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43805" ["articleid"]=> string(7) "727922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21855) "第十三章 ?

李渔是在一阵极熟悉的腹部坠胀感中醒来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寝殿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那轮满月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几道银白色的细光,在石板地上切出几条平行的冷线。时潇正盘在他的腿上,把自己卷成一个完美的独角犬甜甜圈,下巴搁在他膝盖窝里,尾巴搭在自己鼻尖上,打着极细极轻极满足的呼噜。他花了片刻才从半梦半醒的混沌中理清现状——晚上多喝了一碗排骨汤,又陪时潇分了大半个西瓜,现在他的膀胱正在用最原始也最不可违抗的方式提醒他:起来,立刻,马上。

他小心地把腿从时潇包裹的甜甜圈里抽出来,时潇的耳朵抖了抖,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但没有醒。李渔笑了笑,启动空间瞬移,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茅房的石板地上。

解决完内急之后,他推开茅房的门,打了个极深极长的哈欠。夜风从院墙上那丛已经谢了大半的迎春花藤间穿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把残存的睡意吹散了几分。他趿拉着布鞋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要把时潇往旁边挪挪给自己腾个位置,然后继续睡一个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美觉。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到了什么——院墙外面,路边有什么东西。

他当时正打到第三个哈欠,泪眼模糊,视野里的东西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那个东西的轮廓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他没看清,也没在意。大概是谁家的狗又跑出来了,或者是巷口那只总在半夜翻垃圾桶的流浪猫。他转过身,伸手推寝殿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嘎吱声,在安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门槛,习惯性地回眸扫了一眼院门口。

那个东西还在。不是猫,不是狗。是一张脸。从院墙外面搁在墙头上。江宸府的院墙足足有三米多高,他当年特意加高过,因为拾柒刚来那阵子总担心有人半夜翻墙来偷他兄长种在院子里的萝卜。

三米高的院墙,那张脸就那么搁在墙头上,像是有人把整个脑袋放在墙沿上摆得端端正正,等着他回头看。那是一张老头的脸——应该是老头吧,因为脸上布满了极深极密极扭曲的皱纹,每一道褶子都不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眼睛和嘴的比例完全不对劲,眼眶大得几乎占了半张脸,嘴角咧到了不该咧到的地方,瞳孔是空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但李渔能感觉到那两个窟窿正在盯着他看。

那张脸在笑。不是狰狞的笑,不是恶意的笑,是一种极僵硬极木然极不自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张脸从别处捡过来戴在自己头上学人类的表情却完全没学到位的笑。在满月的银白月光下,那张脸从墙头上探出半截,周围没有任何支撑物,没有身体,没有肩膀,没有脖子,只有一张脸搁在墙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笑着,看着他。

李渔的尖叫声把整条巷子的野猫全部从垃圾桶后面炸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

他的膝盖当场软了,后背撞在门板上,门板被他撞得重重地磕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一个东西挡在了李渔面前。

时潇从房里窜出来的速度快到四只爪子都在石板地上打了滑,它第一时间挡在李渔身前,四肢撑开,身体弓起,尾巴笔直地竖在身后炸成了一团橙白色的毛球。

它朝院门口的方向发出了极低沉极凶悍的狂吠,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的共鸣腔里直接炸出来的,完全不像平时那只趴在李渔肚子上打呼噜的乖狗狗。李渔趁机连滚带爬地退回房里,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时潇还在门外狂吠,吠了大概十几声后声音忽然停了。然后他跑了进来,跑到李渔腿边,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李渔发抖的手掌。李渔低头看它,它的尾巴已经不炸了,只是微微垂着,金黄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担忧。

那个东西消失了。

李渔是爬回床上的。不是比喻,是真的爬——他从门板后面蹲着挪出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把被子从头裹到脚,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一只手死死抓着时潇的前爪,另一只手捂着还在狂跳的心脏。他浑浑噩噩地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张搁在墙头上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眶。那个比例完全失调的嘴角。那张根本不应该是活物能拥有的脸。他和冥界打过三次交道了,他在冥界见过纸扎的兽人、被大火烧成泡沫的亡灵、用白棉纸糊了脑袋的陆老二。

