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43783" ["articleid"]=> string(7) "727922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8007) "第四章 归去来兮

李渔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但这一觉睡得真香。自从江宁乱糟糟的事情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封城令下达的那天他在将军府通宵,集中收治点启用的那晚他在石室里等实验结果,解封之后好不容易回到江宸府,又被盘梦岁折腾进了冥界,刚从冥界回来没多久就在东海岸被洑白一爪劈进了深海。

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在高度紧绷中浅眠,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被噩梦或传令兵的脚步声惊醒,习惯了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确认时潇还趴在床边的软垫上打呼噜,确认拾柒还没有因为找不到他而发疯。

但这一觉没有噩梦。没有洑白的瞳孔,没有东海岸翻涌的海水,没有冥界那些纸扎的房屋和穿着寿衣的冥界兽人。

只有一片极深沉极安稳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人用极轻极柔的力道按进了羽绒被的最深处,把所有喧嚣和疼痛都隔绝在外面。他甚至在半梦半醒之间咂了咂嘴,下意识地往枕头里拱了拱,以为自己还躺在江宸府的矮榻上,以为时潇正趴在他床边打呼噜,以为再过一会儿洑白就会推开房门说“早饭好了”。

然后他隐约听到了说话声。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墙或一扇门,模模糊糊地飘进来,像是被棉花滤过一遍。

“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那个声音是林天临的,依旧是那种极温和极从容的语调,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像是在跟人聊今天的天气,“刚到了一件新货,你们可以拆解,炼化,药用。”

李渔的眼睛猛地睁开。

拆解。

炼化。

药用。

这三个词像是三根冰锥同时扎进他的后脑勺,把他从那片安稳的黑暗中瞬间拽了出来。他在玄荒界活了十四年,太清楚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了——把人丢进炼丹炉里,用高温和灵力将血肉、骨骼、经脉全部炼化,提取出可以被吸收的修为精华。

他上次差点被炼丹还是在上次误入堪比桃花源的冥界村落,被那群隐居在冥界边缘的疯癫特级神御按进丹炉里,要不是心魔李渔替他夺舍反杀,他早就变成一颗丹药了。

他一个翻身从矮榻上滚下来,动作轻得像是做贼。残余的引力力量和空间力量在他指尖无声凝聚,他把自己的灵力波动压到最低,用空间折叠在周身布了一道极薄的隐匿层,然后启动空间跳跃——不是远距离传送,只是一次极短极快的位移,从房间内部直接跳到房外。

他的光脚落在房门外走廊的石板地上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股比他的感知更敏锐、更绵密、更无处不在的神识已经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他周身的每一寸空间。那种感觉就像一只蚊子撞上了蜘蛛网——蚊子以为自己飞得很隐蔽,但蜘蛛已经在网的中央睁开了眼睛。而他就是那只蚊子。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林天临靠在门框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微笑,依旧是那双闪着星芒的浅蓝色瞳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不急不躁的语气。他手里还捏着那根老竹根烟枪,烟锅里的烟丝还没点着,大概是交易谈到一半就感知到李渔跑了,还没来得及抽上一口就出来逮人。“你要去哪?不是说好一起去找水神大人吗?”

李渔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死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介于尖叫和哀嚎之间的声音——不是回答,是纯粹的、未经任何理性处理的恐惧爆发。然后他转身就跑。不是往哪个特定方向跑,是纯粹的本能驱使他远离身后那只靠在门框上抽烟的白虎。他的光脚在石板路上噼里啪啦地拍打着,跑得毫无形象可言,跑得比上次在冥界被纸扎门吓到时还要狼狈。

这片区域的建筑群很美。

银叶树在无风的环境中极缓极慢地摇曳着半透明的叶子,白色石楼在靛青色天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几根雕满呼吸符文的高大石柱在广场中央排列成某种古老的阵型。

