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43804" ["articleid"]=> string(7) "727922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6088) "第十二章 稻香

秋天是在一个不经意的清晨悄悄抵达江宁的。李渔推开江宸府的院门时,迎面扑来的风里带了极淡极淡的凉意,不再是盛夏那种黏腻潮热的暑气,而是一种干爽清冽的、能把人从头到脚唤醒的微凉。院子里的迎春花藤早就谢了大半,只剩几片边缘泛黄的叶子还挂在藤蔓上轻轻摇晃。墨轩家院子里的柿子树倒是挂了果,青皮柿子藏在墨绿色的叶子下面,要凑近了才能看到那一小圈极淡极淡的橘红。

他沿着门前那条走了十几年的青石巷往外走,穿过巷口老槐树投下的斑驳树影,穿过那片疫情封城时空无一人的广场长街,穿过供给站门口曾经排满长队如今恢复了正常秩序的菜市场。秦淮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柳条在微风里轻轻摆着,几只早起的水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荡开一小圈银色的涟漪。他一直走到江宁城郊外那片试验田边上才停下脚步。

稻田熟了。不是江南本地那种矮秆散穗的粟米田,是他从地球上带来的改良籼稻。第四代株系,和本地稻种杂交过,抗倒伏,耐高温,亩产比江南传统稻种高出将近一半。他去年疫情期间在这里摘了十几粒稻穗,那十几粒稻穗里的碱性物质后来被亦白提取出来制成了雾化吸入剂,救了江南行省几千万染疫兽人的命。

现在整片稻田都熟了。

金黄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每一穗都饱满得像是要从稻壳里胀出来,稻芒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细的银色光泽。风一吹,整片稻田就翻起一层金色的浪,稻秆与稻秆摩擦时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和秦淮河上的水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用秋天作词、用大地谱曲的老歌。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金灿灿的稻田,脑子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蓝小芽。那个在疫情期间赶着花猪从田埂上跑过来的蓝狼小孩,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那句“俺爹娘都不爱吃这种您带来的东西,家里的那些猪爹娘也没喂过”。那时候他没来得及多想,只当是蓝小芽的父母口味不习惯。后来疫情结束了,稻穗的特效救了几千万人,他忙着解封、忙着善后、忙着在朝堂上和那些奸商对峙,一直没时间重新审视这个问题。但现在他站在秋天的稻田边上,这个问题又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也更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兽人不喜欢吃稻米?不只是蓝小芽的父母,整个望哨城的渔民都不吃。他在那个渔村村长家养伤那几天,每天跟着村民吃的是粟米粥和杂面饼,从来没在饭桌上见过一碗白米饭。

他当时以为是渔村太穷买不起米,但后来翻了村长的账本——渔村的粮食全部来自官仓配给和集市购买,而官仓配给清单里根本没有稻米这一项,集市上也没有任何一个摊位在卖稻米。那些兽人用他带来的红薯和玉米熬粥、蒸饼、做糊糊糖,却对这种明明更高产更扛饿的稻米视而不见。北方行省更甚——萧烁从北境渊海府发来的军粮报告里,大小麦的种植推广同样遇冷。北境兽人宁可吃非主粮的土豆和红薯,也不愿意碰麦与稻子。

他挽起裤脚,赤脚踩进水田里。水已经放干了,田底的淤泥半干半湿,脚趾陷进去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他弯腰握住一把稻秆,镰刀贴着稻根一刀割下去,稻秆在手里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腕,谷壳的细芒在皮肤上留下极淡极细的痒。

大学农时频课他跟着教授下过水稻田,那时候他蹲在田埂上拿着记录本对着稻穗数粒数,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无聊的下午。他做梦也想不到十几年后会一个人在这片异世界的稻田里,赤着脚、弯着腰、用最古老的镰刀一刀一刀地收割,身边没有同学,没有教授,只有时潇趴在田埂上打盹,尾巴在泥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他把割下来的稻秆扎成一小捆一小捆堆在田埂上,用麻绳捆紧,扛回院子里。时潇跟在他后面小跑,嘴里叼着他放在田埂边的草帽,尾巴摇得挺欢,但跑着跑着就开始大口喘气。