他以为自己已经对所有恐怖事物免疫了。但这个不是亡灵,不是鬼魂,不是冥界任何一种官方登记在册的灵魂形态。这个是他自己家门口、在他自己的院墙上、在江宁城最繁华最热闹最不该有这种东西出没的江南坊区里,亲眼看到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禁制并非失效,恐惧无所遁形。玄星辰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在李渔脑海中回响了一下。

第二天黄昏,李渔是被墨轩摇醒的。他睁开眼时窗外不是正午,不是早晨,而是一片昏昏沉沉的暮色。秋天的夕阳总是很短,太阳刚沉到城墙下面,天空就被一层灰蓝的薄暮罩住了,只剩西边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小抹极淡极淡的橘红色余晖。

“唔……还没天亮吗?”他迷迷糊糊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毛玻璃。他以为自己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结果一看窗外——不是早晨,是黄昏。他睡了一整个白天。

“你醒了?李渔兄,你吓到我了!时潇说你昨晚碰到游煞了。”墨轩站在床边的矮榻旁,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姜汤。黑狼少年的脸上难得没有平时那种嘿嘿傻笑,眉头微微皱着,狼耳朵往前竖着,用一种极认真的、像是在给病人号脉的专注表情看着李渔。

他把手背贴在李渔额头上探了探体温,又翻了翻李渔的眼皮看了下瞳孔大小,然后舒了口气,“你被那家伙吓了一下,没事。没发烧,脉搏也稳,就是睡太久了。俺爹说被游煞吓到的人都会睡一整天,魂稳了自然就醒了。”

李渔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整天没进食的胃熨得妥帖了些。他回想起凌晨的画面——三米高的院墙,那张脸就搁在墙头上,比例失调的五官,空洞的眼眶,扭曲到不正常的笑容。他在脑子里把那张脸和冥界那些亡灵的对比了一下:亡灵是透明的、灰白的,有完整的身体和生前记忆,会说话会喝茶会下棋。而那个东西没有身体,没有声音,没有冥界居民的灰色雾气,只有一张僵硬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拼接出来的脸。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后背上的汗毛又竖了起来,手里的姜汤晃了一下,差点洒在被子上。

“我是不是魂被勾走了……我是不是又要去冥界了。”他一把抓住墨轩的爪子,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声音里带着睡了一整天还没完全恢复的虚弱和那种只有经历过太多次冥界求生之后才会有的发自骨髓深处的恐惧。

“放心吧李渔兄,游煞是很常见的。”墨轩没有抽手,让李渔抓着他的爪子,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他把姜汤碗往李渔手里推了推示意他趁热喝,“它们是一些神御兽人死后,一点余念残留在凡间的投影。用俺们江宁本地的话来说就是——‘有的人死了,他去冥界报道了,但死前的力量会游荡。’你不是跟俺说过你认识好几个特级神御将军吗?那些将军活着的时候力量多强啊,死了之后,去冥界之前,总会有点残余的念头散在外面飘来飘去的,那些就是游煞。它们不是鬼,不是魂,就是一点影子,等那点残余灵力耗尽了,自己就散了。”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用一种江宁本地人给外地游客科普本地民俗的语气继续说,“李渔兄日落而息,肯定很少遇到,更别说走夜路了。你去城南那些树林里面一瞅,全是白娘子和三眼老头。”他说“白娘子”和“三眼老头”时语气轻快而随意,像是在说城南菜市场里卖豆花的大爷和卖麦芽糖的老熊。

李渔听后更害怕了。他把姜汤喝完,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地从被子缝隙里传出来:“你是说……半夜还有别的东西在江宁城里面游荡?我这些年怎么从来没见过?”

