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43780" ["articleid"]=> string(7) "727922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2752) "第三章 :寻他迹

搜救队是在李渔坠海后的第三天正式组建的。海音从南洋行省连夜赶来时,带了她麾下最快的一支巡海卫队。这支卫队在她的亲自训练下执行过无数次深海巡查或打捞任务,熟悉南洋每一道洋流的脾气,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中凭灵敏感知辨别方向。但这一次,她所带领的队伍的任务不是巡逻,是找人。

江宁东海岸的沙滩上还残留着那天战斗留下的痕迹。礁石被灵力震碎的断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盐霜,旧毯子上那片暗红色的血渍被海水反复冲刷后褪成了极淡的铁锈色,但在海音的感知中,那股铁锈味仍然顽固地附着在每一粒沙子的缝隙里,像是这片沙滩不愿意忘记曾经有一个人类在这里流了太多血。

她蹲下身,用覆满细密鳞片的手掌轻轻按在沙滩上那片褪色的血渍边缘,灵力沿着沙粒间隙渗入海水,顺着潮汐退去的方向一路向深海蔓延。这是海族特有的天赋,能在水中感知到陆上种族根本无法察觉的微弱波动——哪怕是几天前残留的血迹被洋流稀释了无数倍,只要还有一丝存在,就逃不过她的感知。

海音闭着眼睛,感知沿着洋流的方向穿过近海的礁石群,越过大陆架边缘的陡坡,一直延伸到南洋东面那片深海区域。洋流的纹路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这片海域的洋流稳定,近几天没有海底地震,没有暗涌异动,从江宁东海岸入海的一切漂浮物都会在三天内被洋流推送到南洋东大陆坡附近。

如果李渔在受伤后失去意识被卷进海里,洋流会把他带到那片区域。但那里也是深海食腐动物最密集的栖息地之一。那些深海食腐鱼群对血腥味的敏感程度比任何猎手都更高,会追着一丝血味游过几十里的海域,然后成群结队地扑上去,用锯齿般的牙床把猎物剐得干干净净。一个失去意识的特级神御,再强的肉身也很难在食腐者群的围攻下保持完整。

她睁开眼,转过身,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魔王。拾柒站在沙滩边缘,冰蓝瞳孔里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深处、压到自己都不敢去碰的程度。他的虎爪自然垂在身侧,但指尖的肌肉紧绷着,随时准备抓握——不是抓握武器,是抓握一根并不存在的、把他从这片沙滩上拽回魔域的绳子。

他不允许自己慌乱。他是魔王,是这片沙滩上除了海音之外最有能力组织搜救的人,所以他不能慌。但这三天里,他每天晚上都独自来到这片沙滩,在时潇睡着后撕开空间裂隙,一个人站在潮水边,看着那片吞没了他兄长的海,一看就是很久。

“魔王殿下。”海音站起身,将手掌上的沙粒拍干净,声音平稳而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军人在汇报不利情报时才有的谨慎和精确,“洋流把目标区域锁定在海岸东大陆坡附近。那片海域的食腐者数量是近海的六倍。以李渔大人的体质,如果是活体落海,食腐者对他不会有太大兴趣——特级神御的灵力波动会让食腐者本能回避。但如果他在落海时已经大量失血甚至失去生命体征,那么……”

她没有说完,但她知道拾柒听懂了。

食腐者不会攻击活的神御,但会毫不犹豫地啃噬任何静止不动的血肉。

她害怕——害怕那个拯救了整个海族的人类,那个在潮汐殿里和海音一起绝命逃亡把玉鳞按进祭坛的人类,那个在净化之光中把所有海族军民从无尽痛苦中解救出来的人类,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南洋东大陆坡的某处海底,变成一具被食腐者盘踞的苍白遗骸。

深海之下,孤独的英雄,无人带他的尸骸回家,也没人能触碰到他。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用力压回胸腔最深处,然后用将军在战场上向全军下达最后总攻令的口吻,对着身后的巡海卫队说:“活,要找到人。牺牲了,就带英雄的尸骸归乡。出发。”

巡海卫队潜入深海后,海音亲自担任前方感知手。她游在队伍最前端,周身散发着极淡的蓝色荧光,那是海族特有的灵力标记。

她的感知沿着海底地形一寸一寸地扫描过去——裸露的基岩、覆盖着海藻的礁石、被洋流冲刷出波纹的沙地、散落在沙地上的贝类残骸和鱼骨。巡海卫队的队员们呈扇形散开,每个人负责一片区域,用灵力和目视同时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是人类遗骸的物体。

她们遇到了一具大型海兽的骨架,肋骨被食腐者啃得干干净净,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齿痕;又遇到了一具更新的骨架,软骨还连在关节上,附着着几只正在进食的盲鳗。海音的心提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提起来,每一次看到骨架都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心脏,然后又被告知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搜救持续了整整一周。在这一周里,海音和巡海卫队几乎犁遍了南洋东大陆坡附近所有食腐者活动区域的每一块礁石、每一片沙地、每一条海底裂缝。她们在泥质基底上找到了大量雪蟹活动的痕迹,翻开了几处有被翻搅痕迹的沙层检查过。

有几个鲨鱼的胃被剖开检查——胃壁里只有半消化的鱼肉和鱿鱼残骸,没有任何哺乳类动物的组织残留。李渔不存在于这片海域中。灵力感知——趋近于无。但不为零。就像是有人在黑暗深处极远极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灯芯还在燃烧,但光已经微弱到无法被眼睛捕捉,只能在灵力的最底噪里隐约感受到一丝几乎不可分辨的颤动。

霖在临城府的军报室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用血契反复感应李渔的方位。血契是他和李渔之间最直接也最不可斩断的联系,那种连接不会因为距离、因为障碍、因为任何物理或灵力的阻隔而断开。

