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43795" ["articleid"]=> string(7) "727922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4624) "第八章 黑潮

李渔在第二天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有了光。不是神域那种不分昼夜的恒定天光,而是凡间特有的、带着温度和色差的晨曦,从石屋的小窗斜斜地切进来,在泥土地上画出一道边缘柔和的暖金色光带。他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挂着的几串干鱼发了会儿呆,花了片刻工夫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玄荒界——房梁是旧的,干鱼是真的,空气里弥漫着的咸腥味是真实的。他翻身从炕上坐起来,发现那些男性兽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他们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通铺的另一头,草鞋和赶海工具也已经从门边消失了。窗外远处海滩的方向隐约可见几个弯腰挖蛤蜊的身影,涨潮前的最后一段赶海时间是最宝贵的,没有人舍得浪费。

女性兽人们则留在家里。李渔透过半开的房门看到院子里的景象,那位羊族妇人正坐在小板凳上织补渔网,手指灵巧地在网眼间穿梭,膝盖上堆着一团还没理顺的麻线。隔壁院子里一个年轻的狼族母亲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她的小儿子——那个昨天用木棍戳他的小灰狼——正蹲在她旁边用井水捏泥巴,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泥人,兴高采烈地举给他母亲看。更远处几个老妇人坐在巷口的石墩上一边择菜一边唠嗑,几只半大的鸡在她们脚边刨土找虫子吃。这是渔村里最寻常不过的场景,男人们出海赶海,女人们留守持家,老人们在巷口闲聊,孩子们在泥土里打滚。和江宁城的喧嚣繁华比起来,这里的一切都慢得像被时光遗忘了一样。

“大人,您醒了?”羊族妇人从渔网后面抬起头,耳朵轻轻转了转。

李渔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泥土地上,朝她笑了笑。“不用叫我大人,叫我李渔就好,夫人。谢谢您的照顾,我先去村长家里,了解一下你们村的情况。”他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捧了几把冷水简单漱了口洗了脸,凉水激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然后他趁妇人转身去灶台拿东西的工夫,飞快地从腰间摸出几枚金币塞在炕角的被褥底下。那些金币是某个白虎在神域时临走前往他衣服里塞的,沉甸甸的,带着靛青色天光下流转过的温润光泽。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回头要给林天临写信说,你的金币我替你做了慈善了。

妇人果然端着一盘刚蒸好的面点从灶台那边走过来,用围裙擦着手,另一只手已经把筷子递过来了。她显然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个脸色苍白的人族喂饱了才放他走。李渔心里一暖,但也不忍心再接受更多——那几枚金币已经是极限了,再多拿群众一针一线,他回去会被拾柒念叨,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帝国公务员了。

“夫人,我真的要走了。”他边说边往门口挪,姿态和江宁城里每一个被热情摊贩硬塞了试吃品后落荒而逃的顾客一模一样。妇人见拦不住他,叹了口气,把盘子里最大的两个包子用干净的白布包好塞进他手里。李渔不好推辞,笑着咬了一口——包子馅是野菜和虾皮,很鲜,还烫着嘴,他一边吸气一边吃完了,朝妇人挥挥手,然后沿着那条通往村中心的土路走去。

一路上他放慢了脚步,仔细观察这座渔村。望哨城的房屋大多是石基土墙,有些墙面的泥灰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碎石。屋顶用的是海边常见的海草和芦苇秆,压得还算厚实,但有几户人家的屋顶明显缺了好几层,被风掀开过还没来得及补。村中的土路还算平整,但没有铺青石板,雨季一来大概会变成一片泥泞。几处晒在路边的渔网上打着补丁,从网眼大小来看已经补了不止一两次。村口有口公用水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但井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随时可能断。他在江宁城当过防疫使兼战后重建总指挥,一眼就能看出什么是有规划的维护,什么是勉强凑合的维持。这村子是在努力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他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树下蹲着几个大妈大爷,面前放着几篮子刚从菜园里摘的豆角和萝卜,但看他们唠嗑的架势,这些菜大概在太阳下山前都不会卖出去——择菜只是把这些人聚在一起的由头,这才是真正的目的。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情报网和先锋队,在江宁城是茶馆和酒楼,在这里是村口老槐树下。他悄无声息地化形成一头衣着平平的灰狼兽人——毛色灰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脚上趿拉着一双旧草鞋,看起来和其他赶海归来的村民没有任何区别。他在树根旁边找了个空位置蹲下来,靠着树干闭上眼假装打盹,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

