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43807" ["articleid"]=> string(7) "727922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3514) "第十五章 多事之秋
北境的雪和江宁的秋之间隔着一整个帝国从南到北的距离。当江宁城郊的稻田刚刚割完最后一茬粟穗、秦淮河边的柳树还挂着半黄半绿的叶子时,北境渊海府已经入了冬。这里的雪不是江南那种温柔缱绻的小雪,而是一种铺天盖地、肆意飞扬、像是要把整片荒原连同天幕一起吞没的暴雪。风从极渊方向刮过来,裹着冰晶和碎雪,撞在渊海将军府的石墙上发出极沉极闷极绵长的呼啸声,像是有无数头被困在地底的巨兽在同时低吼。
萧烁坐在书房窗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极渊监测站送来的力量波动报告。羊皮纸的边缘被室内的炉火烘得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墨色。外北境的极渊意志最近很安静——力量波动值全部落在正常区间内,没有任何异常峰值,沉寂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他把报告放在桌角,用镇纸压住,镇纸是他自己雕的,用的是一块从极渊边缘捡回来的黑曜石,雕成了一只蜷缩着睡觉的小灵猫,和虎智有几分神似。他雕的时候被寅枫笑过“手艺太差”,但他还是把它摆在了书桌上,每天批军报时都能看到。
那双沾满了部分泥垢的军靴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萧烁没有说话,良久没有说话。
他起身离开书房,沿着渊海府的青石走廊往偏厅走去。廊下的炭火盆烧得正旺,但北境的寒气还是从石墙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把他呼出的每一口白气都凝成极细极淡的冰晶。他手里拿着一个用兔皮和碎布缝的小老鼠玩具,里面塞了北境特产的金银猫薄荷,是专门给虎智做的。小老鼠的耳朵缝得一大一小,尾巴是用旧弓弦拆下来的牛筋编的,做工粗糙但结实,虎智每次叼着它在走廊里疯跑时都会发出极满足极响亮的呼噜声。
“可爱的小虎智,你在哪呢?”萧烁蹲下身,掀起垂到地上的床单往里看。床底下只有一层积了不知多久的灰尘和一颗被虎智遗忘的猫薄荷球,没有猫。他又走到厨房,打开零食柜——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排军用干粮和两罐腌肉,角落里有半袋开了封的小鱼干,那是他专门让后勤组从南洋行省运来的,虎智平时闻到小鱼干的香味就会从院子里窜进来,现在也没有任何动静。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把渊海府上下翻了个遍,最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渊海府中没有虎智这只小灵猫。
但他知道这只小笨猫肯定在那个地方。上次虎智失踪,他找了很久没找到,最后是寅枫从帝都发来灵鸢说“你的猫在我这里”。这次寅枫没发灵鸢,那虎智大概去了更远的地方——一个有着暖洋洋的秋天午后、有晒不完的太阳、有可以一起趴在屋檐上打盹的同伴的地方。
江宁城,江宸府。秋天的午后依旧暖洋洋的,阳光从正上方洒下来,把院子里的石桌晒得微微发烫。李渔蹲在菜园边,正在把最后一串红辣椒挂在门框的钉子上。辣椒是后院菜园里新收的,个头不大但辣味十足,在阳光下泛着极鲜亮极饱满的红色光泽。
屋檐上,虎智正趴在一片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青瓦上,把自己摊成了一张毛茸茸的小毯子。它那身渐变色毛发在秋天的阳光里层次分明,从脊背上的深灰渐变到腹部的浅白,尾巴尖上那一小撮纯白的绒毛在微风中轻轻抖动。它眯着碧绿色的瞳孔,伸了个极长极懒极满足的懒腰,然后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继续晒太阳。对面屋檐上,归林养的那只黑猫青澈也正挂在那里。通体纯黑,只在尾巴尖上有一小点白,像是谁用毛笔在它身上唯一留白的地方点了一记。它把自己卡在两片瓦之间的凹槽里,尾巴从屋檐边缘垂下来,尾尖那一点白色在午后的微风里有节奏地轻轻摆动。
时潇趴在石桌底下,把下巴搁在李渔的旧草帽上打盹,尾巴在青石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秋天没有蝴蝶,它只能把追蝴蝶的热情暂时转移到追自己的尾巴上,但刚转了几圈就因为头晕而放弃了,继续窝回草帽里睡大觉。
