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43614" ["articleid"]=> string(7) "727921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2424) "第七章
上午的课一结束,沈朝朝就带着李暮光上了三楼东侧那间屋子。
平时这间房空着,堆了些不用的旧家具和纸箱。角落里有一片暗色的水渍,从天花板与墙壁的交接处蔓延下来,指腹摸上去微微发潮。沈朝朝踮脚碰了碰那片墙皮,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爸说这个位置前两年修过一次,但今年雨季又开始了。"她转过身,李暮光正站在屋子中央,仰着头看天花板与横梁的交接处。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T恤,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仰头的时候脖颈的线条绷出一道很利落的弧度,喉结微微上下动了一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仰起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比平时更清晰。
沈朝朝在他身后站了两秒,移开目光去看墙角那片水渍。
"有梯子吗?"他问。
"有,我去拿。"
她蹬蹬蹬跑下楼,扛了一架折叠梯上来。李暮光接过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同时搭在梯子两侧的横档上,手指碰在一起,沈朝朝缩得比李暮光快了一步。他像没注意到,接过梯子利落地展开,卡好锁扣,顶住了墙壁。
"帮我扶着。"他说,踩上了第一级。
沈朝朝双手扶住梯子的两条腿,他一级一级往上走。到第四级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梯子微微晃了一下,她两只手同时握紧了,指尖嵌进梯子的横档里。
"晃得厉害吗?"他的声音从高处下来。
"有一点,你慢点。"
他放慢了速度,一级一级稳稳地上到了最高处。沈朝朝在下头仰着脸,看见他的手沿着木梁和水泥墙的接合处慢慢滑过去,指尖在某处停顿下来,轻轻敲了敲,又凑近了看。
"你爸说前年修过?"
"嗯,请了寨子里的师傅,刮了腻子重新刷了漆。"
"防水没做。"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闷闷的,"你看这根梁,木头的端头已经有点发黑了。水是从外墙的缝隙渗进来的,刷漆只治表面,里面还在吸潮。"
他朝下面看了一眼。沈朝朝站在梯子底下仰着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亮亮的。瞳仁里映着他站在梯子上的影子。他的手电筒照亮了角落那片暗色的区域,光线在墙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口子。
"帮我递一下墙角那个小卷尺。"
沈朝朝转身拿了卷尺,踮起脚往他手里递。他伸手来接,弯下腰的幅度很大,手指碰到卷尺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松手,两个人的指尖在塑料壳上叠在了一起。她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带着微微的粗糙。
"松手。"他声音低下来。
"哦——"她赶紧松了,卷尺落进他掌心里。缩回手的动作又快又慌,手指蜷进掌心收拢了。
李暮光直起身继续检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沈朝朝低着头站在梯子旁边,耳朵尖烫了一小片,视线落在地板上的灰尘里。
高处传来卷尺拉伸的咔嚓声,然后是他在默念数字,声音很轻,像念给自己听的。沈朝朝扶着梯子腿,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望上去,他的下巴绷着一条干净的线条,喉结轻微地上下滚动,额角渗了一层薄汗,在光里亮晶晶的。
"你这栋楼——"他忽然开口,目光还停留在墙体交接处,声音带着思考的停顿,"是后来改的?原来应该没有卫生间对吧。"
"你怎么知道?"
"水电走线看出来的。"他说,卷尺收回去又弹出来,咔嚓一声,"原来的结构很规整,后来加卫浴的时候穿了几个孔洞,密封没做好。潮气顺着孔洞走了整面墙。"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高处的阴影里落下来,对上她仰起的脸。
"你家小时候是不是只有一个卫生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沈朝朝仰着脸看他。
"职业习惯。"他说,转回去继续量尺寸了。
阳光移动了一小格,从窗户照进来的光角度变了,正好打在他站的位置,把他的脸照得明晃晃的。他眯了一下眼睛,皱着眉侧了侧头。
"要不要拉窗帘?"沈朝朝问。
"不用,快量完了。"
可她看见他眯着眼的样子还是没忍住,转身走到窗边把半扇窗帘拉上了。光线柔和下来,他的眉头松开了,低头继续看那条缝隙。沈朝朝回到梯子旁边重新扶住,两个人隔着几级梯子的高度,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小时候——"李暮光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语气随随便便的,像边检查边随口问,"住哪间房?"
"二楼靠楼梯那间。"
"哦,就是门口放了几把吉他那个。"
"你连我房间门口放了什么都记住了?"沈朝朝仰头问。
高处安静了两秒。"你回头看看走廊地上有没有,不就知道了。"
沈朝朝被这句话堵得卡了一下壳。他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说的内容却让她嘴角不受控地弯了一下。她低头假装在看地板上的灰,没接话。
"行了。"他收好卷尺和手电,"可以下来了。"
他一级一级往下退。沈朝朝的手还扶着梯子的两条腿,视线落在他的脚上——黑色拖鞋踩在木色的梯级上,一步一步往下。到还剩三级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她仰头看他,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光线暗下来的房间里,他的眼睛比平时更黑更亮,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扶稳了?"
