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43797" ["articleid"]=> string(7) "727922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8209) "第九章 破晓黎明

“风,带不走落寞,带不走过错,剩下了执着~”李渔看着破晓的黎明,不由得唱起了那首歌。“孤单的我,星不停地在闪烁,将这黑夜划破,时刻准备着。”

满月大潮如期而至。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李渔就能听到潮水撞击礁石的轰鸣从海岸线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力,像是有人在用巨锤反复敲打这座渔村的地基。

他站在村长家二楼的窗台前,借着晨曦的第一缕微光,看着那片被潮水搅得翻涌不止的海面。潮头比平时更高,浪花拍上沙滩时溅起的白沫飞到了半空中,被海风吹散成一片极细极密的盐雾。盐雾落在窗棂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攥紧的掌心里。村口那条土路上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不是赶海——今天没有人赶海。

黑潮来了,赶海的篓子只能搁在墙角,挖蛤蜊的铁铲只能插在门后,所有年轻的雄性兽人都得从家里出来,排成一行,手里攥着这个月的银币和灵铢,安安静静地等着那群人从村口进来,家里没有后代的老兽人或者没夫妻只能亲自上。这是他们做了无数次的事,熟悉到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已经没有愤怒了,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木然。

李渔站在村长家二楼的阴影里,那双伪装成灰狼瞳孔的眼睛倒映着那条沉默的队伍,脑子里只浮上来一个词——韭菜。他以前在地球上看过这个词,那时候他觉得这个词太刻薄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兽人把攒了一个月的银币从贴身的布袋里一枚一枚数出来,数了又数,数到确定不会再被多收哪怕一个灵铢才敢攥在手心里,他忽然觉得这个词再精准不过。不是刻薄,是现实。

“这个月第几次了……哎……”排在队伍中段的一个鹿族青年低着头,用只有旁边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的鹿角上还沾着昨天赶海时溅上的干涸海泥,没来得及擦,或者说已经没心情擦了。

“已经第四次了。”站在他前面的羊族汉子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那把银币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像是在掂量这把银币的重量能不能比上个月再轻一点,“马上雨季要来了。”

排在末尾的一个黑狼少年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闻言抬头看了眼前方空荡荡的村口,又低头继续画。他画的东西李渔从楼上看不清,但那个姿势让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墨轩也是这样蹲在江宸府的院墙下用石片在青石板上画格子。

那时候墨轩画的是跳房子的格子,现在这个黑狼少年在泥地上画的,大概是一个永远也跳不出去的圈。“我们村……真的就该这样吗?”黑狼少年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这句话刚从嘴里出来就被海风吹散了,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排队的人群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银币在掌心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潮水拍岸的沉闷轰鸣在交替作响。

村长站在自家门口,老羊族兽人佝偻着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倒映着沉默的队伍和空荡荡的村口。他以为李渔已经走了——昨晚李渔从他家出来后再也没有回来,今早他看见二楼的那张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那本记满收税记录的册子不见了,窗台上那根被掰成两截的狗尾巴草也不见了。他叹了口气,把视线从空荡荡的二楼收回来,低声念叨了一句:“英雄走了,没人能救我们了。”

黑潮是从村口涌进来的。先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人同时踩在土路上那种整齐中带着散漫的节奏,靴底磕在石子上溅起碎土,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这条土路踩实了以后永远都不让草从缝隙里长出来。

然后是黑色的衣袍——不是官服的黑,不是丧服的黑,是那种洗得发亮又沾了太多灰尘的暗沉沉的黑,在晨曦中像一滩被泼在路面上的污水一样从村口缓缓漫进来。

为首的商官骑在一匹矮脚马上,狐族,穿着比其他人都更讲究些,衣领上别着一枚银制胸针,上面刻着某个商行的徽记。他的马鞍上挂着一个皮袋,袋口敞着,里面已经装了不少银币,随着马的步伐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穿黑衣的随从,有的鼠族有的豺族有的鹿族,都是那些商官裙带关系的人,不用猜,这是来刮油的。