只要李渔还活着,血契就会存在;只要血契存在,霖就能顺着这条无形的丝线摸到李渔所在的方向。但这一次,他感应到的不是方向。是一面墙——不是空间壁垒,不是灵力屏障,不是冥界阳间之间的界限,而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阻隔。那条丝线还在,他能感觉到丝线的另一端还连着什么东西,但丝线本身消失在了一个他完全无法定位的领域之外。不是断了,是延伸到玄荒区块之外。

最终结论。

字迹依旧是金狼将军一贯的简洁风格,但落笔比平时更重,重到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几处极细微的凹陷:“李渔的生命体征仍然存在,但其所在维度超出了本将军的感知范围。无法定位,无法到达,无法建立任何形式的连接。”

狼风接过这份报告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报告末尾附上了自己的署名和意见:“附议。末将恳请陛下协助搜寻队伍,此外,末将愿意进入冥界巡查。”他停了一下,又在附议下方多写了一行字,“另:江宁府西城区集中收治点旧址附近有不明人士活动,疑似在寻找江南防疫使曾经居住过的旧址——疑为洑白。”

两份奏报同时递进帝都玄宫时,朝堂上正在议今年秋粮的收购价格。风辰坐在龙椅上,碧蓝色瞳孔扫过奏报上的每一个字。祂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与人间疾苦隔着不知多少层云海的帝王平静。

但当祂读完时,捏着奏报边缘的龙爪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力度极轻极轻,没有在玄金色的卷轴上留下任何痕迹,但站在武将队列最前端的霖看到了那个动作。他认识风辰这么久,第一次看到风辰捏奏报时收紧龙爪,哪怕只是一下,哪怕马上松开了。风辰读完奏报,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祂看到了那几个在角落里交头接耳的商官——他们的官服还是新的,帽翅上的金线还是亮的,和上次在朝堂上反诬李渔时一模一样,只是在看到风辰扫过来时迅速收起了嘴角的笑意,低头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

或许,一个英雄,在他们眼中,不如明天赚了多少钱重要。

“朕已知悉。”风辰把奏报搁在龙案上,声音平淡如水,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常规不过的日常事务,“前江南防疫使李渔因故暂离江宁,其职务由临城府及江南行省总府暂代。搜救事宜,朕会给予援助。”

散朝后风辰派人去了冥界。不是普通的传令官,而是直接动用了祂的神使,带着风辰亲笔写下的询问函,逐一拜访了冥界各地的城隍庙。每一座城隍庙都给出了答复,措辞礼貌,态度恭敬,但答案出奇地一致。除了当初盘梦岁那天送李渔离开冥界的那位城隍神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其他所有城隍的答复都是同样的四个字——查无此人。

风辰坐在偏殿里,把各地城隍庙的答复函一份一份地看完。祂靠在椅背上,碧蓝色瞳孔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

冥界没有,玄荒没有,那答案就只剩下一个——李渔不在三界之内。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个:玄星辰。

那个比祂更老、更深、更不可捉摸的金龙,那个和李渔有着某种祂始终没有完全看透的联系的引力之主,那个在最关键的时刻总是用最不经意的方式出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存在。风辰闭了闭眼,然后抬手在空中虚写了一行金字:“晚辈风辰询问前辈天道尊者,人族李渔何在?”

那行字无声地碎裂成无数金色微粒,穿过偏殿的穹顶,穿过帝都上空的云海,穿过玄荒界的空间壁垒,穿过神域与凡间之间那层厚到任何神御都无法穿透的边界,一直传递到某个连风辰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的虚空深处。然后祂等。

等了很久。

回信来得不紧不慢。祂面前的空气中忽然凭空凝结出一行字,字体是那种风辰非常熟悉但每次看到都想翻白眼的洒脱草书,字迹不大,笔锋收得极干净,像是写字的人正在一边写字一边用余光看别的地方。四个字:“无需担心。”

风辰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息。然后祂长长地、缓缓地、像是把这几天的所有焦虑和不安全部从胸腔里挤出去那样呼出一口气。玄星辰从不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谎。

祂说无需担心,就是李渔还活着,就是李渔没有被啃成白骨,就是李渔的灵魂没有被困在任何不该困的地方,就是一切都在祂的掌控之中。

风辰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丝可能隐含的警告,然后重新靠回椅背,换了一个更舒服、更放松、终于不再是帝王而是在私室中允许自己稍微松懈一点的姿势。

窗外的云海在夕阳余晖中缓缓翻滚,玄宫殿顶的长明灯在暮色里亮起第一簇烛火。

风辰看着那簇烛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渔在江宸府院子里给时潇烤红薯时,火光映在他脸上也是这个颜色。祂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帝王式的不怒自威,也不是朝堂上那种公事公办的礼节性弧度,而是一个极轻极淡极短暂的、真正的微笑。那小子还活着。那就好。等祂回来,朕要好好问问他,是怎么从神域找到回来的路的。

祂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偏殿窗前,把那份被捏出极细微凹陷的搜救奏报重新拿起来,翻到附页上那条关于洑白的补充说明,看了一眼。然后祂抬手虚写了一行字,将这行字送进了临城府的军报室,收件人:霖。

内容只有四个字:“他回来了。”

没有说是谁,没有说怎么回来,没有说什么时间回来。但霖看到这四个字时,血红色瞳孔里的冰川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痕。

帝都玄宫,偏殿。风辰站在窗前,窗外云海依旧。祂没有转身,只是对着那片翻滚的云雾极轻极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到连守在偏殿门口最灵敏的亲卫都没有听见,轻到只有祂自己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大石头知道。

“无需担心。”祂把玄星辰的回复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碧蓝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前辈真是耍把戏的高手。”

(第三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3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