"扶稳了。"
他跨下最后两级。落地的瞬间距离很近,近到沈朝朝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肥皂的淡香混着灰尘和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她的视线平齐在他的胸口,衬衫上有一道浅浅的褶痕。
他没有马上退开。弯腰把手电和卷尺放在旁边的旧箱子上,直起身的时候离她依然近。
"外墙的防水层要重做。"他说,语气切换回了公事公办的样子,像刚才那个停顿从未发生过,"木梁端头得做防腐处理。三楼这间房最好把顶棚揭开,把结构露出来重新走一遍排水。"
"整体排查?"沈朝朝接住他的话,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像是在用正常的音量把那片安静的空气赶走。
"嗯。"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旁边退了半步。"你爸同意的话,我可以出一张完整的方案图。"
"你只是来住一个月的租客,为什么要做这些?"沈朝朝问。
李暮光靠在窗台上,偏过头看她。窗帘被他刚才的动作拉开了一条缝,一线光斜切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看到建筑的问题不解决,"他说,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笑了一下,"睡不着。"
他也知道自己上次说过同样的话,所以这个笑里带着一点"你看,我又说了"的自嘲。沈朝朝被他那个笑晃了一下神,视线落在他按在太阳穴的手指上——骨节分明的,指尖有薄茧。她忽然想说点什么让他别总失眠的话,可舌头打了个结。
窗外忽然吹进来一阵风。是山风,穿过院门口那棵青花椒树,裹着麻香的清冽气息从窗缝里涌进来。窗帘被掀起来又落下,光线明明暗暗地晃了一下,像呼吸的节奏。
李暮光的衬衫被风鼓起了一瞬,然后又落回去。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根,垂在额前。他伸手拨了一下,沈朝朝看见他拨头发时露出的那一小截腕骨,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先吃饭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爸应该快炒好菜了。"
说完她先转了身,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侧了侧身让了一下,肩膀从她肩头上方擦过去。夏天的衣服薄薄的,她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隔着衣料贴过来,一触即离。
她走得快了些。楼梯上脚步声噔噔噔的,比平时急促。
李暮光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级台阶的距离。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余光里看见他抬起手,摸了摸刚才碰过她肩膀的那一侧——很随意的动作,像是确认那里还有温度。
她飞快地收回视线,手指握紧了楼梯扶手。
午饭照例在院子里吃的。沈毅军今天搞了三个菜:酸汤鱼、素瓜豆汤、凉拌烧茄子。酸汤是自家发的,颜色清亮,鱼肉嫩滑,汤面上浮着几片木姜子叶,香气酸辣开胃。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电扇在头顶吱吱转着,把热风搅成一团。
孩子们已经坐着等开饭了。沈朝朝坐在李暮光对面,低头扒了两口饭,再抬头的时候看见他夹了一块酸汤鱼,嚼了两下,然后很轻很轻地哼了一声。像吃东西吃到满意的时候不自觉发出的声音。
"好吃?"她问。
"嗯。"他又舀了一勺汤,低头喝了一口,"这个汤的酸味和以前吃过的都不一样。"
"我妈自己发的酸汤,米汤发酵的,外面买不到这个味儿。"
李暮光放下勺子,慢吞吞的,像是在嘴里把那个味道多留了一会儿。"你妈的酸汤加木姜子吗?"
"加,但只放一点点,多了会苦。"
他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鱼。沈朝朝看着他埋头吃鱼的样子,想起刚来那天他把面煮坨了也不肯吃的样子。才一周,这个人已经能对着一碗酸汤鱼哼出声了。
阳光从头顶的葡萄架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桌面上。小橘蹲在桌脚边舔爪子,沈毅军在厨房里哼着小调收拾灶台。孩子叽叽喳喳地边吃边讨论一些童趣的话题。风穿过院子,青花椒树的叶子沙沙响。沈朝朝低头扒饭,嘴角翘了翘。
下午没安排吉他课。沈朝朝带孩子们学苗歌,回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推开院门,堂屋里传来李暮光和一个陌生男人的说话声。她走进去一看,是寨子里的老木匠杨叔,两个人正蹲在一张铺开的草图前面,李暮光手里握着铅笔,在图上画着什么。
"……这跟主梁是贯通的,如果只做表面加固,三年后还会开裂。但如果在端头加一道抱箍,把受力分散到两侧的副梁——"
杨叔凑近了看:"你这个法子……我之前没想到。但你画的这个抱箍,市面买不到现成的。"
"我画了加工图,找镇上铁匠打就行。"
沈朝朝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蹲在地上说话的两个人,抱着纸袋没出声。李暮光抬起头来发现了她,铅笔停住了。
"回来了?"
"嗯,你们继续。"
她抱着教案上楼了。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李暮光的声音又响起来,低低的,在跟杨叔讲什么"瓦片搭接"和"屋檐坡度"。她用鞋尖轻轻带上了二楼的房门,把那个声音隔在外面。但隔不住。
她靠着门板站了两秒。窗外的夕阳正在落,寨子里的人家屋顶上冒起了炊烟,一层一层飘散在天边的橘色里。小橘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爬到懒人沙发上,尾巴尖翘着,仰起脸喵了一声。
沈朝朝蹲下来摸了它一把:"你也在听?"
小橘转了转耳朵,跳上窗台舔爪子去了。
她躺到床上,摆成一个“大”字,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楼下传来了杨叔告辞的说话声,然后是院门合上的吱呀。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不急不缓的,一级一级往上。
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
沈朝朝突然紧张地屏住呼吸。那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上——走向三楼,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轻轻的。
她站起来,望向窗外。窗外最后一抹橘色正在褪成灰蓝,寨子里的人家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像星星落进了山谷。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是梁依然发了条消息:"你今天这么安静?那个男的还在你家吗?"
沈朝朝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了,重新打:"在。""在干嘛?""在楼上。""什么情况?""没什么情况。""沈朝朝,你不对劲。"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五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做饭。"
然后锁了屏。手机扔在床上,人坐到桌边想做一些手工教具。
光越来越暗。楼上没有声音。院子里青花椒树在晚风里沙沙响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1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