“因为你不出门呀。你每天日落就回府了,晚上不是在院子里喝茶就是窝在床上看书,连狗都不遛,都是时潇自己出去遛自己再回来等你开门。”墨轩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出了这句极扎心的吐槽。时潇趴在床边的软垫上把脑袋从垫子边缘探出来极其认同地点了点耳朵。李渔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地球上,高中住宿时宿舍里那几个室友最喜欢在熄灯后翻出各自家乡的鬼故事来讲。

电闸一拉,手电筒一开,四个男生挤在上下铺的夹缝里,用压低到极限的气声把中国地图上每个角落的志怪传说都翻了个遍。

其中就数他那个山东潍坊室友讲得最好——那家伙有一口极正宗的潍县话,讲鬼故事时会不自觉地把声调压成一种极低沉极缓慢极有节奏的叙述腔,配上窗外走廊里安全出口指示灯那一点幽幽的绿光,能把整间宿舍讲得集体蒙进被子里不敢露出脚。

“俺们潍坊有个地方叫昌乐,昌乐有条河叫白浪河。白浪河边上有一种东西,叫‘白媳妇’。”室友把电筒搁在下巴底下,光从他下巴往上打,把整张脸照得像个刚从冥界穿越来的游煞,“白媳妇是个女的,穿一身白,头发老长拖到地上,脸惨白惨白的,没有眼睛,只有俩黑窟窿。她专门在半夜拦走夜路的人,拦住你就问——‘你看俺像人不像?’你要是说像,她就叹口气,化成一阵白烟散了;你要是不说话或者说不像,她就一直跟着你,从白浪河跟到你家门口,从你家门口跟到你床头边,在你耳朵后面吹冷风,吹一宿。”宿舍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问“那你见过没有?”室友把手电筒往床沿上一磕,用一种极沧桑极悲壮的语气说:“俺要是见过,俺现在还能搁这跟你们唠嗑?”全宿舍同时把枕头砸向他。

李渔把这段记忆从脑海深处捞出来时,忽然觉得白媳妇和游煞之间的相似度高得惊人——都是神御或强者死后残余力量形成的投影,都是样子吓人但一般不主动伤人的存在。不同的是白媳妇会拦路问问题,游煞只是搁在墙头上笑。笑完了就消失,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把这个想法讲给墨轩听,墨轩歪着头想了想,说:“那倒是,江宁的游煞比较内向,不怎么爱说话。”

他把姜汤的空碗拿起来,站起来时尾巴在矮榻边缘轻轻扫了一下。又补了几句,说江宁本地的游煞大半都是附近几个宗门的老祖羽化后残留下来的神识碎片,那些老祖一辈子修炼那么强,死后残余的灵力在城郊飘荡,有时候灵力太强投影就会凝成具象,飘到坊区里迷路了就只能从高处张望。

李渔听到这话开始努力回忆昨晚那张脸的老头特征——那张皱纹密布却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确实隐约像曾在江宁一带流传的某位老祖的画像,但画像上的老头仙风道骨眉目慈祥,绝不是他凌晨看到的那副尊容。大概是去世前的最后一道执念还没来得及整理仪容,就被灵力残影胡乱披在了身上。“放心的吧,这些存在根本不会害人的。你用光束去照它们,它们自己就会消失了。它们就是一点残余的影子,耗尽了自然就散了。”

李渔听到这里,终于把蒙在脸上的被子拉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忽然想起他那个山东潍坊室友讲完白媳妇之后,另一个江苏苏州室友不服气,说你们山东那些鬼怪都太直白了,一点意境都没有,于是翻出自己家乡的《吴郡志》和《苏州府志》开始念。

“苏州有座虎丘,虎丘山下有条山塘河。山塘河边上,半夜三更会有个穿青衫的书生,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山塘’两个字。他遇到独行的路人就会上前作个揖,把灯笼递过去,说‘兄台,能否替小生把这盏灯送到虎丘山顶?’你要是接了灯,他就笑着道谢,转身走进河里消失不见。你拿着灯往山上走,一路上风再大也吹不灭,雨再大也浇不湿,走到山顶把灯放在石头上,它就自己灭了。第二天你再去看,石头上放灯的位置会长出一朵白色的野菊。要是你不接灯,他也不恼,只是叹口气,提着灯继续等下一个路人。你要是把灯拿走不送到山顶,那可就惨了——那盏灯会一直在你家里亮着,吹不灭浇不灭,每天晚上准时在你床头边亮起来,亮一宿。你送回去也没用,它认主。

