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43791" ["articleid"]=> string(7) "727922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8983) "第六章 归途
水神缓缓坐在玉阶上,手中把玩着一颗水球。那水球不过拳头大小,通体透明,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极薄的蓝色光晕,在他修长的虎爪间轻盈地滚动,像一颗被驯服了的微缩星辰。水球内部隐约闪烁着什么画面——不是倒映殿中景象,而是某种更深、更远、更不可名状的东西。李渔用余光只瞥见了一眼:那画面里有一头金色神龙,龙身盘踞在虚空之中,鳞片每一片都流转着比林天临眼中星芒更古老的光芒;神龙的瞳孔是红色的,不是血红色,不是暗红色,而是一种极纯粹极明亮的朱砂红,像是把天地间所有初升朝阳的霞光都浓缩进了那一双龙瞳之中。而那头金龙正在和自己对话——画面里的李渔站在虚空之中,仰头看着那头巨龙,嘴唇翕动,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姿态不像是祈求,不像是畏惧,更像是在和一位认识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争论什么。
水神的橙色瞳孔微微僵硬了一下。那一下极短极短,短到站在他身侧的林天临都没有察觉,但李渔看到了——他捕捉到水神虎爪间那颗水球在他余光扫过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激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强行抹平了。然后水神合拢虎爪,水球无声消散,那些画面也随之湮灭。
“既然是天道入选之者,既定之位,归去便是。”水神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和他手中那颗消散的水球一样没有任何波澜。但他说“天道入选之者”这六个字时语调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轻、更慢,像是在舌尖上仔细称过每一个字的分量才放它们出去。
李渔跪在原地,完全没有听懂这句话。天道入选之者是谁?既定之位是什么?归去哪?他脑子里有一百个问号在同时打转,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水神刚才那句话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措辞里有“既定”和“不可阻挡”这两个词,而这两个词加在一起通常意味着“不用问了,问了也不会告诉你更多”。他在玄荒界跟风辰打过太多交道,已经学会在神明不想多说时闭嘴。
但林天临显然没有学会。他抬起头,龙面具下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困惑,那种困惑不是臣子对上司的质疑,而是一个习惯了什么都想问清楚的人在强行压着自己的好奇心:“大人,李渔是——”
“吾也不确定。”水神打断了林天临。他从玉阶上缓缓站起来,转过身。那双橙色虎瞳用一种极深极沉极静的目光看着李渔,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一种李渔从未在任何一个神明眼中看到过的东西——不是审判,不是审视,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是悲悯,是那种看着一个还不知前路艰险但仍要独自上路的年轻人的无力与不忍。“但吾肯定,这位天道入选者,不可阻挡。归去玄荒已是必然定数,吾等也不可阻挡。”他把目光从李渔身上移开,望向殿外那片靛青色的永恒天光,“明日送天道入选者去越山池便是。”
“多谢水神大人。”李渔跟着林天临一起行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称为“天道入选者”,不知道那颗水球里的金龙和自己有什么对话,不知道水神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僵硬意味着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听懂了——他可以回玄荒了。明天。
回到林天临的居所时,李渔整个人还有些恍惚。他坐在矮榻边缘,光着的脚踩在石板地上,感受着那片不属于凡间的温润石料传来的微凉触感,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水神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归去玄荒已是必然定数,不可阻挡——也就是说,从他在江宁东海岸被海浪卷进深海的那一刻起,他的归途就已经被写好了?那个把他从深海中捞起来的天光,那个把他推上神域沙滩的洋流,那个让他遇到楚乔、遇到林天临、最终站在水神面前的所有巧合——都不是巧合?