李渔回头看了它一眼,他想起时潇吃坏肚子慌慌张张地跑进厕所,出来时脸比枫叶还红,耳朵垂得低低的,尾巴夹在后腿之间,都不敢正眼看他。他当时以为是小家伙受了凉拉肚子,但现在这些细碎的记忆重新被翻出来,开始在他脑海里逐渐拼成一幅隐隐约约的图案。

他把稻穗铺在院子里晒干,又找了一块干净的石板当脱粒台,用最原始的方法一把一把把稻谷从穗轴上搓下来。

稻谷搓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谷壳和碎芒飞得到处都是,沾在他头发上、睫毛上、脖颈绷带的边缘。时潇蹲在旁边打着喷嚏,伸出前爪想把那些飘进鼻子里的稻芒刨出来,刨了几下没刨出来,只好把鼻子拱进李渔的膝盖窝里用力蹭,蹭得李渔膝盖上全是谷壳碎屑。谷粒脱下来后放在石臼里舂去谷壳。

石臼是墨轩从他家杂物间翻出来的,臼底磨得光滑发亮——墨婶以前用它舂粟米,后来年纪大了用不动,就一直搁在角落接灰。李渔把稻谷倒进石臼,用木杵一下一下地舂,稻壳在杵击下裂开剥落,露出里面淡青色的糙米。他把舂好的糙米和稻壳分开,用竹筛反复筛了好几遍,筛到最后竹筛上只剩下完整的、干净的、淡青色的糙米粒。他看着手里那捧糙米,忽然觉得这东西他在玄荒界种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兽人主动吃它。就像是在地球上种了一辈子水稻的农民,忽然发现邻居家所有人都不吃米饭只吃窝头。不是吃不起,是根本不愿意吃。

他把糙米放进砂锅里加水煮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焖。米香从厨房飘出来,在院子里散成一层温暖的、甜丝丝的薄雾。时潇趴在厨房门槛上,鼻尖拼命抽动,尾巴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又马上僵住了。它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只好冲着那股烟大叫:“什么东西!!!”

“是米!笨蛋时潇,等下给你尝尝!”

李渔把米饭盛进碗里,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时潇。他把时潇那碗放在地上,蹲下来摸了摸时潇的耳朵。时潇低头看着那碗白花花的米饭,又抬头看看李渔碗里同样白花花的米饭,再低头看看自己碗里,金黄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畏惧,尾巴夹在后腿之间,喉咙里发出极细极低的呜咽声,像是在说——“主人,这东西真能吃?”

“试试嘛,很好吃的。”李渔端起自己的碗,大口扒饭。米粒颗粒分明,入口软糯,嚼起来带着新米特有的清甜和弹牙。他闭上眼睛慢慢咀嚼,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太久没吃到真正的米饭了。十四年了。他吃了十四年的粟米粥和杂面饼,都快忘了米饭是什么味道了。

时潇见他吃得这么开心,皱着眉头把鼻子凑到碗边小心地闻了闻,又抬头看李渔,又低头闻了闻,然后像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一般,伸出舌头极轻极轻地舔了一下米粒。然后它把整张脸埋进碗里吃了起来。

或许你应该去翻翻五谷录。玄星辰的声音忽然从他识海深处悠悠荡荡地浮上来,不是平时那种半梦半醒的慵懒语调,而是一种更像是在上课提问的沉吟,像是祂在某个极远极远的地方忽然想起来什么,决定提点他一句,看看玄荒界缺了什么。祂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玄荒界的兽人和人族有什么不同?