李渔把最后一串辣椒挂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空间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最新一页,在上面记了一笔:“入冬前给时潇做新袍子,布料已买。另:虎智的猫薄荷球快用完了,记得让萧烁将军再寄一些。”
他写完之后把本子塞回空间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上两只正在晒太阳的猫,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适合画下来送给归林当谢礼,归林在疫情解封后一直忙前忙后都没好好谢过他。
帝都玄宫。风辰坐在偏殿的窗前,面前摊着一份帝国今年的丰收汇总。册子是白狐老丞相亲自递上来的,封皮用绢布装裱,书口烫了金边,里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行省的粮产数据、税收预估和人口增长趋势。帝国已经丰收了不知多少个春秋,在风辰神君执掌玄荒的数万年间,内陆地区几乎从未出现过大规模的自然灾害。洪水、暴雨、台风,这些恶劣天气只在南洋海域和大陆交界地带的沿海行省偶有发生,且多半被海上神御风旋的潮汐之力自然消解,真正能影响到内陆粮产的天灾屈指可数。
白狐老丞相站在书案前,用极恭敬极平稳的语气说着那些每年都要说一遍的话,风调雨顺、万民安康、皆赖陛下神通广大。风辰只是微微板了板脸,碧蓝色瞳孔从册子上缓缓扫过,龙爪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作为风神,帝国的季风在祂手中如同棋盘上的棋子,无需刻意拨弄即可随意掌控,只需要在极其严苛的时刻进行纠正——比如北境暴雪可能压垮边境哨站的屋顶时稍减风力,比如江南梅雨可能引发涝灾时将雨云推过秦淮河加快流速。这些事祂做了几万年,做起来和呼吸一样自然。老丞相的恭维是官场上的套话,祂并不在意这些,祂在意的只是册子上那几个南洋海域的异常数据。这些数据被巧妙地归类在“沿海行省局部恶劣天气”条目下,用一串极小的脚注标明了“已由当地官府自行处理”。祂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册子合上放回案角,让老丞相退下了。
云川深山,秋雨连绵。云川行省的秋天和江宁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干爽的秋风和暖洋洋的午后,只有绵绵不绝的细雨和从深涧底部不断翻涌上来的潮湿雾气。雨丝穿过层层叠叠的针叶林,落在厚厚的苔藓上,发出极细极密极绵长的沙沙声。整座山林都被这股秋雨泡得透湿,树干上长满了青黑的木耳和灰白的菌斑,岩石表面凝结着永不干涸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朽木和湿土混合的浓重气味。
洑白走在这片没有路的深山里。他没有戴斗笠,没有披蓑衣,秋雨把他整身的虎毛打得透湿,水珠沿着他脸颊上那道旧伤疤往下淌,滴在肩胛骨上那道被自己指甲抓破又愈合、愈合又抓破的旧伤上。他的黑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绝望浸泡了太久之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冰冷的平静。他以为李渔死了。那天在东海岸的沙滩上,他亲眼看着李渔被浪卷进深海,看着那片暗红色的血渍被海水冲得一干二净,看着自己的虎爪上残留着李渔脖颈上喷涌而出的温热血液。李渔死了,所以他把自己的世界亲手撕碎了,把唯一一个愿意从黑暗里把他拽出来的人推进了万丈深海。
他不想就这样让李渔死去。他要复活一个人——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使用什么禁忌的术法,不管要杀死多少人,他都要把李渔的灵魂和肉体一同找出来。
山洞入口极窄极暗,被几丛枯死的荆棘和一块半塌的巨石遮住了大半。洞口周围的岩石上布满了极深极长的爪痕,每一道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在石面上硬生生烫出来的,从洞口一直延伸到山道边缘。这是炎龙的领地——这种恶龙蛰伏在云川最深处的火山裂隙附近,身长数丈,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在黑暗中会发出如同熔岩般的暗光。它们攻击一切闯入领地的活物,附近的村民从来不敢靠近这片区域,连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户都会绕开这条山道多走很远的路。