开头几段闲聊是意料之中的日常。那个脸晒得黑红的大爷说李渔大人带来的红薯新品种今年收成翻了一倍,另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大妈说前天赶海捡到一篓子海螺比上个月整月捡的还多。说到收成和赶海时,大家的语调是轻快甚至有些得意的,像是在分享一份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宝藏。李渔闭着眼在心里默默记笔记:红薯推广效果良好,近海渔业资源尚可。但很快话锋一转,气氛就完全变了。

“哎,黑潮来了,明天又是席卷村子的日子了,大家赶紧躲好吧!”那个缺门牙的大妈叹了口气,把手里还没择完的豆角扔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

旁边另一个鹿族老妇也站起来,把萝卜篮子往胳膊肘里一夹。“我们不是上个月才交了渔获税吗?怎么现在又要——”

一个年轻些的羊族汉子话还没说完就被鹿族老妇打断了。“官府就是这样的,赶紧回去吧,他们应该赶早已经回来了。”

很快这群人就像退潮一样从老槐树下散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片被踩碎的豆角叶子在风里打转。

李渔睁开眼,那双伪装成灰狼瞳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极冷的光。黑潮。渔获税。上个月才交了现在又来。官府就是这样的。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解除化形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模样,沿着土路朝村尾走去。村长的居所不算难找,村里唯一一栋带二楼的老石楼就是。李渔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这栋建筑,石墙上爬满了老苔藓,门板是整块的老榆木,门上的铜环被摸得发亮,但门楣上那道防潮的横梁已经有些歪斜,是用几块碎石头垫在下面勉强撑住的。和村民们一样破,一样旧,唯一的区别就是多了层二楼。

村长正在屋里写灵鸢传信。那只灵鸢已经系好了腿上的信筒,正蹲在窗台上用喙整理翅膀。村长手中的笔刚落下第一个字,李渔就眼尖地看到了那个字的起笔——是“李”字。他一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村长的手腕。“村长,我还不打算宣布我回来了。我想要多在这里留一会儿,因为——我想了解一下什么是‘黑潮’。”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不是在商量,但也算不上命令,更像是一个已经下定决心的人在做最后的情况确认。

村长的手僵了一下。老羊族兽人抬起头看着李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几道情绪——惊讶、犹豫、担忧、最后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有人问起来的释然。他把笔搁在砚台上,让那只灵鸢从窗台飞出去在院子里等着,然后坐到那把吱嘎作响的旧藤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他开口了。

“黑潮,就是那些商官。一个月征税太多,我们这些渔民赶海挖蛤蜊,一年到头攒不下几枚银币,他们一个月就要收三次。三年前有人想要告到帝都去,结果半路信被拦截了,我们望哨城因为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被连坐惩罚——官府不给修路,补给也被扣了大半。从那以后渔民一看到商官就骂,因为这些商官总是在满月大潮那天晨里来,趁大潮刚退、赶海收获最丰的时候挨家挨户收税。衣服也总是穿黑色的,不是官服的黑,是那种暗沉沉的黑,大老远看到那群黑衣裳从村口涌进来,就像是海啸前倒灌的海水,所以我们都管他们叫‘黑潮’。”

李渔听完,沉默了片刻。他靠在村长家那张吱嘎作响的旧藤椅上,忽然觉得很多事情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现在终于有了一根线把它们全串起来了。

上次在帝都玄宫朝堂上那几个反诬他的商官,那个用最体面的官方辞令质问他“为什么有人饿死”的狐族商人,那个在商会会议上翘着椅子笑他口罩无用的红开。他们说封城令饿死了人,说供给站物资短缺,说他利用职权给身边人特殊待遇——每一句都是假的,但他们不在乎真假,只在乎把水搅浑。

现在他知道这些商人手底下的爪牙在做什么了。一个月收三次税,把渔民一家老小的口粮逼到连渔网破了都舍不得换新线。连坐惩罚,把想要发出声音的人按死在无声的角落里。这些事,那些坐在帝都茶馆里喝着茶嗑着瓜子盘算利润的商官是不会知道的,或者说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他深吸一口气,用指节轻轻敲着藤椅扶手。“那些人,不止一个,都是从江宁城来的,对吧?”村长微微瞪大了眼,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李渔没有再说什么。窗外的灵鸢还在院子里绕着那棵老槐树转圈。

