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在他们准备下山时降临的。冬天的谢拉格天黑得极快极猛，太阳刚碰到最西边那座雪峰的尖顶，整片天空就骤然变了颜色。不是那种温柔的橘红暮色，而是一种极诡异极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天空的滤镜上从“晴空万里”直接切到了“暴雪将至”。喀兰峰顶那道终年不散的雪旗在骤然加剧的山风中剧烈摆动，被夕阳最后一缕残光染成了一面巨大而诡异的猩红色旌旗。
几息之内气温骤降到一个让特级神御都开始觉得皮肤发紧的程度。风不再是之前那种能吹散松枝积雪的和缓山风，而是一种极尖锐极暴烈极混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脊之间反复弹射的咆哮。雪粒在风暴中互相碰撞摩擦，发出密密麻麻的沙沙声，打在身上不疼，但打在岩石上会留下极细极浅的白痕。能见度急剧下降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灰白色的雪幕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
梦染和恂葉同时变了脸色。“快下山——！”梦染转头朝李渔的方向喊，但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暴风雪撕成了无数碎片，传到李渔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声。
恂葉立刻抬手启动心灵感应，几人的意识通道在同一瞬间被强制接通——“不要说话！用心灵感应！往山下走！不要停！不要回头！不要回应任何声音！”他的语气极快极稳极利落，带着一种被暗影和风雪同时围困时仍能保持冷静的老练。
李渔转身朝拾柒的方向伸出手。他的指尖碰到了拾柒的指尖，温热的，粗糙的，是那双他握了十四年的虎爪——然后一阵极猛烈极诡异极不合常理的气流从侧翼山涧中炸开，把四个人狠狠地冲散成了两组。气流中裹挟的不是普通的雪粒，而是一种极细极轻极诡谲的暗灰色粉尘，落在皮肤上有轻微的麻痹感。李渔在那股气流中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短极不自然的嗡鸣，但不等他分辨那是什么，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雪堆里拽了出来。
“李渔！这边——！”梦染的脸从灰白色的雪幕中浮现，蓝瞳亮得像是两颗在暴风雪中燃烧的冷焰。他抓着李渔的手，两个人沿着一条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很长一段路。等他们停下来喘气时，周围已经看不到拾柒和恂葉的身影。梦染用心灵感应反复呼叫了恂葉很多次，没有任何回应。暴风雪的灵力干扰太强了，心灵感应的有效范围被压缩到只有咫尺之遥。
“拾柒他们呢？！”李渔的声音被风雪撕得断断续续。他转身就要往回冲，但梦染死死地拉住了他的手腕。“不能回去——现在能见度太低，你往回走一步可能就是悬崖边缘！”他指着李渔脚边不到一步远的位置，那里不是岩石，不是积雪，而是一片被暴风雪遮住了边缘的万丈深渊。李渔低头看着那片近在咫尺的深渊，后背的冷汗瞬间被冻成了冰碴。
他吓得浑身发抖——拾柒那么强，肯定没事；恂葉是准仙阶神御，也肯定没事。他一遍遍在心里重复这些话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身体不听话。他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梦染的手腕，呼吸在极寒的空气中变成一团团急促而不规律的白雾。
“我们要找个地方避一避。”梦染环顾四周，灰白色的雪幕中隐约可见一块从山体内部凸出的巨大悬岩，岩架下方是一小片被天然遮蔽的石窟。他拉着李渔朝那个方向挪过去，每走一步都用脚先探一下雪面确认是实地还是虚空，然后抬头环视四周——暴风雪中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风雪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雪粒，不是松枝，不是被风卷起来的碎石。那东西很大很大，大到不可能是一片云或一阵风。灰白色的雪幕深处有某个极庞大的轮廓正在极缓极慢极安静地移动着，每一次移动都会带起一阵逆着风向的诡异气流。没有声音，没有嘶吼，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呼吸和心跳，只有一种极低频极沉重极绵长的、像是有什么巨物在风雪最深处极其缓慢地转身的嗡鸣。
那嗡鸣穿透了暴风雪的咆哮和李渔胸腔里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直直地钻进他的意识最深处。李渔猛地转头，死死地盯住梦染的眼睛。梦染的蓝瞳在暴风雪中依旧亮得惊人，但他嘴角那道从上山起就一直挂着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他也在看那个方向。他的虎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紧了腰间的短刃，指尖有暗紫色的阴影力量在极轻极缓极克制地跳动，但他没有释放出去——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而沐轩林说过——千万不要回头。
他们继续朝石窟的方向挪去。身后那片灰白色的雪幕深处，那个庞大的轮廓缓缓移过山脊，消失在更深的风雪之中。暴风雪的呼啸声一瞬间变得极远极轻极不真实，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棉花球里。
（第二十一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4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