林天临把面具摘下来放在矮几上,露出那张依旧是温和微笑的脸,但那双浅蓝色的星芒瞳孔里多了一层李渔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不是那种看着一个“线人”该有的表情。是好奇,真正的好奇。“你可以回你该去的地方了。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他把烟枪叼在嘴角,没有点燃,只是叼着,靠在矮几上斜着身子看着李渔,那个姿势就像是江宁城茶馆里一个老茶客在听了一段特别有意思的故事之后,还想再打听一下故事主角的后续,“你确定你不想成神吗?”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李渔的脸。他在等——等李渔露出那种“我当然想但迫于现实只能拒绝”的表情,等李渔说“其实我也挺想的但是家里还有人在等我”,等李渔在“回家”和“成神”之间哪怕犹豫片刻。他活了太久太久,见过太多太多个即将成神的存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出现过那种表情——那种对不朽的渴望,对永生的贪婪,对被世俗羁绊束缚的不甘。他不相信一个凡人对成神会毫无留恋,就像他不相信有人能从这片没有永夜的神域最下层主动选择回到凡间。
李渔摇了摇头。不是那种深思熟虑后的摇头,不是那种权衡利弊后的摇头。是那种这个问题他早就已经回答过自己很多很多遍、现在只是把那个答案再说一次给别人听的摇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树大招风,连根拔起。我不想过于强大。若我为凡人,我想在生老病死中看到我的意义。”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林天临沉默了片刻。他把烟枪从嘴角取下来放在矮几上,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从架子上取出一个药壶。那药壶不大,陶土烧制,壶身粗糙没有上釉,壶口用一块已经磨得起毛的粗布塞着。他把粗布拔开,将药壶倾斜过来给李渔看里面的东西——全是腐败的药物。不是那种过了保质期还能勉强吃的腐败,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彻底的腐败:草药的叶片已经化成黑色的黏稠糊状物,根茎部分长出灰白色的菌丝,几颗本该是暗红色的丹丸表面布满了霉斑,散发出一股极浓极苦极刺鼻的气味。
“你知道吗?很久之前,我还不是仙阶神御的时候,我拼命修炼。我害怕有一天死亡会赶在我化仙之前;我害怕我在宗门内会被长老、师长他们杀死——因为我不够强,不够有用,不够值得被留下来;我害怕我会病死在这天地中,像当时无数个和我一样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天赋的同门一样,死了之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尸骨被野狗拖走啃得干干净净。”他把药壶放在矮几上,在矮榻边缘坐下来,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语调,但他放在膝盖上的虎爪正在极轻微极细微地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正在努力控制住那个已经在心底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不让它从声音里漏出去,“我整日只能吃药。我的身体十分羸弱,尽管现在是仙阶神御,根基虽稳,但也只能当个文官县令。但现在……我在这里被困了很久很久,无法回到玄荒,也无法去更高的神域,就只能在这个没有夜晚的地方,度过几近永恒的一生。就连现在,我也要吃药。因为我的根基还没有达到那种不需要吃药的地步。这壶药是给我续命的——不吃,就会死。哪怕修炼了这么久,哪怕离成神只差最后一步,我的命还是要靠这一壶腐败的东西吊着。”
他的额角已经渗出极细极密的冷汗,那些冷汗沿着他脸颊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他灰色长袍的领口上。他在说到“还是只能当个文官县令”时刻意加重了语气,用一种自嘲的笑意来掩饰声音里的不甘。他把虎爪伸进药壶里抓出一把腐败的草药和丹丸,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病痛。然后他囫囵吞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着艰难地咽下那些腐败的药物,药渣的苦涩让他微微皱眉,但他没有停顿,又把剩下的全部倒进嘴里。他的症状这才缓解了部分。
李渔看着那药壶里的腐败药物,瞳孔微微收缩。他认识这种病,他在玄荒界的古医书上见过。是一种极烈极罕见的先天性灵力衰竭——患者的灵力脉络从出生起就不完整,无法自行从天地间汲取灵力维持生命,必须依靠外力不断补充,一旦断药就会在极短时间内灵力枯竭而亡。患者会逐渐消瘦、畏寒、咳血,最后像一盏被拧灭的油灯一样溘然长逝,连遗言都来不及留。这种病在玄荒界已经绝迹了不知多少年,因为带有这种先天缺陷的婴儿几乎都会在出生后很短时间内夭折。而林天临不仅活了下来,还修炼成了道神御——用这副连普通凡人都不如的身体,用这壶腐败到令人作呕的草药,在神域最下层这片没有永夜的土地上独自撑了这么久。