你只能去虎丘山下找到那个书生,当面说一句‘对不住’,然后亲手把灯送到山顶。”

李渔当时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追问:“那个书生是什么来历?”苏州室友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暗,用一种极缓慢极悠远极带评弹韵味的语调说:“据《吴郡志》记载,有个书生进京赶考,途经虎丘时见山下有户人家失火,他冲进去救了个小孩出来,自己被烧死在山塘河里。后来当地人给他立了个祠,就在虎丘山下,叫‘送灯祠’。每年中元节,苏州城的读书人都会去祠前放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自己的名字,求书生保佑金榜题名。”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那个山东室友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闷闷地说:“你们苏州的鬼怎么比俺们的白媳妇还瘆人,但仔细想想还挺暖心的。”苏州室友说:“这就是江南的志异,吓你不是目的,让你在被窝里哭才是。”

李渔把这段故事转述给墨轩听,墨轩越听越入迷,到最后眼睛亮得像是自己刚听完一整套江宁城说书先生的年度大戏。“李渔兄你这个故乡的同窗住的地方好远啊,比俺们江宁还南边吧?他们的游煞还管送灯笼,俺们江宁的游煞就只会趴在墙头上对人笑。”他说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高高翘起,招呼李渔和时潇到他家院子里吃晚饭。墨婶今晚做了红烧排骨和凉拌萝卜丝,排骨炖得软烂入味,萝卜丝切得极细,拌了醋和芝麻油。李渔坐在墨家的饭桌旁,吃了满满一碗粟米饭,喝了两碗排骨汤,又加了一碟红糖糍粑。时潇趴在饭桌底下啃骨头,啃完了又舔了舔李渔的脚踝,然后又啃了一根。

饭后他带着时潇回到江宸府,把院门上那道拾柒留下的符文重新加固了一遍,又在院墙根下贴了好几张用朱砂画的驱邪符——虽然墨轩说游煞不伤人,但贴符是心理安慰,心理安慰也是安慰。回到寝殿时窗外最后一抹暮色刚刚散尽,深蓝色的夜幕从江宁城上空铺开,月亮从云层边缘漏出一小片银白的光,秦淮河上的水声隐隐传来。他把门窗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门闩锁死,狗洞畅通,然后点亮床头灯,靠坐在床头上,翻开了亦白送他的那本《鬼怪志异·江宁序》。扉页上用极清隽极工整的馆阁体题着一行字——“江宁府风物考据,北境白狼亦白恭录”,下面还盖了一枚小小的狼爪印。

李渔内心OS:这亦白怎么这么喜欢用肉垫议事…

“江宁城,古名金陵,又名建业、建康,兴于东南,盛于六朝。城中坊巷千条,河网交织,灵气沛然。有灵之地,必有异象。或精或怪,或仙或鬼,或为游煞之影,或为地灵之息。凡此种种,皆有其源。”他翻过扉页,第一章的标题是“游煞考”。标题下方用小楷密密麻麻地摘录了江宁城各处有记载的游煞目击记录,每条都注明了时间、地点、目击者和形态描述。

“江宁城西,栖霞古道,有游煞名‘素衣娘’,常于月晦之夜现。形为白衣女子,面白如纸,无目,怀中抱一破旧木匣。遇夜行者则拦路而问:‘匣中之物,可还否?’若答‘还’,则木匣自开,内无一物,女子作揖而散。若答‘不还’或不答,则女子尾随至家门,叩门三声,每叩一声,木匣中传一儿啼。三声毕,女子自去,闻者家中幼童当夜必梦一白衣女子抱匣来访。按:此女或为千年前栖霞山下某猎户之妻,其夫携子入山猎兽,遇山洪俱亡。女抱亡夫所遗木匣入山寻子,终不归。死后魂魄入冥,唯余此问不灭。”

