑进相对亮的空地,膝盖磨破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发着抖重复:“没了。人没了。前一个还拉着我的手,一转头就没了,就、就没了。”另一个人瘫在地上干呕,第三个死死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气声。
那十几个冲进去的人,回来的,只有这几个。人群彻底崩了。哭声、尖叫、瘫软倒地的声音连成一片。有人开始语无伦次地念叨,有人抱着头缩成一团。陆隐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掌心又渗了汗,攥了一下,压下去。可脑子在飞快地转,那么多人一起冲,手拉着手,“一转头就没了”。人没有全死,回来了两三个;也不像随机,因为回来的人都活着,好端端的,没有伤。这说明雾杀人,是有条件的:符合某个条件的会消失,不符合的能回来。它不是无差别地吃人,它在挑。
它有规则。这个念头一旦成形,恐惧反而退了下去。规则意味着可以被看懂,看懂就意味着能活。可现在,除了他,没有一个人在想这件事。周围全是崩溃的人,把仅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哭喊上。
陆隐缓缓抬起头,环视一圈这片被光和雾圈住的空地。哭的哭,抖的抖,有人瘫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有人死死攥着旁边人的衣角,好像松开就会被雾拖走。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下一个消失的会不会是自己。
远处的雾在缓慢地涌动,一起一伏,像是喂饱了一口,正不紧不慢地等着下一口。他知道,等这些人哭累了、更多人消失之前,必须有人把那条规则找出来。而现在,好像只有他在找。"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4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