李渔扒饭的动作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的一小团米饭啪嗒掉回碗里,他都没有注意到。他眼睛一亮,连饭都没吃完,把碗往石桌上一搁,转身快步走回正厅。时潇从饭盆里抬起头,米粒还沾在鼻子上,一脸困惑地看着李渔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后。

正厅角落里那只旧书架是李渔从江宁城西旧书铺按斤称回来的。架上塞满了各类风物志和古籍,有他从旧书铺淘的,有寅枫从日月天府图书馆里寄来的复刻本,有泷从龙渊的观星阁藏书室里搜刮来的孤本,还有几本是霖从北境巡边时顺手从某个废弃庙宇里带回来的残卷。

内容五花八门——帝国岁时广记、神御阶位考、江南风土记、北境异兽录,以及几本连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兽皮手抄本。他蹲在书架前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书脊,从底层翻到顶层,从农政司的田亩册子翻到日月天府的神域异闻录,从玄荒界万年气候变迁考翻到帝国五谷源流考。

那本《帝国五谷源流考》是寅枫托人从日月天府图书馆里复刻的,封皮用蓝色绢布装裱,书口烫了银边,打开之后墨迹还是新的,带着极淡极清的松烟味。他盘腿坐在书架旁边的地板上,把书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

五谷的源流考据从神域创世开始讲起,第一页是一幅手绘的五谷图谱——粟、菽、黍、麻、稻,五种谷物的植株形态被精细地勾勒出来,旁边用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每一种谷物的种植区域、适宜气候、产量和食用方式。

粟米占据了帝国绝大部分耕地,从南到北都有种植,是所有阶层的主食。菽类在云川和北境有少量种植。黍米只在江南行省极少数山区零星种植,主要用来酿酒,麻类几乎绝迹,只剩谢拉格高寒地区还有野生群落。而稻——图谱上稻的条目旁边被人用朱砂笔圈了一小圈,朱砂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圈注者笔迹清瘦而工整,写道:“稻,阳谷也。性温,禀离火之精。非纯阳之体不可克化。”他又翻开另一本更古老的兽皮手抄本,封皮上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道用金粉描画的龙纹。

这本书是他几年前从一个云游商人手里淘来的,卖主说这本子是从乌托邦时代(指人族和兽人共存的那个时代)流落下来的,不一定真,但里面记载的内容确实和其他所有古籍都不同。

他翻到其中夹了一片干枯竹叶的那一页,上面用一种极古老极晦涩的文字写道:“夫天地之初,人兽异禀。人者,三魂七魄皆禀阳气,为万灵之长,故能调和五谷,纳阴阳于一体。兽者,虽通灵智而体属阴妖,魂魄中阴气盛而阳气衰,遇阳谷则脾胃相冲,轻则腹中绞痛,重则吐泻不止。故兽食稻麦,犹人吞砒霜,非不能食也,不可食也。”

李渔把书搁在膝盖上,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反复读了三四遍。人者三魂七魄皆禀阳气,为万灵之长,故能调和五谷、纳阴阳于一体——这句话解释了为什么人族在玄荒界什么都吃,什么气候都能适应,帮助过海族、魔族、神族等几乎所有的种族。

因为人族的体质本身就是阴阳调和的产物,他们的胃不是最强的,不是最大的,不是最能消化纤维素的,但偏偏是兼容性最广的。

兽人虽通灵智而体属阴妖,魂魄中阴气盛而阳气衰——兽人体质偏阴,魂魄属妖,那他们的身体对纯阳属性的谷物天然排斥。遇阳谷则脾胃相冲,轻则腹中绞痛,重则吐泻不止。不是不爱吃,是不能吃,是吃了会生病。

怪不得那些兽人对他带来的水稻和大小麦避之不及,不是口味问题,不是种植习惯问题,是天道层面的阴阳相冲。怪不得红薯和玉米能推广成功——这两种作物性平味甘,阴阳中和,兽人的体质可以接受。而水稻大小麦这些在人类世界养活了无数人的主粮,在兽人体内却是不折不扣的“毒药”。

