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朝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没太在意，她在自家院子里端菜端了两年，来来往往的面孔早就习惯了。一桌是外地自驾来的年轻情侣，一桌是几个本地年轻人，正围着圆桌喝酒聊天，啤酒瓶碰在一起叮当响。
她把菜放到外地情侣那桌上，转身要回厨房，旁边那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沈朝朝？"
她侧过头。圆桌边坐着四五个人，喊她的是其中一个——穿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剪得很短，皮肤是那种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均匀麦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沈朝朝手里的空托盘顿了一下。
"陈驰？"
"你还记得我啊。"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个头比沈朝朝印象中高了不少，"我们好多年没见了吧？"
"每次同学会你都不来。"沈朝朝把托盘夹在腋下，朝他走了两步，"你跟张胖子他们一道来的？"
"对，带几个外地朋友来你家吃青椒辣子鸡。"他笑着指了指桌上那几个正埋头啃鸡翅的人，"我吹了一路，说你爸这道菜天下第一，他们不信，今天专门拉来尝尝。"
桌上几个人冲沈朝朝举了举啤酒杯算是打招呼，沈朝朝笑了一下："那你们慢吃，不够加菜。"
"等等——"陈驰伸手虚拦了一下，就着站起来的高度偏头看她，"你电话换号了吧？上次同学会我打你原来的号打不通。"
"换了，"沈朝朝腾出一只手比了个"六"的手势，"我都用微信了，你加我就行。群里喊一声，我拉你。"
"行。"他笑眯眯的，眼睛里那种光坦坦荡荡，"那你赶紧端菜去，端完了过来坐会儿？难得碰上。"
沈朝朝说了句"我看情况"，端着空托盘回厨房了。穿过堂屋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李暮光正坐在堂屋那把竹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朝着院子的方向。从那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院里的圆桌。
他的视线落在院子里某个方向。沈朝朝顺着看了一眼，是陈驰那桌。她走过去的时候李暮光收回了目光，低头吹了一下杯里的茶叶。
"你朋友？"他问。
"初中同学，"沈朝朝脚步没停，"好多年没见了。你茶够不够？要不要加点热水？"
"不用。"
沈朝朝进了厨房。沈毅军正在灶台前颠锅，酸汤鱼的香味腾起来糊了一屋子。她把自己那件围裙系上，站在旁边帮忙切葱和香菜段，一刀一刀的，动作麻利。撒上葱段她端着酸汤鱼出去了。
上了菜她没急着走。陈驰已经给她拉了把椅子到桌边，拍了拍椅背："坐一会儿，又不会少块肉。"
沈朝朝把围裙摘了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桌上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陈驰坐在她左手边，一瓶啤酒搁在她面前。
"喝一杯？"
"我开车呢，不喝了。"
"你家就在这儿，开什么车？"
"万一要去镇上买东西。"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调回市里了，之前一直在广州那边做项目。"他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泡沫溢出来淌到桌面上，"打算长待。"
"那你以后吃饭方便了，天天来我家都行。"
"你爸的手艺我是真不怕腻的。"他抿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倒是你，没想到当了老师？"
"怎么个没想到？"
“也不算，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我妈跟你妈在菜市场碰上了，聊了一下。"他笑了一下。
两个人聊了几句从前班上的人和事，哪个同学结了婚、哪个去了深圳、哪个在县里开了店。陈驰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着身，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不闪不避地落在她脸上。沈朝朝被那种直接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了一口茶。
"对了，"陈驰忽然拍了拍脑门，"我这次回来还想把初中那帮人聚一聚。下周末怎么样？我来组织，你负责把人叫上。"
"下周末？我托管班周一上到周五，周末没事。"
"那定了。"他拿手机记了一下，又抬头看她，"到时候我来接你。"
"我自己开车就行，不用接。"
"也行，那你帮我认认路，我好久没在寨子里转了。"他笑了一下，目光还是那样直直的，"你们家门口那棵青花椒树还在，长得比初中那会儿大多了。"
沈朝朝嗯了一声站起来："我进去帮爸妈收拾一下。"她把椅子推回桌边，端着空茶杯进了堂屋。
李暮光还在竹躺椅上。茶已经喝完了，杯子搁在矮凳上，他低头翻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沈朝朝经过的时候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回手机屏幕上了。
"你晚饭吃了吗？"沈朝朝问。
"吃了。"
"吃的什么？"
"你妈给的炒饭。"
沈朝朝嗯了一声，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捏着空茶杯，脚尖轻轻蹭了蹭地板。"那个人——"她手指朝院子的方向点了点，"就是我初中同学，陈驰。他带朋友来吃饭的，不是特意来找我。"
李暮光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还是那样平静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比平时淡了一些。
"我知道。"他说。
沈朝朝站了两秒，然后进厨房了。
晚上客人散了，沈朝朝帮爸妈收拾完碗筷，坐在院子里吹风。青花椒树的叶子在晚灯下泛着暗绿的光，偶尔有风穿过，树叶沙沙响。她低头刷手机，微信上弹出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篮球场的照片，备注写着"陈驰"。
她点了通过。对面立刻发来一条消息："下周天中午，曼顿酒店，我订了个大包间。你负责把能叫到的同学都叫上。"
"行，我明天上班了在群里喊一声。"
对面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朝朝，今天看见你，挺好的。比以前的时候瘦了，但气色好。"
沈朝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个"胖了"发过去，后面跟了个白眼的表情。
陈驰回了一个笑脸，又发了句："下周见。"沈朝朝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晚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撩起来几根。她拿手指拨了一下，抬头的时候看见三楼的灯亮了。
李暮光站在窗边，低头看着院子里的方向。灯光从背后照出来，把他的脸笼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沈朝朝坐在青花椒树下面的矮凳上，仰着头看向三楼的方向。两个人隔着一层夜色对视了一瞬，然后李暮光转过身去，把窗帘拉上了。
沈朝朝低头继续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小橘从院子角落钻出来，跳上她的膝盖卧了下来。她摸着猫的背，脊背上毛茸茸的温度隔着指尖传上来。
"你说他看到了没有？"她低头跟猫说话，声音很轻，"算了，看到就看到吧。"
小橘没理她，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她挠了挠猫的下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了。三楼的灯还亮着，但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合上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1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