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的时候，十来个孩子围在三把旧吉他前面，连怎么抱琴都不会。最小的那个二年级的把琴颈朝下搁在膝盖上，像抱着一根烧火棍。李暮光走过去，弯腰把琴转了个方向，把她的左手扶到琴颈上，右手搭在音孔旁边："这样，琴头朝左，琴身靠着肚子。"小女孩仰头看了他一眼，乖乖照做了。
到第三周，情况大不一样了。
现在每天下午两点半，孩子们会提前十分钟就在村小教室里坐好。三把琴轮着用，没轮到的就在桌子上用铅笔敲拍子。李暮光教了四个基础和弦——C、G、Am、F——最简单的那个F他们按得歪歪扭扭的，但勉强能出声了。郝英英是学得最快的，她手指细长，按弦比别人稳，已经把C到G的转换练得几乎没有了间隙。杨小河是学得最慢的，手指短粗，按F和弦的时候小拇指总是翘起来，但他嗓门最大，每次练琴都是他带头制造噪音。
"杨小河，你小拇指——"李暮光蹲在他旁边，伸手把他的小拇指摁下去，"按住这根弦。"
杨小河龇牙咧嘴地按着，脸憋红了。"李老师我手指抽筋了——"
"抽筋了也要按。你是男子汉。"
杨小河咬着牙撑了三秒，弦总算出了一声闷响。李暮光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弧度淡淡的："行了，松手。明天继续。"杨小河甩着手呼哧呼哧喘气，旁边郝英英已经流畅地弹完了C-G-Am的转换，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优越感。杨小河冲她做了个鬼脸，手又放回了琴弦上。
沈朝朝坐在教室后排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着勾，耳朵却一直听着前面的动静。她注意到李暮光教孩子的方式——他从不说"你错了"，只说"再来一次"。同样的错误犯三遍他也不急，只是换一种说法重新讲一遍。有一次最小的那个小女孩死活按不响G和弦，急得快哭了，他把她的手从琴颈上拿下来，让她先空手做按弦的动作，做了十遍再放回琴上，响了。
"其实我也不太懂，"沈朝朝后来问他，"为什么她突然就会了？"
"肌肉记忆。"李暮光靠在走廊墙上喝水，"手先记住，大脑慢慢跟上。"
"你之前教过小孩？"
"没有。但道理都一样——盖房子也是，手先摸一遍，图纸后面才看得懂。"
沈朝朝看着他，没再问了。她发现他在说这些的时候，眉眼间那种压着的东西又松了一些。他的肩膀也比刚来的时候展开了，不再总往内扣着。她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没有说出来。
到第三周快结束的时候，李暮光开始教孩子们合奏一首歌。
《小星星》。最简单的一版，只用到C和G两个和弦。他把十来个孩子分成了两组——一组弹和弦，一组用口风琴吹主旋律。口风琴是沈朝朝去镇上买的，十来块钱一个，声音不大，但够用了。
第一次合的时候简直是一场灾难。弹和弦的跟吹旋律的各在各的拍子上，教室里此起彼伏全是跑调的声音。杨小河在中间喊了一嗓子"你们能不能慢点"，被郝英英回头瞪了一眼。沈朝朝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团混乱的场面，忽然有点后悔开了这个音乐课。
但她看见李暮光站在讲台前面。他没有皱眉，没有叹气。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来，等安静了之后说："我打拍子。你们看着我的手。"
他举起右手，一下一下地挥。C和弦组的孩子们盯着他的手指，等他落下去的那一下才拨弦。口风琴组盯着他的左手，等他抬起来的那一下才开始吹。他站在讲台前面，两只手像指挥一样分别打着不同的拍子，身子微微前倾，专注得像在量一栋房子的梁。
一遍还是乱的。第二遍好了一些，两个组至少能同时起拍了。第三遍——
合上了。
那一段只有四小节的旋律，参差不齐地响在村小旧教室里。和弦的闷响、口风琴尖细的音色、中间还夹着杨小河跑调的跟唱。不完美，甚至称不上好听。但它是完整的，每个孩子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出了声音。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郝英英第一个笑了，杨小河从凳子上蹦起来喊"我们成功了"，小女孩们抱着口风琴互相看，脸上全是亮的。李暮光把举着的手放下来，低头笑了一下。很轻的，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那种。
沈朝朝的红笔停在纸上，墨渍洇开了一个小点。她看着讲台上低头收拾琴谱的人，他的侧脸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干干净净，嘴角那个弧度收不住。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她走在他旁边。"你刚才笑了。"
"什么？"
"孩子们合上的时候，你笑了。"
李暮光没接话。晚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掀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前方的路面上。
"他们学得比我想象的快。"他说。
"那当然，老师教得好。"
"你教得好。"他语气平平的，"你的班你管得好，我才能安心教琴。"
沈朝朝被他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路边的青花椒树在风里抖了抖叶子，把几粒青色花椒籽摇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拂掉了，目光却没有抬起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1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