“江宁城北,幕府山麓,有游煞名‘三眼仙’,形为老翁,额生一目,共三眼。常立于山道古槐之下,手持空酒壶。遇登山者则举壶相邀:‘老朽此酒已空千年,君可愿为老朽沽一壶新酒?’若登山者取腰间酒囊为其斟满空壶,则老翁大笑三声,化光而散,次日登山者必经之路旁必有灵芝一株。若不理不睬径自登山,则老翁无声而散,无喜无怒。唯不可对其出言不逊或夺其壶掷于地——若有此举,当夜归家,见家中所有酒坛酒壶皆空,无论藏于何处,无一幸免。按:此翁或为上古时幕府山中一隐修者,生平嗜酒如命,曾于山道古槐下设酒摊,凡过往行客皆可饮一壶酒不取分文。三眼者,隐修之相也。”

“江宁城东,钟山南麓,有游煞名‘墨面书生’,形为年轻书生,着青衫,面如墨染,双目含泪。每逢大比之年,出没于钟山脚下贡院旧址附近。遇赶考士子则上前拱手作揖,问:‘兄台可知今岁状元何人?’若士子答‘尚未放榜’,书生点头而退。若士子答‘在下便是’或妄称已中,则书生含泪而笑,挥袖作别,其身后所立之处留下一方旧砚,砚底刻‘归来’二字。得砚者当科必中,唯砚不可离身,离身则梦墨面书生来索砚。

按:此书生本为前朝寒门士子,屡试不第,最后一次赴考途中染疫,强撑至钟山脚下而亡。临终前以指蘸墨,在路边青石上写‘归来’二字。死后魂魄不甘,化作游煞,每遇放榜便来相问。此煞尤为江南士林所敬,每逢大比,贡院旧址前常有士子自发设香案祭之。”

“江宁城东北,九华山麓,有游煞名‘白头翁’,形为白头老翁,戴斗笠,挂竹杖,沿山径踽踽独行。遇夜行者则立杖问曰:‘汝见吾杖否?’若答‘见’,老翁便拄杖而去。若答‘未见’或不答,则老翁摇头长叹,其杖自隐,老翁曰:‘无杖则不识路。’遂化风而逝。此后路人夜间出行常觉有一竹杖虚影在前引路,至家门方散。老人说这是善煞,专为迷路者指引归途,不可呵斥驱赶。按其源久矣,或云古昔有老隐士隐于此山,雪夜见迷途孤客乃以杖赠之,客得杖而归,老隐士失杖不能行,冻毙于山道。殁后魂魄已归冥土,然赠杖之义犹萦山径,千载不去。”

“凡此种种,皆为游煞。游煞非鬼,非妖,非神,非魔。乃生者之余念,逝者之残影。其形虽怖,其心不恶。遇之不必惊,呵之不必惧。以光照之即散,以礼待之亦散。灵力耗尽,自归天地。”

李渔把书放在被子上,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残余的恐惧被一种极温暖极安静的情绪缓缓覆盖了。原来那些在院墙上、树林里、山道边无端浮现的恐怖面容背后,都是一个个有来处也有归途的故事。

素衣娘的木匣里装的不是鬼婴,是一个母亲再也找不到的孩子。三眼翁的空酒壶里装的不是恶念,是一个老隐修等待了千年也没等到再来陪他喝一壶的人。墨面书生每年问的都是“今岁状元何人”,他永远困在赴考途中再也到不了考场,但他的砚台还在帮后来的士子金榜题名。

白头翁把自己的竹杖给了迷路的人,自己没有杖再也走不出九华山的山道,但他的残念还在每一次夜行者的归途中引路。他想起凌晨把自己吓到爬回床上的那张脸——也许那就是某个隐居在江宁城附近的老神御,死后去冥界报到去了,残余的最后一缕灵力飘到了他的院墙上,只是想看看这个曾经救了江宁城的人族最近过得怎么样。结果自己一声尖叫把人家吓散了。

让他担惊受怕的不是鬼,是别人日日夜夜思念的人。

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揉了揉时潇的耳朵。时潇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尾巴在软垫上轻轻扫了扫。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石板地上,安静而温柔。秦淮河上的水声隐隐传来,巷口老槐树上的秋蝉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一个没有游煞也没有噩梦的安稳梦境。

(第十三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3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