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43613" ["articleid"]=> string(7) "727921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9826) "下午两点,沈朝朝从房间门口把那几把旧吉他搬了出来。
三把,都是她上大学时买的。一把云杉面单,面板上磕过一道印子;一把合板琴,琴颈有点歪了,但还能用;还有一把小尺寸的旅行吉他,是她大一暑假买的,跟了她好几年。三把琴靠在走廊墙角,蒙了一层薄灰。
沈朝朝蹲在那儿,用湿布把琴身挨个擦了一遍。琴弦松垮垮的,不知道多久没换过了。她正发愁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李暮光走下来,手里拿着今天在商场买的两个纸袋。
"我来。"他把纸袋搁在地上,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两套新琴弦、一套弦钮、一块擦琴布,还有一小瓶弦油。
沈朝朝蹲在旁边看着他拆旧弦。他的手很稳,穿弦、绕弦、调音,几下就换好一把,手指拨过琴弦发出清脆的音。第二把换了弦钮,第三把重新上了弦,半个小时后三把琴搁在地上,被擦得干干净净,弦绷着恰到好处的张力。
李暮光拨了两下试试音,点了下头:"行了。"
"你昨晚就看过了?"沈朝朝蹲在他旁边,看着地上的琴。
"嗯。那把面单还行,民谣琴弦声音够亮。小尺寸那把音稍微薄一点,但给小孩用可以了。"
"那只有三把,十来个学生——"
"够了。"李暮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开始不用每个人手里都有琴。先教音阶和拍子,轮着来。"
沈朝朝抱着三把琴往村小旧址走的时候,李暮光跟在她后面。下午两点的阳光最烈,晒得水泥路面发烫。她走得急,琴箱在怀里磕着膝盖,李暮光从后面伸手接了一把过去。
"我来拿吧。"
"不用——"
"你抱不了三把。"
他胳膊长,一把琴夹在腋下,一把拎着琴颈,稳稳当当的。沈朝朝手里还剩那把最小的旅行吉他,轻轻抱在怀里,两个人一起走完了坡上那几十米。
孩子们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一样蹦起来。
"吉他!李老师真的带吉他来了!"
"我能不能摸一下?"
"我也想摸!"
李暮光把琴放在讲台旁边的桌子上,在孩子们围上来之前先拍了拍手。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印花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臂弯,整个人站在讲台上比沈朝朝印象中挺拔了一些。大概因为手里有琴,有了要做的事,人的气场就不一样了。
"站好,"他说,"排成一排。"
孩子们居然真的迅速排好了。沈朝朝靠在窗边看着,有点意外。十来号人齐刷刷站成一排,眼睛全盯着桌上那三把吉他,像一群麻雀盯着一把米。
"今天先不上手。"李暮光从桌上拿了一把琴,自己抱着坐下来。"先听我弹一遍,学拍子,学音阶。后面的课再轮着上。有谁学过乐器的?"
杨小河第一个举手:"我学过!我二年级的时候拿筷子敲碗算吗?"
教室里哄笑起来。李暮光嘴角动了一下:"算。节奏感是音乐最重要的东西。你敲过什么节奏?"
杨小河被问住了,想了想:"就……咚咚咚?"