路边有几个摆摊的神域居民,其中一个老猫头鹰兽人正捧着一束用银叶和发光铃铛果扎成的花束向路人兜售,看到李渔朝他这边跑过来,老人家眼睛一亮,把花束往前递了递,脸上堆满了“这位客官要不要来一束”的职业笑容:“年轻人,这花束怎么样?刚摘的铃铛果,能安神助眠——”

李渔从他面前飞奔而过,带起的风把他手里那束花的几片银叶吹落在地上。老猫头鹰的花束还举在半空中,他的嘴还保持着“眠”字的口型,但面前的人已经跑到街道另一头去了。旁边几个正在挑花的顾客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憋不住笑出了声。一个年轻的羽族姑娘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地说:“老伯,你这花连人族看了都尖叫。”

老猫头鹰的脸从灰白色涨成了酱紫色,气呼呼地把花束往摊子上一搁,银叶又掉了几片。他一边捡叶子一边嘟囔着什么“老夫扎了三天的花束”,“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眼光都没有”,“怎么又有人族跑神域来了”之类的话。

这些李渔全没听见,他已经拐过街角冲进了另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小巷。

但林天临没有追上来。他甚至没有动。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把烟枪叼在嘴角,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勾。那动作像是在勾住一根看不见的鱼线,而鱼线的另一端系在李渔的后颈上。

“傀儡术·束缚!”咒语轻盈从口中缓缓弹出,宛如清风撞铃。“回来。”

李渔的脚步骤然停住。不是他自己想停,是他的身体不再听他的使唤。

他意识清醒,五感还在,能看到小巷尽头那棵银叶树的叶子在无风环境中轻轻摇曳,能听到远处广场上那个老猫头鹰还在气呼呼地跟顾客抱怨,能感受到自己光着的脚底板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传来的触感。

但他的双腿不听话了。他的双腿正在用一种极僵硬极机械的步态原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来时的脚印上,分毫不差,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拎着他的后领把他往回拖。

他的眼球还在眼眶里转动,惊恐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原本五彩斑斓的银叶树和白色石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色彩饱和度旋钮缓缓拧到了最低。声音也在消失——老猫头鹰的抱怨声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嗡声,再然后连嗡嗡声都没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耳鸣,以及一个极淡极轻极近的、在他识海深处响起的温和声音:“别跑了,少浪费我一点功夫。”

他的身体僵硬地走回了林天的住所门口,跨过门槛,在矮几前面站定。然后那股控制他身体的无形力量忽然消失了,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一头栽倒,及时伸手扶住矮几边缘才勉强稳住。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冷汗把衣服浸得透湿,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房间里站着几个他之前没见过的兽人,穿着商人的服饰,正围在一起交头接耳。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商人正从腰间解下一袋灵石递给林天临的管家,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下人应声朝李渔的方向走来。李渔闭上眼,眼泪差点从睫毛缝里挤出来。

他认命了。

“……让一下。”其中一个下人面无表情地对他说。

李渔愣了一下,没动。

那下人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不耐烦:“让一下,你挡路了。”

李渔的大脑还没有从恐惧模式切换回来,但他的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那几个下人从他身后牵走了一头灵牛。

不是什么人,是一头灵牛——毛色油亮,角上套着银色的驭环,背上驮着几袋货物,正温顺地跟着下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李渔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刚才在怕什么”的困惑。

那几个商人又跟管家寒暄了几句,然后牵着灵牛走了,从头到尾没有看李渔第二眼。

“你在怕什么?你以为你自己会被卖掉吗?”林天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只白虎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微笑,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层明晃晃的促狭。他把烟枪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极淡极轻的银蓝色烟雾,然后慢悠悠地走到矮几后面坐下,翘起腿,用烟枪指了指李渔刚才站着的位置。

“你知道我们这里私自贩卖兽人、人族或者其他种族生物的话下场有多惨吗?会被剥夺修为,而且化神会延后。我们这里从来没人敢私自贩卖——得亏是水神大人治理得当。如果是隔壁神域峡渊的话,那才是三不管地带,你今天早上睡醒时可能已经在拍卖台或者餐桌上了。”他把烟枪放在烟灰缸旁边,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李渔,那个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

