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起来一看，屏幕上跳着"依然宝贝"三个字，刚滑开接听，那头就炸了："你起床没有啊沈朝朝！我都值完一个夜班了你还睡着？你再不来我一个人逛完整个商场了！"
沈朝朝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声。梁依然在市人民医院当规培医生，上六休一，轮到周天休息比中彩票还难。这周好不容易排了个完整的周末，提前三天就在微信上轰炸她："我要逛街！我要喝咖啡！我要吃那家新开的东南亚菜！你必须来！"
"起了起了，"沈朝朝掀开被子坐起来，"你夜班刚下不睡觉？"
"兴奋，睡不着。你快点，我坐公交慢慢溜过去，到了你还没出门我就杀到你们寨子里去。"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窗外的天蓝得干净，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得地板亮晃晃的。今天托管班不上课，终于能出门透口气了。
沈朝朝下了床，洗漱完站在衣柜前面挑了一会儿。手指滑过一排T恤和衬衫，最后抽出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背心，领口是窄窄一圈罗纹，颜色衬得人肤色亮。再套上一条深蓝色的背带牛仔裤，宽松款，看上去精神又随意。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脑后，编了一条多股辫马尾，辫尾搭在肩窝里，松散又服帖。
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眉目舒展。眼睛水灵灵的，瞳仁黑亮，睫毛不算长但密密地弯着。鼻子小巧直挺，鼻尖微微翘了一点弧度，嘴唇薄薄的，因为涂了一层润唇膏显得水润。她拿手指拨了拨额角的碎发，脚踩进那双红色阿甘鞋的时候，鞋底在地板上蹭出轻轻一声。
她把手机和车钥匙揣进背带裤前面的兜里，蹬蹬蹬下了楼。
堂屋里没有人。爸妈大概早就出门忙活了，院里静悄悄的，青花椒树在风里沙沙响。沈朝朝正准备穿堂而过往院门口走，忽然闻到一股味道——葱油香混着焦焦的蛋味，从厨房方向飘出来。
她脚步一转，探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
李暮光站在灶台前面。灶上的平底锅里滋滋地响着，他手里握着锅铲，正在把一张煎得金黄的蛋饼往盘子里铲。砧板旁边还搁着切好的西红柿和葱花，另一个灶眼上坐着小锅，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他穿了件蓝底几何图案的短袖衬衫，扣子只扣到第三颗，袖子折了两折搭在小臂上。头发大概刚洗过，还没完全干，发梢有一点点卷。晨光从厨房那扇小窗斜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比平时更明显。
沈朝朝靠在门框上，没出声。她觉得有点意外——前两天这人还蔫蔫的，连面都不肯好好吃，今天怎么下厨了。
李暮光把蛋饼盛进盘子，转身去拿旁边的碗，一转头就看见门口杵着个人。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把盘子往她那边端了端："你吃了吗？"
"我准备出门。"沈朝朝指了指院外，"约了朋友去市里。"
"哦。"他把盘子收回来，搁到灶台旁边。
沈朝朝看着他低头收拾灶台的样子，犹豫了一秒。梁依然催得紧，但就这么出门好像有点冷淡，毕竟是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人。"我要去一趟市里，跟朋友逛街。"她靠在门框上，语气尽量随意，"你不是要待一个月吗，有没有什么缺的？要不要一起上去逛逛？"
她以为他会说不用。
李暮光把锅铲搁进水池，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往上移了移，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灶台上。
"好。"他说。
沈朝朝愣了一下。"啊？"
"正好有些东西要买，"李暮光关掉了灶上的火，"方便吗？"
"方便是方便……"沈朝朝直起身，有些不确定地看他，"你要不想去的话不用勉强。"
"不勉强。"他拿抹布擦了擦手，"我得去给小朋友们采购一些奖励礼物。"
沈朝朝的手停在门框上。"什么？"
"不是你邀请我去给孩子们上课吗？"李暮光把抹布搭在水池边，转过身看她，表情坦然的，嘴角那抹弧度淡淡的，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沈朝朝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似的亮起来，眉眼弯下去，嘴角翘起来。
"啊——你答应啦？"
"嗯。"
"走走走！"她转身往外跑，声音从院子里飘回来，"我请你去市区喝咖啡！你锁一下厨房门！"
李暮光低头笑了一下，关掉灶上的火，检查了一遍水龙头，然后跟着走出了院子。沈朝朝已经坐进驾驶座，整个人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
李暮光弯腰坐进来，扣好安全带。车厢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空调出风口上挂的那只小香薰。沈朝朝拧钥匙点火，中控屏亮起来，自动连上手机蓝牙，歌单随机播放，一首歌的前奏鼓点炸了出来。
电吉他加钢琴的前奏，华丽又嚣张，Freddie Mercury的嗓子劈开空气："Tonight Im gonna have myself a real good time——"
沈朝朝挂挡踩油门，车子驶出寨子上了沿河公路。河水在右手边一路陪着，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跳动的光。两岸的稻田绿得发烫，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额角的碎发往后飘。
她跟着哼了两句，然后才想起来旁边坐着个人，收敛了一下。余光扫过去，李暮光靠在副驾窗边，侧脸对着窗外，但嘴角那个弧度比上车前明显了一点，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跟着鼓点敲了两下。
沈朝朝收回视线，踩了一脚油门。车子沿着河弯绕过一座山，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歌刚好放到高潮，"Dont stop me now——"她没忍住，跟着喊了半句，然后捂住嘴自己先笑了。
李暮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表情从"淡淡的礼貌"变成了"这个人有点好笑"。
等红灯的时候，沈朝朝想起来一件事。她转头说："对了，到了市里咱们怎么联系？因为我和朋友约了，不好带你一起——"
"加个微信吧。"李暮光掏出手机，屏幕点开二维码递过来。