临城府。霖站在将军府正殿的落地窗前,血红色瞳孔望着窗外那片被正午阳光晒得发白的云海。他已经站在这里站了很久,手里的军报翻都没翻过一页。殿中的参赞们以为将军在思考军务,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但实际上他只是在感受——感受那根从他心口延伸出去的血契丝线。那根丝线已经很微弱很微弱了,微弱到像是风中的蛛丝随时都可能断,但它没有断。

它不仅没有断,还在一点一点地变粗、变韧、变回它原来的样子,像是在虚空的另一端有人正把这条断了不知多久的桥重新接上。方向他感知不到,距离他也感知不到,但那个人的存在感正在以不可逆转的方式恢复。李渔回来了,不在海里,不在虚无中,不在任何一个他感知不到的维度。在玄荒。

他抬手准备撕开空间裂隙,脑海中却忽然响起了一个极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和虚脱后的疲惫,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明明很正经却莫名其妙让人觉得他在笑的口吻。“师父,请先保密。我想要在这个村子观察一下,也请师父转告小柒——兄长没事,数日后会回到魔域。”

霖停在半空中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他没有问“你在哪个村子”,没有问“你身体怎么样”,没有问“你要观察什么”。只是重新把军报翻到刚才还没看的那一页,用朱砂笔在页眉上批了四个字——“知道了”。殿中参赞们看着将军忽然回去继续批军报,不知道他刚才为什么站着发了那么久的呆。

魔神殿正殿。拾柒把朱砂笔搁在砚台上,看着案头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嘴角动了动。亦白正坐在偏殿门口给时潇梳毛,看到魔王忽然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冰蓝竖瞳眯成了弯月。

“殿下?”拾柒没有回头,只是说:“兄长找到了。霖将军说数日后来魔域。”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淡漠的魔王式平静,但他说完之后尾巴尖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站在殿门口的侍卫根本看不出来,但时潇看出来了。

独角犬从亦白膝盖上跳下来叼着自己最心爱的布骨头玩偶在殿里跑了好几圈,尾巴摇成了一团橙白色的旋风。

数日后。李渔坐在村长家的二楼窗台上,双脚悬空晃来晃去,手里转着一根刚从院子里折的狗尾巴草,嘴里叼着半块红糖酥饼。他的脸色已经比刚被从沙滩上搀回来时好了太多,虽然颧骨还是比平时更突出些,但眼眶不再凹陷了。

这几天他白天化形成灰狼兽人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听大妈大爷唠嗑,晚上在村长家整理黑潮的收税记录,把每次收税的日期、金额、参与人员、和当时村民账本上的变动一条一条对应用朱砂笔标注出来,一本小册子已经写了小半本。

这些商官是江宁商行派来的,每个月来的都是同一批人,每次都在满月大潮清晨出村,每次都不给任何官方收据——不给收据本身就是违法的,帝国税法规定任何税收都必须由纳税人保留一联加盖官印的凭证,单凭这一条就够把他们全查了。而且他们的收税范围不止望哨城一个村,根据村长和几个隔壁村的老渔民的描述,这些黑衣官的足迹覆盖了帝国江南和两南行省交界处好几个沿海渔村。

那些人上次在帝都玄宫大殿上反诬他,说封城令饿死了百姓,说供给站物资短缺,说他利用职权给身边人特殊待遇。每一句都是假的,但风辰为了保护他只能当众说“你太狂妄了”,他自己辞官回家让那些人以为已经把他彻底赶出了牌桌。

现在他要把牌桌掀了。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政治家,他是那个在江宁商会会议上戴着口罩拍桌子让满座权贵倒吸一口凉气的人。他不要虚张声势,不要潜伏调查再层层上报——他手里有账本、有时间线、有足够多的人证和物证,他只要抓一个商官狠狠拉下整个商官集团下水就够了。而且,村长也说了——那些商官不止一个,都是江宁城来的。

“既然如此,那就公报私仇吧。”李渔得意地笑了笑。

痴人多笑。玄星辰在他脑海里打趣道。

他把最后一口红糖酥饼塞进嘴里,把册子合上。窗外,夕阳正从海平线上缓缓沉下去,把那片曾被黑潮笼罩的大海染成一整片流动的金红色。远处几个赶海归来的渔夫正扛着篓子有说有笑地往村里走,篓子里的蛤蜊和海螺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明天就是满月大潮,他知道自己会站在村口,用真实的、李渔的脸等着那群人。

(第八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3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