李渔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好几下。他的脸色从刚才的惨白慢慢变回了正常的颜色,然后血色又刷地涌上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想起自己刚才光着脚在街上尖叫狂奔的样子,想起那个被自己无视的老猫头鹰和那束被吹掉叶子的花,想起自己被一根无形鱼线拎回来时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一样的丑态,以及那个问他“这花束怎么样”的老伯,那句“这花连人族看了都尖叫”,还有林天临现在脸上那种明明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不说只在微笑的表情。他完蛋了。他在神域的尊严从今天开始已经彻底归零了。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能解释什么呢?解释他为什么听到“拆解炼化药用”三个词就吓得翻窗逃跑?解释他为什么怕被卖掉?解释他上次被人按进炼丹炉里时有多疼?

算了,不解释了,反正脸已经丢尽了。他像一尊快要熔化的蜡像那样站在原地,两只光着的脚互相蹭了蹭脚背。

“再说了,你认识山君,我怎么会把线人卖掉?哪有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林天临把烟枪收进袖子,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长袍。那长袍是极素极简的款式,没有任何绣纹或装饰,但料子在靛青色天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纹,不是刻意刺绣的纹理,而是布料本身在织造时就编入的符文字路。

他把长袍抖开披在身上,系好领口的银扣,然后从矮几底下拿出一副面具。

“水神大人的癖好很古怪,不知道为什么。”

面具是龙形态的,通体玄黑,只在眼眶和龙角边缘描了几道极细的银线,龙吻微合,龙须修长,戴上之后完全看不清佩戴者的表情,只能看到两个眼洞后面那双浅蓝色的星芒瞳孔在幽幽发光。

“好了,准备出发吧。我们这里有规矩,见水神最好盛装打扮。你的话,就这种衣服去就可以了。”林天临走到门口,把面具的系绳在脑后打了个极端正的蝴蝶结,然后回头看了李渔一眼。李渔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皱巴巴的夏衣、刚才在街上狂奔时在袖子上蹭出的一道灰印,以及因为被吓出一身冷汗而贴在额头上的几根头发。

“你这也……过于‘盛装’了吧?”李渔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荡——反正脸已经丢尽了,不如吐槽一下对方的面具。

林天临没有理他。他把烟枪叼在嘴角,一只手指间夹着烟枪,另一只手朝门外一指,示意李渔跟上。然后他迈开步子沿着石板路朝建筑群深处走去,灰色的长袍在身后轻轻飘动,龙面具上的银线在靛青色天光下泛着极淡极冷的微光。

李渔跟在他身后,光着脚踩在石板路上。他们穿过那片银叶树林,穿过几座白色石楼之间的小巷,穿过一个比刚才那个更大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喷出的不是水,是银色的光粒,在半空中划过无数道抛物线后落入池中消失不见。过了广场之后景色开始发生变化,空气逐渐变得湿润起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清的潮水气息。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因为在神域最下层这片没有永夜的天光下,时间流逝的感觉变得很奇怪,有时候你觉得走了很久很久,有时候又觉得只是一眨眼。

然后他们站在了一片水下区域。不是海底,不是湖底,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既不像水域也不像陆地的过渡地带。头顶不是水面,而是一层极薄极透的、流动着的灵力薄膜,薄膜上方是那些缓缓游动的银叶树根须和发光浮游生物。脚下是细密的白沙,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激起一小圈淡蓝色的荧光涟漪。

空气中有水,但水不沾身,能像在陆地上一样呼吸,没有任何阻滞感。一座极其宏伟的宫殿,正静静地立在白沙之上。不是江宁那种青砖黛瓦的江南民居,不是帝都那种金碧辉煌的玄宫大殿,不是魔域那种玄黑肃穆的魔神殿。