摊人头数,一家七口一个人要交十银币六十灵铢,七个人就是七十银币四百二十灵铢。李渔站在队伍里——他现在是一头灰狼兽人,毛色灰白,穿着一件和其他村民没有任何区别的粗布短褐,脚上趿拉着一双旧草鞋,手里攥着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银币。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这笔账,算完之后他攥着银币的手指关节泛白。他当江南防疫使那几个月,一个月俸禄也就二百二十银币。这是一个特级神御、一个行省防疫使、一个站在讲台上对两千万人宣布解封的人一个月的收入。

而望哨城一个普通渔家,七口人,一个月要交四次税,每次七十银币,四次就是二百八十银币。比他当防疫使的月俸还高。这不是税,这是把人往悬崖上推,推完之后还要收你跳崖的过路费。

那匹矮脚马在李渔面前停了下来。狐族商官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那双细长的狐眼在灰狼形态的李渔脸上没有停留超过片刻,只是机械地伸出手,五根手指在空气中摊了摊——那是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熟练到不需要用语言表达。李渔把银币放进那只手心里,手指碰到的是一片粗糙而油腻的掌心,带着金属和汗渍混合的腥味。

银币落进那只手里发出几声极清脆极短促的撞击声,然后被随手扔进马鞍上的皮袋里,和袋子里那些从其他村民手中搜刮来的银币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也不需要分清谁是谁的。狐族商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驱马走向下一个村民。李渔站在队伍里没有动,那双伪装成灰狼瞳孔的眼睛正用一种极冷静极克制的目光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那些人交完税后转身离开时的肩膀是怎么垂下去的,那个狐族商官点钱时嘴角那一丝不经意的冷笑,那个站在马旁的鼠族随从在接过一个老妇手中的银币时故意多捏了一下她的手。

他把这些画面全部收进掌心里一颗用空间力量凝聚的半透明记录珠里,然后用极轻极慢的步伐,趁着人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商官身上时,从队伍尾端退进一条小巷,转了几个弯,站在一堵矮墙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那颗还在持续记录的记录珠。

人群中忽然有人跪了下来。是一个羊族汉子,就是刚才排在鹿族青年前面的那个。他的羊角断了一小截,断面是旧的,大概是多年前某次被强行拉走抵税的羊时磕断的。他跪在土路上,膝盖磕在石子间发出沉闷的声响,粗糙的手里捧着一小把银币和灵铢,银币的数量明显不够,灵铢也稀稀拉拉的,大概是把全家的口袋都掏空了还是凑不够七十银币。

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被海风吹得时断时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挤出来的。“官爷,求求您行行好……俺家里有三个孩子,上有老下有小,媳妇马上要临产了……我们全家上下就只能掏出六十个银币了……”

那个狐族商官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狐眼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在商会会议上对李渔时那种精心调配过的微笑。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空白,像是在看一块挡了路的石头。“没钱你活什么?你就该这一条贱命!”他从马上弯下腰,一把夺过羊族汉子手里的银币和灵铢,然后抬起靴子狠狠踹在羊族汉子的胸口上。

那一脚踹得极重,羊族汉子整个人被踹翻在地上,后背撞在土路边缘的碎石子堆里,嘴里发出一声极闷极沉的痛呼。他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断角上的旧伤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的周围,那些排队的村民全部低着头,没有人敢上前扶他。不是不想扶,是不敢扶。扶了就是同谋,同谋就要连坐,连坐了就是下一个跪在地上被踹翻的人。

李渔站在矮墙后面,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在咬——后槽牙被他咬得发酸发胀,牙根传来极细微极尖锐的刺痛,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这副灰狼形态的下颌肌肉绷到了极限。他很想冲上去,很想现在就解除化形用自己的真脸站在那匹矮脚马前面,想揪住那个狐族商官的衣领把他从马上扯下来按在地上问他是谁给他的权力在帝国的土地上如此欺压百姓。但他不能冲上去。