“现在,我足够强大了。但我想要更强——强到彻底摆脱这份束缚我的病痛。”林天临把空药壶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浅蓝色的星芒瞳孔里闪着某种比之前更亮更灼热的光芒。他把那枚金币从葫芦里倒出来重新握在手心里,指节收紧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但更强的代价是什么?”李渔看着他额头还没干透的冷汗,声音很轻很轻。
“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去付出。这样我就不会再痛了,我就可以摆脱世俗烦扰了。”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语调,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磐石缝隙里挤出来的泉水,清澈而沉静,没有一丝犹豫。“不再疼痛,不再被任何东西束缚。不再害怕死亡,不再害怕被抛弃,不再害怕在这片没有夜晚的土地上独自活到时间尽头。”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他只是在心里把它们一字一句地刻进了那枚金币的表面。
李渔没有反驳他。他没有说“成神也不是万能的”,没有说“你看风辰成了神不还是被贬下玄荒”,没有说“山君成了神不也照样逃不过天道追杀”。因为这些话对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人来说,都是废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地想:或许自己想的也是变强——强到可以把拾柒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强到不会再有人因为自己而死,强到不会在深海中孤立无援地下沉。但他和林天临的区别在于,他知道在哪里可以停下来。
他睡了在神域最下层的最后一觉。这一觉睡得很沉很安稳,没有噩梦,没有中途惊醒,没有林天临在外面和人谈生意把他吵醒。醒来时窗外依旧是那层不变的靛青色天光,没有日出没有日落,但他能感觉到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了。
林天临已经在门口等他,戴着那副龙面具,披着那件灰色长袍,手里捏着那根老竹根烟枪,烟锅没有点燃。他靠在门框上,面具下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从容的语调:“走吧,送你去越山池。”他们穿过银叶树林,穿过那座喷着银色光粒的广场,穿过几条李渔已经有些眼熟的小巷,最后停在一片李渔从未来过的地方。没有宫殿,没有石柱,没有建筑群,只有一片极开阔极空旷的原野,原野中央有一方水池,池边用极朴素的白石砌成一道低矮的护堤。池水是静止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但池水本身不是透明的——是一种极浓极深的靛蓝色,像是把头顶那片永恒天光融化后灌进了池中,又像是把深海最深处那片没有光也没有温度的寂静压缩成了一池液体。站在池边往下看,看不到底,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只能看到无数颗极细极小的光点在水面之下极深极远的地方缓缓游动,像是沉在水底的银河。
“你跳进去吧。有了水神大人的许可,你可以回去。”林天临指了指水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指路。李渔站在池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过了几遍待会要跨越空间时脑子里该想什么。江宸府的水井——那口水井是李渔亲自挖的,井壁的青砖是他和拾柒一块一块从西山河滩上挑回来的,井沿的辘轳是他和时潇一起装的。他在玄荒界的家,那个有迎春花藤、有石桌、有厨房、有排骨汤、有每天从墙头探出半颗脑袋喊他吃饭的邻家黑狼少年、有一只会把干粮饼叼到他手边的独角犬、有一只每天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尝汤咸淡的白虎、有一封从魔域寄来的沾着辣椒油的信、有一个从雪巷里捡回来的弟弟正坐在正厅里批军粮调拨方案——他要回家了。
他刚准备跨出脚步,林天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李渔。”不是“李渔小友”,不是“人族”,不是“喂”。是“李渔”。他在叫他的名字。李渔回过头,那只白虎依旧是那个靠在池边白石的姿态,依旧是那副龙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星芒瞳孔和永远微笑的嘴角,但面具下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在问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想好答案的问题。
“你真的不想成为神明吗?无穷无尽的财富,取之不尽的力量。以及,不会感受疼痛,不会再被那些伤害到我们的人伤害。”他把“不会再被那些伤害到我们的人伤害”这句话说得很慢很慢,像是一个过来人把自己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才想出来的总结交给下一个赶路人。
李渔没有转身。他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那片沉在水底的银河,然后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那个成神后的自己,他告诉你飞升都是骗局,你还会坚持吗?”
