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43624" ["articleid"]=> string(7) "727921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7614) "村小操场边上的篮球架是好几年前就立在那儿的,铁架子上的蓝漆褪成了灰白,篮板是木板拼的,边框裂了两道缝,但框还是圆的。村寨里篮球氛围浓,年轻人不管上学还是打工,回来总要摸两把球,这块水泥地坪从傍晚到天黑就没空过。
托管班开始之后,沈朝朝发现一个规律:每天下午的课结束,孩子们不急着回家,总要先在操场上拍一会儿球才走。开始是三五个男孩追着球跑,后来人越来越多,连郝英英都蹲在场边看。
李暮光大概是在第二周注意到这件事的。有一天下午他路过操场,看见几个小孩在投篮。最小的那个二年级的抱着球踮脚往上扔,球连篮板都没碰到就落下来了。他站住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捡起球递回去。后来他教他们投篮的手型、运球的节奏,有时候站在场边吹个裁判哨,有时候给两边当"外援"传两个球,传完了就退出去,绝不投篮。孩子们追着球跑得满头是汗,但每一个都笑嘻嘻的。
后来寨子里在外地上大学的几个男孩回来了。杨帆和沈嘉兴、吴健、李飞、杨胜峰,五个大男孩每天晚饭后准时出现在操场上,占了靠里面的那个篮筐,二对二轮着打。托管班的孩子们抱着球想凑又不太敢,偶尔大孩子们歇口气的时候教他们两招,跑动和运球声混在一起,从黄昏响到路灯亮起来。
也不知道从哪天起,李暮光也开始在晚饭后出现在球场上了。六个人凑成了三对三,每晚准时开打。起初还客客气气地喊"李哥",后来熟了就开始互相甩锅喊"你防他""传这边",打到兴起时互相拍肩膀骂两句"这球你也能投丢"。
沈朝朝每晚都去。坐在那棵大樟树底下,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批几本作业,更多时候就是看着。看着场上那六个人在橘黄色的路灯底下跑动、传球、跳投、笑。李暮光的球风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急不躁的,但每次都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位置上,传出去的球总能接住,接住的球总能在最好的时机送出去。杨帆有次中场休息的时候蹲在边线上说了句:"李哥你怎么总是知道我要往哪儿跑?"李暮光拿毛巾擦了把汗:"你的肩膀会先转。"
沈朝朝坐在树底下听见了,低头翻了一页书。
托管班的孩子们后来也加入了。大孩子们打全场的时候,小的们在旁边那个筐练投篮,李暮光偶尔过去看两眼,蹲下来给最小的那个调一下手腕的角度。杨小河胆子最大,混在大孩子堆里拍球,被沈嘉兴防了一回,球运丢了也不恼,笑嘻嘻地跑回来重新要球。
"姐夫"这个称呼是怎么叫起来的,沈朝朝记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打完了三局,李暮光从场上下来走到大樟树旁边。沈朝朝旁边搁着一杯水,她自己喝了一半的,杯沿还留着水渍。他大概是渴了,弯腰拿起那杯水拧开盖子就喝了一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的跟喝自己的一样,自然的连沈朝朝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放下杯子她才意识到:那是她的水杯。
树底下橘黄色的灯光把他仰头喝水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杯沿上沾着他的唇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大惊小怪。
场边沈嘉兴第一个看见了。他一只脚踩在球上,整个人歪着身子,先看看李暮光手里的水杯,又看看树底下坐着的沈朝朝,然后嘴咧开了。
"哦——"沈嘉兴拖长了尾音,"原来是姐夫呀——"
那一声"姐夫"脆生生地落在操场上。杨帆瞬间接住了,在另一边蹦起来喊"姐夫!姐夫!",吴健跟着起哄吹了声口哨,李飞笑得蹲在了地上拍水泥地面。杨胜峰站在三分线外没喊,但他推眼镜的动作顿住了,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弧。
沈朝朝从树底下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沈嘉兴面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你再喊!"
沈嘉兴挨了一巴掌还笑,捂着后背往杨帆那边躲。沈朝朝追过去,杨帆跑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边喊"姐夫救我——"李暮光站在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水杯,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沈嘉兴你再叫一次试试!"沈朝朝又追了两步,沈嘉兴已经被杨帆拽着跑远了。她站在操场中间喘了口气,转身的时候扫了一眼李暮光——他正在喝第二口水,杯沿还是那个位置,手指握着杯壁,神色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姐夫你倒是帮我们说句话啊——"吴健在远处不怕死地补了一句。沈朝朝弯腰捡了只拖鞋砸过去,吴健偏头躲过去了,拖鞋飞进了草丛里。托管班的孩子们在旁边围成一圈看热闹,杨小河挤在最前面,手里抱着球,咧着嘴跟着笑,虽然不明白大哥哥们为什么这么喊,但沈老师追着人打的场面实在太好笑了。
那之后,"姐夫"这个称呼就再也管不住了。沈嘉兴最先叫,杨帆跟着,吴健和李飞想起来就叫一声,连杨胜峰偶尔在场上传球的时候嘴里也会溜出一句"姐夫接着"。李暮光开始还会在听见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一句"别不正经",后来再听见他也懒得纠正了,拍两下球继续跑位,像自动过滤掉了一样。
沈朝朝管住了自己的嘴。她坐在树底下该做什么做什么,听见了也当没听见。但沈嘉兴要是再跑到她面前喊,她照揍不误。
托管班的孩子们倒是从来没叫过。他们也听大哥哥们喊"姐夫",也好奇过,但沈老师每次追着沈嘉兴打的场面太有震慑力了,谁也不想当那个被追着满操场跑的人。所以他们还是规规矩矩地叫"李老师"或"李哥",只有场上的大学生们混熟了,那两个字才会混在运球和脚步声中冒出来,飘过夜色落在树底下那个人耳朵里。
有一天打完球散场,沈朝朝起身收拾教案本,杨胜峰从她旁边走过,推了推眼镜,难得开了句口:"朝朝姐,李哥打球是真的可以。"
"我知道。"沈朝朝把书夹在腋下。
"而且——"杨胜峰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含蓄,"他对小孩也挺好的。"
沈朝朝看了他一眼。杨胜峰已经迈步走了,背影融入夜色里。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坡下走。李暮光走在她前面几米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长长的,她踩着他影子的边缘走了一段,然后快走了两步缩短了距离。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几点?"
"七点。"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切过来,在他脸上分出了明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看前面的路了。嘴角那个弧度浅浅的,被夜色盖住了大半,但沈朝朝还是看见了。
晚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篮球架上的网兜吹得轻轻晃动。身后操场上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水泥地上,几个人还在投篮,球落地的砰砰声一阵一阵从夜色里传过来,远远的,像这个夏天的脉搏。
她跟在他旁边走着。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石板路两侧的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虫鸣从草丛里涌出来,铺满了整条山路。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两个人并排走着,隔着小半个手臂的距离,影子在路灯下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1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