是流动的。整座宫殿都是用某种半透明的材质建造的,像是把海水凝成了固态又把流光灌了进去,墙壁里有光在缓缓流动,屋顶边缘的飞檐在微不可察地起伏着,如同水母的伞膜。

每一扇窗都是一片巨大的贝壳,每一根柱子都像是用珊瑚和珍珠粉捏塑而成,柱身上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无数条细小的发光线虫在柱体内部游动时自然组成的不断变化的图案。主殿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匾额上的字不是用笔墨写的,而是用某种流动的发光液体书写,每个字都在缓缓呼吸,像是有自己的心跳。

李渔看着这座宫殿,在心里默默地把刚才那句“这宫殿比帝都的玄宫还要奢华一百倍”吞了回去,因为他觉得一百倍这个数字说少了。

“这里只是偏殿。我们要去主殿,你运气很好,刚好赶到水神大人休息时间。”林天临把烟枪叼在嘴角,那烟枪被一层极淡极薄的空气泡包裹着,在水下居然还能正常燃烧,烟锅里的银蓝色烟雾透过气泡壁缓慢逸散到水中,在两人身后拖出一道极淡极轻的尾迹。李渔已经放弃问“为什么水下能点烟”这种问题了——都在神域了,还有什么是不神奇的呢?

他们穿过偏殿的侧廊,踏上一道由无数片悬浮贝壳组成的阶梯,每一步踩上去都会有对应的贝壳发出一个极短极清的音符,像是有人在用一座阶梯弹一首只有过路者才能听到的曲子。主殿正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门扇是用整块的某种半透明材质雕成的,开启时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种极轻微的、水面被微风吹皱时的涟漪波动。

殿内极宽敞,宽敞到李渔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产生了一种空间被折叠了无数倍的错觉。殿顶高得几乎看不清,只隐约可见几道流动的光带在极高处缓缓盘旋。殿中两侧立着几排石柱,每一根石柱的柱身都像是用极薄的云母片叠压而成,层层叠叠,半透明的层理中封存着无数发光的微生浮游物,让整根柱子都泛着一种柔和的、有脉搏的蓝白色光晕。

正前方是一座高出地面数级台阶的玉台,玉台两侧各立着一尊巨型石像——不是神域常见的龙形或狼形图腾,而是两尊李渔从未见过的生物形态:身形修长而蜿蜒,头部长有鹿角般的分叉,周身覆盖着如同流动水缎般的长鳍,每一道鳍条的末梢都在散发出细密的光点,像是被固化在石像里的瀑布。

而大殿正中央,那方玉台之上,站着一头橙虎兽人。背影很熟悉,熟悉到李渔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那橙色的虎纹,那挺拔的身姿,那肩膀的宽度和站立的姿态,他在江宸府看过无数次,在星寒宗门看过无数次,在魔神殿的落地窗前也看过无数次。他张嘴差点喊出“拾柒你怎么在这”,但林天临已经在他出声之前先动了。林天临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右手抚在左胸口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标准极恭敬,连烟枪都已经提前收进了袖子里。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朗而郑重:“定成县令林天临拜见水神大人。”

李渔的嘴已经张到一半,准备喊出那个从江宁一路跟到他心底最深处的名字。然后他听到“水神大人”四个字,合上了嘴,把那个名字重新咽回喉咙里,跟着林天临的动作跪了下去。他知道林天临是在帮他——故意抢在他前面行礼,故意用最快最稳的声音报出自己的官职和水神的名号,故意给他留出那几息的反应时间。他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所有情绪全部压回胸腔最深处,然后低下头。

“晚辈人族李渔,拜见水神大人。”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白色沙地。沙粒很细,每一粒都泛着极淡的荧光,在水下宫殿的地面上铺成一片无声的星河。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尊玉台,不敢去看那头橙虎的背影现在是否已经转过身来。因为他知道那不是拾柒,他的理智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不是拾柒。拾柒在玄荒,在魔域,在到处找他。但当他刚才看到那个背影时,他还是差点喊出来了。

(第四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3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