李暮光拨了两下弦,弹出一段简单的节奏型,哒哒哒、哒哒哒。然后他把琴搁在腿上,双手拍了同样的节奏。"你学这个。拍一遍。"
杨小河懵了一下,然后双手跟着拍了。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节奏踩得乱七八糟,但大致方向对了。
"还行。"李暮光说,"下一个。"
他挨个教孩子们拍节奏,从四分音符到八分音符,从简单到复杂。拍对了的夸一句,拍错了的也不骂,只说"再来一次"。孩子们的手掌拍得通红,但没一个人偷懒。沈朝朝靠在窗边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拍子学了大半个小时,李暮光终于拿起琴。他说:"下面我弹一段,你们听的时候用手打拍子,就是刚才学的那个哒哒哒。"
他的手指按上琴弦。第一声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干净、清亮,弦被拨动的余音在水泥墙壁之间轻轻回荡。他开始弹的是很简单的旋律,《小星星》的调子,但每个音都稳稳的,连缀起来像一条清澈的溪。
孩子们先是愣住,然后有人小声跟着哼。然后更多人哼。然后所有人都在用刚才学的拍子打着节奏,手掌拍得啪啪响,嘴里跟着唱"一闪一闪亮晶晶"跑调跑到天上去了。
沈朝朝靠在窗边,看着讲台上低头弹琴的人。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光线里浮着细小的尘埃。他的睫毛垂着,手指在琴颈上游走,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和前两天那个躺在竹躺椅上蔫蔫的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窗外的树。
下了课孩子们围上来,"李老师""李老师"叫个不停。杨小河非要摸一下琴弦,李暮光让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低音弦嗡地响了,杨小河兴奋地蹦了三下。沈朝朝把琴收进琴盒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一个小姑娘还没走。
郝英英。五年级的,瘦瘦小小的,平时话不多,上课的时候总坐在第二排最边上,作业写得工工整整。她这会儿站在教室门边,两只手绞着衣角,看着沈朝朝的方向,像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沈朝朝冲她招了招手。郝英英小跑过来,站在她面前,先是看了一眼讲台上正在跟杨小河说"拨弦不能太用力"的李暮光,然后凑近沈朝朝。
"沈老师,"她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能生气哦。"
"问吧。"
郝英英又看了李暮光一眼,然后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李老师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沈朝朝蹲着的姿势僵了一下。她手里的琴盒盖"咔嗒"一声扣上了。
"怎么这么问?"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视线扫了一眼讲台方向——李暮光还在跟杨小河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杨小河说的。"郝英英理直气壮,"他说李老师住在你家,还跟你们一起吃饭,还来教我们弹琴。他说一般男的对女的不喜欢的话,不会做这么多事情的。"
沈朝朝噎住了。
"杨小河——"她咬牙切齿地蹦了三个字,又咽回去,换成一脸正经,"郝英英,李老师是我们家的租户,就是住店客人。老师请他帮忙来教你们音乐课,是热心助人,跟别的关系没有。"
郝英英歪着脑袋想了两秒:"可是刚才你靠在窗边看他弹琴的时候在笑。"
"我看谁弹琴都笑。"
"你看杨小河跑调的时候就不笑,你翻白眼。"
沈朝朝被堵得说不出话。
郝英英又扭过头看了一眼讲台方向,李暮光已经结束了跟杨小河的对话,正把琴收进琴盒里。他抬头的时候视线无意扫过这边,落在沈朝朝脸上,又落在她面前那个仰着头的小姑娘身上,挑了一下眉,像是问"怎么了"。
沈朝朝冲他摆了摆手,表示没什么。然后低头捏了捏郝英英的辫子:"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些理论。走了走了回家了,作业写完了吗?"
郝英英被她拽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嘟囔:"可是真的很好看嘛,两个人站在一块儿像画一样……"
"郝英英!"
小姑娘笑着跑出教室,像只小兔子,沈朝朝站在教室门口,午后的太阳把她的脸照得发烫。不知道是晒的还是什么。
她转过身,李暮光已经收好了琴,拎着两把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小姑娘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朝朝答得飞快,"问我明天还上不上课。"
李暮光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拎着琴先走出去了。沈朝朝跟在他后面,关上教室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角又翘起来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没蹭掉。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下坡的石板路上。李暮光走前面,宽肩窄腰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被拉得修长。沈朝朝走后面,盯着他衬衫后背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的弧度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视线去看路边的三角梅。
粉紫色的花在风里摇晃。
她低头掏出手机,给梁依然发了条消息:"你绝对猜不到今天发生了什么。"
对面秒回:"男的亲你了?"
"滚。"沈朝朝打了两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上课,有个小孩问我他是不是我男朋友。"
梁依然秒回了一个拍桌大笑的表情包,然后打了六个字:"你怎么回答的?"
沈朝朝盯着屏幕想了想,还没打字,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
李暮光转过来,一手拎着琴,一手插在裤袋里,逆着光看着她。
"沈朝朝。"
"啊?"
"明天上午能带我去看看你家老屋的屋顶吗?他说,"我想量一下尺寸。"
沈朝朝捏着手机愣了一拍:"什么屋顶?"
"三楼东边那间,下雨天墙角有点返潮。我看了应该是屋檐排水的问题。你爸说想改,但他不懂结构。"
他说得随随便便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沈朝朝知道,三楼东边那间是爸爸一直想改又不敢动的,因为牵涉到主梁的位置。这个人才住了一个星期,已经开始替她家想屋顶的事了。
"行,"她说,"上午写完作业就去。"
李暮光点了下头,转身继续往下走。沈朝朝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两秒,然后低头看手机。梁依然又发了一条:"你就说有还是没有嘛!"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猜。"
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跟了上去。晚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并在一起,投在石板路上,一长一短。"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1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