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咱们不上课。早上八点操场集合，带你们进山捡菌子。每人带好自己的午饭，穿长袖长裤，防蚊虫。下午四点前回到村小。"
教室里一下子炸了锅。杨小河第一个蹦起来："捡菌子！太好了！我奶奶前天还说山上鸡油菌出了！"
"沈老师能带多少回来？"
沈朝朝压了压手掌："能摘多少带多少，但只有认识的才能摘，不认识的、拿不准的一律不碰。记住了？"
"记住了！"
她又把注意事项重复了一遍，然后才让他们放学。孩子们像一窝蜂涌出教室门，边跑边喊"妈——明天捡菌子——"，声音从走廊一路传到院门口。
沈朝朝回家路上，拿出手机在家长群里也发了正式通知："各位家长，明天上午八点村小集合，带孩子们进山捡菌子，自带午饭，穿长袖长裤，下午四点返回。请给孩子准备好饭菜和碗筷，防蚊虫措施做好。"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锁了办公室的门。
晚些时候，群里陆续有了回复。
沈朝朝看着消息一条条跳出来，笑了一下，锁了屏幕。
周六一早，天还没大亮，她就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沈爸爸已经站在灶台前了，铁锅里的糟辣椒和肉末搅在一起，酸辣味扑了满屋。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
"昨天群里看见你发的通知了，给你们炒点肉末带上去。"陈老爹头也不回，锅铲在锅里翻炒着，"山上一上午，中午没口热乎的哪行。"
"我带着保温桶呢。"
"保温桶装米饭，菜另拿搪瓷缸子装。"陈老爹把炒好的肉末铲进搪瓷缸子压实了，盖子扣紧，外面裹了两层保鲜袋扎牢，"盐水菜也给拌好了，还有泡蕨菜炒腊肉，都是进山下饭菜。"
沈朝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活，嘴角弯着没说话。
八点整，村小院子里闹哄哄的。孩子们一个个长袖长裤扎得严严实实，背着书包挎着布袋抱着饭盒，像搬家一样。杨小河背着他那只大竹篓，里面的搪瓷缸子和饭盒叮叮当当地撞。郝英英拎着布兜子。人人一顶帽子，整整齐齐排了两排。
沈朝朝站在台阶上点名，刚点完就看见一个身形颀长的人也混进了队伍里。李暮光穿了件灰蓝色的棉麻长袖衬衫，袖子卷到臂弯，黑色长裤，一看就是认真看了通知。脚上蹬着登山鞋，也背着一个竹篓。
沈朝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你也感兴趣？"
"体验生活嘛。"他抬了抬编织篮，"更何况现在我是他们唯二的老师。"
沈朝朝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真行。"
杨小河第一个蹿上来："李老师你也去！太好了太好了！"
"我必须要去。"李暮光站起来朝沈朝朝看过去，"出发？"
"出发。"
队伍沿着后山的田埂往上走，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草叶子上的露水扫过裤腿留下一道道水印。孩子们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聊着要捡多少菌子，饭盒在包里叮当响。杨小河的竹篓每晃一下就"叮——哐——"地伴奏。
走了二十来分钟，前面忽然停下来，几个脑袋凑成一圈。"沈老师这里有菌子！"沈朝朝走过去蹲下，松针底下冒出一小丛金黄色的伞盖，"鸡油菌，可以摘。用指甲掐根，不要连根拔，明年还能长。"
孩子们围成一圈学着掐。杨小河掐断了一根心疼得直喊，郝英英默默摘了三朵放进塑料袋里。李暮光放下竹篓站在旁边，看了几轮之后也开始自己动手了，每次发现一丛先喊"沈朝朝你看这个对不对"，等她点头了才掐。
队伍走走停停，一路往上。鸡油菌一丛一丛藏在松针下、栎树根旁、青苔边上，金黄色的伞盖在一片深绿里格外显眼。筐子渐渐满起来，孩子们额头上也冒了汗。