林天临沉默了。龙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但那根夹在指间的烟枪在微微发抖——不是病痛,不是愤怒,是一个人在做了一辈子的决定忽然被一个才认识了几天不到的人问到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时,那根支撑着他走到现在的信念支柱轻轻晃了一下。
“上路吧。屏息凝神,想着你要去的地方。希望我们还能再次见面,你还能看到成神后更强大、更优秀的我。”他把烟枪放进袖子里用布条缠好,龙面具下的声音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笑意。
李渔笑了。“谢谢,我会的。”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纵身跃入池水。初入时是刺骨的冷,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意识层面的冷。像是被强行剥离了所有属于自己的温度和热量,任由这股寒流灌进四肢百骸。然后骤然翻转——身体开始向上浮去,或是向下沉去,方向感完全丧失了,重力在这里成了一种可以被随意揉捏的变量。
然后光来了。不是那种线性的加速,而是空间本身在他周围以另一种方式展开——不是“向前飞”,是把原本折叠了无数层的空间一层一层地打开,而他自己正被裹挟在这开屏的孔雀尾羽正中央,每一片展开的空间都映着他过去的某一个瞬间:霜叶城的雪巷里拾柒蜷缩在垃圾堆旁睁开那双冰蓝色眼睛;江宁城广场上两千多万兽人挤在台下听他宣布解封;东海岸的沙滩上洑白跪在血泊旁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穿过这些画面,穿过被时间冻结的回响,穿过无数个“如果当时没有这么做就好了”和“还好我当时这么做了”的交叉路口。
白光炸开,所有声音骤然消失。然后坠入这片纯白之中,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冷没有热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参照物,像是被遗忘在宇宙诞生之前的某个角落里。他踩到了一片虚空——脚下没有水,没有地,没有固体也没有液体,只有一片极致的、光滑如镜的黑暗,从脚下延伸到无限远。他低头看去,看到自己的倒影正从脚底的方向倒立着仰视自己,那个倒影在笑,但笑得很冷很嘲讽。他抬头,头顶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没有任何遮挡的、赤裸的星河。无数星辰在虚空中无声旋转,有些近得几乎可以看清星体表面的环形山和裂谷,有些远得只剩下一个极细微的光点。星与星之间没有连线,没有规律,没有人类定义过的任何一种星座图案,它们只是各自为阵地在虚空中散落着,像是一把被人随手撒进黑色绸缎里的碎钻。
这里没有风,没有气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身体感知的触觉。脚下的镜面黑暗不冷不暖,头顶的星河不远不近,他独自站在这片虚无的最中央,四周没有边界没有方向没有出口,只有他自己和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在这里等他的人。
李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没有气味的虚空,然后缓缓呼出。他转过身,身后果然是那头金龙。巨大的金色龙身盘踞在虚空之中,每一片龙鳞都流转着比头顶那片星河更古老更绵长的金色光晕,龙尾蜿蜒着消失在虚空的边缘之外,龙首低垂,那双闭着的眼睛——那双他从未亲眼见过只在识海中感知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正紧紧地闭着,像是在刻意不去看他。
“玄星辰。”李渔仰头看着那头比山还高的金色巨龙,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他在水神的水球里看到了这头金龙,在林天临的茫然里确认了玄星辰不是风辰的分身,在从越山池跳下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这段归途不会那么顺利——那个老龙从来不会让他平平淡淡地回家。“你为什么不帮我?我找你找得好苦……”他的声音在说到“好苦”两个字时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裂缝极细极细,细到一个不认识他的人根本听不出来,但玄星辰认识他十四年了。他知道那裂缝下面压着什么——是在深海中独自下沉时的冰冷和无助,是被林天临用几十枚金币从守卫手里买下来时的恐惧,是在水神面前跪着不知道能不能回家的忐忑。是所有这些他一个人扛过来的事。
玄星辰没有睁开眼。金色巨龙的龙首微微偏了偏——那个角度极轻极轻,轻到像是在避开一只飞过耳边的蚊虫。但这里是虚空,没有蚊虫,没有风,没有任何可以让他假装偏头的理由。祂只是不想看李渔,因为祂知道只要自己睁开眼看到这个人类站在那里,祂就会心软。祂一直都会心软。
(第六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3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