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依然举着手机对着空盘拍了两张："算了，记录一下我们吃得有多干净。"
沈朝朝笑着叫她把图片发来，发了朋友圈："和梁医生一起吃漂亮饭是很重要的小事！"
吃完已经快五点半了。沈朝朝掏出手机给李暮光发了条消息："在哪儿呀？"秒回："在一楼看乐队表演呢。""我下来啦，咱们走吧！"
商场一楼中庭围了一圈人，正中央搭了个小舞台，一支本地乐队在唱粤语老歌，旋律温柔的。沈朝朝在休息区找到了他，李暮光坐在高脚凳上。
"李暮光！"
他转过脸，从高脚凳上站起来，拿了旁边座位上的两个纸袋走过来。三个人一起往电梯走。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从楼上叮一声降下来，门打开的时候李暮光侧身让了一下，等沈朝朝和梁依然先进去，他最后才迈进来。
电梯下行。负二到了。
沈朝朝拉开驾驶座的门，李暮光本能地往后排走，刚拉开后门，梁依然在后面说："哎你坐前面吧，我坐后面就行。"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往后排钻进去了，李暮光顿了一下，关了后门，坐进了副驾。
车子开出地库时，天色从金色渐渐过渡到了蟹壳青。
车子驶入车流里。窗外的风灌进来，梁依然扒着副驾的靠背，脑袋卡在李暮光和沈朝朝中间。
"李暮光，"她笑眯眯的，"我叫梁依然，朝朝最好的朋友。之前没来得及正式介绍。"
"你好。"李暮光偏过头，礼貌地点了一下。
"你住朝朝家那个民宿对吧？待多久呀？"
"一个月。"
"一个月！那挺长的。你在北京工作？做什么的？"
"建筑设计。"
"哇，建筑师。"梁依然的音调往上挑了一截，"那你平时忙不忙？出差多吗？"
沈朝朝从后视镜里瞪了她一眼。梁依然假装没看见。
"项目期忙，平时还行。"李暮光回答得简短。
"那你有女朋友吗？"
这句问得太直接了。沈朝朝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梁依然，你查户口呢？"
"我关心一下我们家租客有什么问题？"梁依然理直气壮，脸还朝着李暮光，等答案。
李暮光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浅，看不出是被问住了还是觉得好笑。"没有。"
"那——打算找吗？"
沈朝朝终于忍不住伸手拍了后座一下："你再问我就把你丢半路上了。"
梁依然缩回座位，靠着车窗，脸还转向前面："哎呀我就随便聊聊嘛。朝朝你也问问人家喜欢什么样的呀——"
"梁依然！"
梁依然笑着靠回座椅不说话了。车厢安静了两秒，然后中控屏上随机切了一首歌，前奏是干净的木吉他扫弦，一个男声慢慢开口——
"南方姑娘，你是否习惯北方的秋凉……"
车子拐进翡翠花园小区大门，停在梁依然住的那栋楼下。梁依然拉开车门前探过身子又朝前面补了一句："李暮光，异地恋你介意吗？"
"梁依然！"沈朝朝耳朵红了。
"我就是问问嘛！"梁依然大笑着下了车，弯腰冲驾驶座喊，"走了！到家给我发消息！李暮光，有空再来玩！"说完她朝副驾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楼道。
沈朝朝挂挡踩油门，车轮重新转动。
"我朋友就那样，热情，没坏心眼，你别介意。"沈朝朝说，嗓音比刚才低了些。
"没事。"李暮光靠着椅背，偏头看窗外，"人之常情。"
等红灯的时候李暮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划了几下。
红灯变绿。她踩油门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李暮光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一张朋友圈大图，她下午发的那张，冬阴功汤的碗底见了白，咖喱虾的汤汁糊在碟沿。
她的脸"腾"地热了。
李暮光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像是在看下面的文字，然后又滑回来，盯着沈朝朝的自拍照看了好几秒。沈朝朝忍了几秒，终于没忍住，清了清嗓子："嘿嘿，单纯为了记录而已。"
李暮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锁屏，手机还搁在膝盖上亮着："挺好的。只是一般你们女孩不都拍开餐前的食物图片吗？"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沈朝朝声音小了下去，"但当时只顾着吃了，吃完了才想起来。"
李暮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机上，又移回来。
沈朝朝忽然转过头正对着他，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警觉："我是不是照片比本人好看太多了？但是严正声明我没有p图，只是加了滤镜。"
李暮光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搁回膝盖上。他转过头正对着前方的路面，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照片很好看。"
他顿了一下。
"本人更生动活泼。"
那句话落下去之后，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沈朝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僵了半秒，然后重新握紧了。她目视前方，路在暮色里延伸出去，灯光在窗外面一排排往后退。她没接话。
中控屏上的歌已经换了好几首首，但她好像还听见刚才那句"南方姑娘"在耳朵里转。
余光里，李暮光偏着头看窗外，侧脸的轮廓在车窗的暗影里明明暗暗的。沈朝朝收回视线，把路盯得比平时更认真。
车子拐进寨子，"四季朝暮"的院门敞着，暖黄的灯光从堂屋透出来。院子里错落摆了三张圆桌，散着七八个食客，各自吃着各自的饭。青椒辣子鸡的香气从每张桌子上飘出来，混着啤酒杯碰在一起的脆响和聊天的笑声。
沈朝朝熄了火，两人一左一右下了车。沈毅军端着盘菜从厨房出来："回来啦？吃了没？"
"吃了吃了！"沈朝朝站在院门口摆手，"爸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你妈什么都准备好了，三桌菜全上齐了，你们上楼歇着去。"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上去上去，别在这儿挡路！"
沈朝朝退了一步，转身往楼里走。李暮光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那两个纸袋，小橘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绕着他的脚踝打转。沈朝朝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暮光正低着头用鞋尖轻轻蹭小橘的肚皮，猫歪倒在他脚背上翻了个身。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然后抬头往三楼走。
"明天几点上课？"他忽然问。
沈朝朝站在楼梯口顿住了。她转过头，对上他站在三级台阶之上的目光。"上午八点半写作业，下午两点半上音乐课。你下午去就行。"
"好。"他上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乐器我昨晚看了看。你家那几把吉他，换一下弦就能用。今天在商场买了两套弦。"
沈朝朝愣了一下。昨晚她睡得早，九点半就熄了灯。原来那会儿他一个人在三楼走廊上检查了她的琴。
"你昨晚几点看的？"
"睡不着。"他说，语气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好看见你房间门口搁着，就看了看。"
沈朝朝嗯了一声，又说："辛苦了。"
李暮光点了下头，继续上楼了。脚步声踩在水泥楼梯上，越往上越远。小橘踮着猫步跟了上去，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沈朝朝推开二楼的房门，把背包丢在椅子上。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寨子里人家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来，碎金一样撒在山坡上。楼下食客们的说笑声从院子里浮上来，混着啤酒瓶碰在一起的叮当响。
她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亮了一下。李暮光发来一张照片——他拍的小橘，蜷在他三楼房间门口的脚垫上，缩成一个橘色毛球。"它跟着上来了。"配了这么一句话。
沈朝朝看了三秒，回了两个字："它赖上你了。"
对面秒回："也行。"
沈朝朝盯着那两个字，把手机举到嘴边想说什么，又放下了。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仰倒进被子里。头顶的天花板安静极了，楼下的说笑声从一楼浮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热闹。三楼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是轻轻的一声关门。
南方姑娘的旋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了。她闭上眼，嘴角翘了翘，又压住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1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