不是时候。

那颗记录珠还在他掌心里持续转动,晶体内倒映着羊族汉子蜷缩在地的姿势和狐族商官驱马继续走向下一个村民的淡漠背影。他需要更多,需要这些人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冷笑和每一次抬脚,需要把这些全部刻进这颗珠子里,让它在帝都玄宫的大殿上原原本本地重新播放一遍,让风辰亲眼看看这些口口声声说“封城令饿死了百姓”的人自己是怎么对百姓的。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怒火重新按下去,继续记录。

同样的局面还在上演。一个鹿族老妇被随从推搡着从队伍里拽出来,她手里攥着的银币不够,随从就把她菜篮子里的几把干海带全部倒在地上用靴子踩烂。

一个年轻的狼族母亲抱着婴儿排在队伍里,婴儿哭了,她慌忙用手捂住孩子的嘴,怕哭声惹烦了那些人。

一个瘸了条腿的老羊族兽人被鼠族随从从队伍里拎出来,因为他比上个月少交了灵铢,随从把他推倒在地然后把他口袋里最后几个灵铢全部抖进了皮袋里。

够了!

李渔把记录珠用力捏紧,然后从矮墙后面走了出来,一步跨到那匹矮脚马前。他抬手一把抓住狐族商官的马辔头,强大的引力在掌心里炸开把那狐族商官从马背上硬生生扯了下来。

那匹矮脚马受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马蹄在空中乱蹬了几下才落下。狐族商官被摔了个结结实实的人仰马翻,后背砸在土路中央,银制胸针从衣领上被扯飞出去滚进路边草丛里。他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李渔已经站在他面前,用灰狼形态的声音炸开了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怒吼。

“你们凭什么一个月收四次税?!你们把村民当取款机了?你们这些当官还有没有良心!”

那群黑衣随从反应极快。不等李渔说完,他们已经从四面围了上来——有人抽出短棍,有人捏着灵力凝成的束缚索,有人直接徒手朝他肩膀抓过来。十几个人的合围在几息之间完成,把李渔团团围在正中央。

李渔解除了化形。灰色狼毛从他身上褪去,粗布短褐依旧是那件粗布短褐,旧草鞋依旧是那双旧草鞋,但那张脸不再是灰狼的脸。他站在十几柄闪着寒光的短刀和灵力索正中央,用自己真实的面孔——那个在江宁城广场讲台上宣布解封时挤在台下欢呼的名字,那个在商会会议上拍着桌子说“别想着发国难财”让满座权贵倒吸一口凉气的人。

那几个商官兽人全部愣住了。狐族商官从地上爬起来一半的动作僵在半空中,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指着李渔,指尖在微微发颤。鼠族随从手里的短棍从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豺族随从脱口而出:“李、李渔?!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李渔没有给他们反应过来的时间。他抬手从腰间摸出那本在村长家写了小半本的收税记录册子,又摊开掌心露出那颗还在微微发光的记录珠,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我当过官。我还不知道江南行省只有一年收一次秋末税吗?渔获也算粮税,且没有这么苛刻——你们是想要造反?”

狐族商官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铁青,一边拍着黑衣上的泥土一边用一种强作镇定的语气说:“李渔大人,您有所不知,这是望哨城的地方附加税,有帝国条律——”

“帝国条律?”李渔翻开收税记录册子,从第一页开始念,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地砸在那个狐族商官的脸上,“江南行省税法,农户按户计征,秋末一次缴纳,税率为户均年收入的十分之一。渔业税归入粮税,不再另征。一个月四次——你这是哪一条帝国条律?你这是鱼肉百姓,是逆反罪!”狐族商官的脸彻底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的部下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杀了他!”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十几个黑衣随从同时动了。不是要活捉,不是要驱赶,是要灭口。李渔抬手——空间屏障在他周身撑开,引力把这些人的刀刃全部偏转,但他在神域的跨维度传送中消耗了太多灵力,又被那片深海泡了太久,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屏障撑了片刻后开始碎裂,那些刀刃擦着他的肩膀和肋下划过,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口。他被几个随从同时抱住后腰摔在地上,后背磕在土路中央的石子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被一记重踹踢中腹部。