沈朝朝扫了，备注名打了一行"三楼租客李暮光"，想了想又删掉，只打了"李暮光"三个字。头像跳出来的时候她瞥了一眼——一片黑白的大海，镜头拍的是海面与天空的交界处，没有地平线，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她点了通过，把手机扣回支架上。
绿灯亮了。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进市区最大最热闹的那家综合性商场的地下停车库。找车位绕了两层，终于在B2靠近电梯口的位置停下。熄火的时候音乐刚好播完最后一首，车厢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冷气还没散尽。
两人一左一右下了车，锁了车门，一同往电梯方向走。沈朝朝按了向上的按钮，电梯从B3升上来，叮一声开了门。
二楼电梯口正对着商场中庭的休息区，大片的阳光从顶棚的玻璃幕墙倾泻下来。沈朝朝一踏出电梯就看见了梁依然——穿件白色短袖衬衫配卡其色九分裤，头发散着，耳朵上挂了两个大圈耳环，正靠在栏杆上刷手机。她听见电梯叮的一声抬起头，张口就喊"朝朝——"然后目光扫到旁边高出沈朝朝大半个头的男人，嘴张着，那个"朝"字卡在半路。
梁依然的视线从李暮光的脸移到他的衬衫，从他衬衫移到他的裤脚，又从他的裤脚移回他的脸。上下扫了三遍，那个眼神沈朝朝太熟悉了——梁依然每次碰到长得不错的男生，就是这副表情。
"男朋友？"梁依然凑到沈朝朝耳边，压着嗓子，眼睛还在李暮光身上转。
"没有！"沈朝朝赶紧摇头，声音也压低了，但语气斩钉截铁，"他是我家的租户，今天有事搭我顺风车上来。"
梁依然"哦"了一声，拉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沈朝朝懒得理她，转过身对李暮光说："那你忙你的，咱们下午见。我要逛完了给你发消息，还是到时候车库碰？"
"车库碰就行。"李暮光冲她点了下头，"买完了我找地方坐坐，你好了发消息。"
"好。"
李暮光转身往商场深处走了。蓝底几何图案的衬衫在人群里不算扎眼，但他身量高、肩宽，走路的步子稳，消失在转角之前沈朝朝的视线在藏蓝与白色的几何纹路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
"来来来，"梁依然拽着她往咖啡店方向走，"先找个地方坐下。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什么租户长这样？"
咖啡店在二楼转角，落地窗对着商场中庭。两人点了单端着杯子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梁依然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双手交叉搁着，正对着沈朝朝。
"说。"
"说什么呀，"沈朝朝搅着杯里的拿铁，"就跟你说了，租户。来这边旅居的，住一个月。"
"叫什么？"
"李暮光。"
"多大了？"
"没问。"
"做什么的？"
"搞建筑设计的，好像。"
梁依然挑眉毛："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沈朝朝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杯沿压着嘴唇，"他来住店，我爸妈接待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梁依然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往后一靠，抱着胳膊。
"沈朝朝，你刚才从电梯口出来那几步路，我可是看着你的。你平时跟我逛街，什么时候旁边多个人你还能笑得跟今天似的？你家来来往往的客人你见少了？哪次见你这么——"她想了想，手指比了个手势，"亮。"
"我那是高兴他答应来给孩子们上吉他课，"沈朝朝把杯子放回桌上，"我请了他好几回他才松口，今早终于点头了，我不得高兴一下？纯粹是为了托管班。"
"哦，纯粹的托管班。"梁依然端起她那杯冰美式吸了一口，睫毛抬起来看她。
沈朝朝没接话，低头拿勺子拨弄杯子里的奶泡。
梁依然把杯子搁下来，凑近了一点，声音收得认真的："朝朝，说真的，我看你对他——"
"没有。"
"你好好说，这长相难道不是你的菜？"
沈朝朝抬起眼，看着梁依然那张写满了"我什么都看穿了"的脸，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不要闹了，"她把勺子搁进杯碟里，"我现在已经不会见到帅哥就走不动道了。而且——"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落地窗，落在商场中庭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楼下有人在遛小孩，有人在推购物车，有人在奶茶店门口排队。熙熙攘攘的，谁也不认识谁。
"而且他会回去的。"
梁依然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堵住了。她看着沈朝朝的侧脸，睫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笑，但那个笑下面好像浮着一层薄薄的、不太明显的东西。
"你问过他要待多久吗？"梁依然问。
"他说一个月。租房的时候跟我爸说的。"
"那就——"
"没怎么样啊，"沈朝朝转过头，扯了个笑容出来，"人家来旅居放松一下，刚好我缺个吉他老师，一拍即合。别想多了。你这两天值班怎么样？上回你说那个老病号出院了没？"
她把话题轻巧地转开了。梁依然看了她两秒，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出了，走的时候还给我塞了一袋橘子，我说我不能收，他非给，后来护士长说收着吧老人一片心意……"
沈朝朝听着，点头，笑，时不时应两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咖啡杯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拿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划到微信界面的时候，李暮光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头像是一大片黑白灰的海面，无边无际。
她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说他要去给小朋友们买礼物，"她说，"给托管班的孩子。你说他会买什么？"
梁依然看了她一眼："你问他啊。"
"不问了，"沈朝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等下午看就知道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1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