他想起蓝小芽的爹娘——“俺爹娘都不爱吃这种您带来的东西”。不是不爱吃,是吃了不舒服。蓝小芽年纪小,魂魄中灵气尚未完全成形,勉强能吃几口,但他父母是成年兽人,吃了大概会肚子疼、呕吐、甚至更严重的反应。

他还想起很久以前江宁菜市场里那个卖麦芽糖的老熊兽人,每次他路过时老熊都会多给他加一勺芝麻,递过来时笑着说“人族的胃就是好,俺们兽人吃不了这个,上火”。他当时以为“上火”是口腔溃疡,现在他知道那是脾胃在抗议。

他把两本书并排放在膝盖上,看着左边那本《帝国五谷源流考》上用朱砂圈注的“非纯阳之体不可克化”,看着右边那本无名兽皮手抄本上写的“遇阳谷则脾胃相冲”,脑子里所有碎片在同一瞬间全部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阴阳五行。他早该想到的——这个世界不是地球,不是换个种子改良土壤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这个世界有灵力,有天道,有阴阳五行在万事万物中无声运行。人族之所以什么都吃,是因为人族本身就是天地间极少数阴阳调和的物种;兽人之所以不吃稻麦,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是因为他们的体质在数万年的演化中已经和这片土地的阴阳属性绑定了。这是天道层面的属性,不是他能改变的。

他只是个特级神御,不是造物主。

他忽然觉得有些怅然,又有些释然。怅然的是他带来的水稻和大小麦注定无法在玄荒界成为主粮,这片土地上的人依然要吃粟米和杂面饼。释然的是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他再也不必为“为什么兽人不吃稻米”这个问题耿耿于怀。不是他不努力,不是推广不到位,不是政策有问题——是阴阳属性本身决定了这片土地的餐桌只能接纳某些谷物。他能做的已经做到了——红薯和玉米在帝国推广成功,那些性平味甘的作物正在养活着无数个曾经在冬天饿肚子的兽人。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走到书桌前点了一盏油灯,铺开一张信纸。他蘸墨的力道比平时更轻更慢,写了好几行,把那些古籍里的原文摘抄在上面,又附上了时潇和蓝小芽的案例,以及他对红薯和玉米性平味甘可以继续推广的补充建议。

信的最后他写道——“此事非推广不力,亦非政策有误,实乃天道阴阳之限。稻麦虽丰,不宜兽体。玉米甘薯性平味甘,可继续扩大种植。另:蓝小芽一事后,我一直耿耿于怀,现在终于明白了。他的父母不是不爱吃,是吃了不舒服。希望以后不会再有人因为这个饿肚子。敬呈大祭司寅枫亲启。”

他搁下笔,把信纸折好封进信封,盖上自己的私印,走到院子里,准备把信送出去。

时潇正好从正厅里踮着脚尖走出来。它的表情很微妙——尾巴夹在后腿之间,耳朵垂得低低的,脸上挂着一种既尴尬又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

“我可怜的时潇大宝贝…快去上厕所吧…对不起…”李渔看了一眼时潇,时潇眼泪汪汪的看着他,仿佛在控诉李渔给自己喂了很糟糕的食物。

得到命令后的它红着脸跑向茅房,过了片刻才出来,步伐有些虚浮,但尾巴已经重新翘起来了。李渔蹲下来摸了摸时潇的肚子,腹部的皮毛温暖而柔软,肠鸣音正常,没有腹胀,没有硬块。看来成年灵宠对稻米的耐受力确实比普通兽人强,但那点微弱的阳气冲击还是足以让它的肠胃翻搅一阵。

“明天给你做粟米粥,不放稻米。”李渔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

时潇的金黄色瞳孔眨了眨,然后把脑袋用力拱进李渔的掌心里。尾巴在身后摇成了一团橙白色的旋风。

(第十二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3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