快十二点的时候，沈朝朝拍了拍手："找地方歇脚吃饭！前面大坪地有块平地，走过去。"
穿过一片杂木林，地势忽然开阔。一片缓坡草地四面被林子围着，中间平坦如毯，正中间一棵松树撑开大绿伞。孩子们冲上去把东西往树底下一扔，大家围坐成一圈，饭盒搪瓷缸子摆了一地。
糟辣炒肉末和辣椒面拌盐水菜几乎是人人都有。各家又添了不一样的时蔬炒肉。
沈朝朝夹了一筷子盐水菜送进嘴里。脆生生的酸辣糊香一激，她嚼了两下笑了一声。
李暮光侧头看她："笑什么？"
"没——在山上吃饭就是比在家里香。"
李暮光也夹了一筷子盐水菜尝了一口，放下筷子靠在树根上仰头望皂角树叶子，长长舒了口气："这可太有意思了。"
沈朝朝嘴角翘起来，目光往远处山脊望过去，声音慢悠悠的："在山上吃饭是要更美味一些吧——我们小时候的生活可有意思了。三四月上山打蕨菜、摘笋，嫩蕨菜焯水拌辣椒面，笋子背回来炒腊肉。五六月去寻杨梅，满山找，野杨梅酸得人牙倒，摘回来泡酒最好。这段时间又是菌子疯长的时候。到了十月又可以捡板栗，满地刺球拿石头砸开了掏，手扎得全是刺也高兴。"
她停了一下，声音软了些："冬天如果下雪，山里雪厚，我们还会进山捕鸟，鸟没捕到，但真真是体验了一把‘雪落千山寂’。"她转头看了孩子们一眼，压低声音，"当然现在取消捕鸟了哈，你们可不许学。"
收回目光的时候她迎上李暮光的视线。两个人在皂角树的阴影里对视了两秒。
她嘴角弯了弯："你想都体验一遍吗？"
李暮光点了下头。
沈朝朝笑了一声，筷子往饭盒上一搁："姐带你。"
李暮光愣了一下，低头笑出来。他垂着眼，嘴角的弧度半天没收，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她，声音压着笑意："沈朝朝，你比我大多少？"
"那不管，我的地盘我做主。"
旁边的杨小河忽然抬起头喊："沈老师你要带李老师去干什么？我也要去！"
"你先把饭吃完再说。"
"我吃完了！"
"那去草地上消消食，别跑远了。"
孩子们散了。塑料布上的碗盆一个个空了，沈朝朝把饭盒叠起来擦油渍，李暮光坐在旁边帮她摞搪瓷缸子。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混着青草和松针的香。
歇到一点，沈朝朝站起来拍了拍手："收拾东西出发！"孩子们跑回来，头上沾草屑兜里揣皂角荚。她点了名，挎上筐带队继续走。李暮光走在最后面，铝饭盒在编织篮里轻轻晃荡。
下午的林子更安静。阳光斜着穿过叶缝拉出长长的光柱，鸡油菌在下午的光里颜色更深，金灿灿的像涂了蜜。到了三点多筐子冒了尖，沈朝朝找了个阴凉处让孩子们歇脚喝水，蹲在筐边把压碎的和完整的分开码好。李暮光蹲在她对面帮忙，两个人的手在菌子堆里交错着，自然的像做过很多次。
下山的路走得快。四点多回到村小，孩子们排队把菌子倒出来，水泥地上铺了一大片金黄。分完菌子各自回家，杨小河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三颗皂角荚塞进李暮光手里。
操场上安静下来。沈朝朝扫完地上的碎菌子站直了，伸了个懒腰。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李暮光站在旁边攥着皂角荚低头翻看。
她朝他走了两步，在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住。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挨着，边缘碰着边缘。
"今天怎么样？"
他抬起头，夕阳镀了他一脸暖金色，嘴角弧度还在："挺好。真的挺好。"
李暮光把那三颗皂角荚攥进手心，转身往外走，走到校门口回过头来，逆着光的脸看不清表情，“还不快回家！”
沈朝朝脚步轻快，匆匆跟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1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