洑白站在洞口,抬手。血刃从他掌中凝聚,暗红色的刀芒在秋雨中蒸起一层极淡极薄的血雾。他没有试探,没有观察,没有评估洞内有多少头龙、它们的体型多大、它们的攻击方向会从哪里来。他直接走了进去。洞内骤然炸开数道暗红色的火光,三头成年炎龙同时从巢穴深处扑出来,它们的血盆大口张开到足以一口吞下数头牛的宽度,喉咙深处翻涌着灼热的岩浆光,獠牙上滴着被高温融化的石水。它们的利爪如同被煅烧过的赤铜弯刀,带着足以瞬间蒸发凡间钢铁的恐怖高温。整个山洞在这三头巨兽的同时出击下剧烈震动起来,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洑白肩上,他没有躲。
他抬手,一刀。第一头炎龙的头颅从正中间被劈成两半,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滚烫的龙血喷溅在他脸上,顺着那道旧伤疤往下淌,他没有擦。第二刀横斩,第二头炎龙的脖颈被齐根切断,头颅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在石面上砸出一个还在燃烧的凹陷。第三头炎龙的利爪已经抓到了他面门前不到几寸的距离,他偏头,虎尾在身后极轻微极冷静地摆了一下,血刃从下往上斜挑,将第三头龙从下颌到腹部整个划开。龙血和内脏在洞内铺成一片还在沸腾的暗红色沼泽,滚烫的血液遇到冰冷的岩石发出滋啦滋啦的灼烧声,蒸起一层带着铁锈腥气的浓密血雾。
他站在巨龙堆积的尸体上,虎爪上沾满了血——不是他的。是这些被当地居民敬而远之的恶龙的血液。
他的虎毛被龙血浸得透湿,暗红色的液体从他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还在抽搐的龙尾上,滴在已经被血水覆盖的岩石上。他的黑色瞳孔在龙血蒸腾的血雾中亮得像是两颗被淬过无数次火的冷钢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被执念驱动着的冷酷。他抬手,虎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复杂极诡异的咒式轨迹。那不是帝国任何一系正统术法中的符文,也不是云川深山那些避世大能研究的古老秘术,而是一种更邪、更阴、更接近冥界禁忌的召唤咒式。
“碎玉,回来。”
他用一种极低沉极沙哑的声音念出这个名字,咒式的暗紫色光芒从染血的岩石上缓缓亮起,无数道极细极密的光丝交织成一个不断旋转的法阵。法阵中央那些被斩碎的龙血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抽离出地面,在阵心上方凝聚成一个极淡极模糊的虚影轮廓。那是一个成年兽人的身形——黑狼,闭着眼睛。碎玉。那个被寅枫一枪击穿、魂飞魄散于天地间的黑狼,那个在云川深山的朴素府邸里独自等了萧烁不知多少年的避世大能,那个为了萧烁给李渔下咒、又因为李渔而被碎尸万段的第三者。他消散得那样彻底,连一丝残余的魂魄都没有留下,但洑白不信。他不信任何东西可以真正地、彻底地、永不复原地消失——如果连一个死去的灵魂都找不回来,那他凭什么能把被他亲手害死的李渔找回来?
法阵中央的虚影越来越清晰,已经隐约可以看到狼耳和狼尾的大致轮廓。洑白站在法阵正中央,虎爪还在持续向阵心灌注灵力,周身的血色越来越浓,连带着那双黑色瞳孔也开始泛出极淡极冷的暗紫色——和他在东海岸沙滩上失控时的瞳孔颜色如出一辙。他不在乎这个咒式会吞噬他多少生命力,不在乎那些恶龙尸体堆成的法阵会引来什么不该招惹的存在,不在乎碎玉复活后会不会第一个来找他算账。他只想把碎玉找回来,因为碎玉或许知道如何召回一个死人的魂魄,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找谁,因为他没有别人可以找了。他把这个世界唯一想把他拉出黑暗的光打进了海底,现在他只能靠自己。
秋天,必定是多事之秋。北境的雪落在渊海府青石走廊上,江宁的暖阳洒在江宸府青瓦屋檐上,帝都的风吹过玄宫偏殿窗前云海翻涌,云川的雨打在洑白肩头被龙血浸透的虎毛上。同一片天空下,有人辗转难眠,有人伏案疾书,有人望着窗外檐角上两只晒太阳的猫露出不自觉的笑容,有人站在堆积如山的龙尸中央试图从虚空中召回一个已经死去了很久的人。
而风从北境刮到江南,从帝都刮到深山,带着雪、带着雨、带着不灭的羁绊和未竟的执念,把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卷进了同一个越来越近的漩涡。
(第十五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3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