他蜷缩着用后背硬扛了好几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空间投射不能用在这种近身混战里,那些人离他太近了,一旦他开启投射,所有随从都会被卷进空间湮灭,那些人虽然是爪牙,但罪不至死。

几位村民还处在错愕中,但很快反应过来,刚准备帮李渔赶走这些商官。

就在这时一道血红色的光刃从村口方向横扫过来,精准地劈飞了他背上那几个正在下狠手的黑衣随从。那些随从被光刃击中后全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李渔身边震开,摔在土路两侧的碎石堆里疼得打滚却一个也站不起来。

“封锁。”

霖站在村口,金狼将军没有穿将军甲,只穿了一件极普通的深灰色常服,但他的周身正散发着那种只有在北境战场上斩杀过数不清敌军才会凝聚出的凌厉杀意。他身后是一整队亲卫营,全副武装,长枪已经出鞘,正以最快速度封锁全村所有出口。他抬手又是一道血红色光刃,将那个正准备骑上矮脚马逃跑的狐族商官连人带马一同钉在原地,那匹马受了惊扬起前蹄,却发现自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压制住,怎么也跑不出半步。

战斗在片刻之内结束了。十几个黑衣随从被亲卫营逐一按在地上绑了手,狐族商官被从马背上拖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不可一世变成了彻底的惨白。那个被他踹翻的羊族汉子被村民搀扶着从地上站起来,捂着还在发疼的胸口,看着那些黑衣裳被亲卫们反剪双手押出村口,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眼角无声地湿了。

霖收回手,转身看向正从地上爬起来的李渔。李渔捂着腰,整个人灰头土脸,脸上还挂着刚才被按在地上时蹭出的一道泥印子,膝盖的裤子磨破了,露出一小片还在渗血的擦伤。他龇牙咧嘴地站直身体,一只手扶着后腰,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被踹了太多次,肌肉还没从痉挛中缓过来。

“疼死了……这些家伙,下手真狠。”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弯腰把那本掉在地上的收税记录册子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重新塞进怀里。册子的边角被踩皱了一小块,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折角压平。

霖没有说话。他看着土路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银币和灵铢,那个还蜷缩在路边碎石堆里捂着胸口的羊族汉子,那个蹲在地上低头画圈的黑狼少年画在泥地上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圈——不是圈,是望哨城的海岸线。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是,他们对百姓下手真狠。”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很慢。他是帝国最高战力,这辈子见过神魔大战,见过星啸的极渊寒霜,见过心魔李渔铺天盖地的虚空异象,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一座小渔村的土路上,对着几个被绑成粽子的地痞流氓,说出这句话。

李渔把记录珠放进霖的掌心里。那颗半透明的珠子里倒映着那些黑衣裳所做的一切,清清楚楚,无可辩驳。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珠子,然后将珠子和收税记录册子一并交给身后的亲卫。“传令临城府——彻查江宁城秦氏、林氏、红氏等所有商号在江南行省各沿海渔村的收税记录。所有参与非法征税的人员全部拘捕。所有被非法征收的税款造册登记,按户退还。有敢阻挠者,以军法处置。”

他转过身看向村口那棵老槐树。那群刚才躲回家的雌性兽人和老幼兽人正扒着门框和窗户朝外张望,看到那群黑衣裳被绑着押出村口,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在无声地抹眼泪,有人已经探出了半个身子。那个叫小克的小灰狼从他母亲腿边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昨天那根木棍。他把木棍举过头顶朝李渔的方向用力挥了挥,嘴里喊着什么,被海风吹散了听不清楚。但李渔觉得那大概是“英雄”。或者“谢谢”。两样都行。

(第九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3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