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周五，上午写作业，下午唱歌做手工，孩子们渐渐熟了起来，纪律也越来越散。杨小河已经敢在课堂时候利用书本掩护玩手机了，被沈朝朝追着满院子跑。
李暮光每天照常早起、发呆、在山里走、走累了就回来躺着。他和沈家人吃饭的频率越来越高，从第一天只吃晚饭，到第二天中午沈毅军敲他门叫他下来吃，再到第三天他已经主动在饭点出现在餐桌上了。话还是不多，但沈毅军跟他聊青花椒怎么种的时候，他居然能搭上几句关于土壤和坡度的。沈妈妈还在饭桌上说起李暮光，说他是个"有礼貌的后生"。
周六早上不用上课。沈朝朝把闹钟关了，舒舒服服地睡到了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阳光把窗户晒得发白，小橘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她房间，正窝在枕边舔爪子。
她翻了个身准备再赖一会儿。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起初很低，像什么东西在闷闷地振动。然后渐渐清晰起来——是一把贝斯。低音弦被拨动的时候带着浑厚的嗡鸣，一段旋律断断续续的，像在找一个方向。然后忽然间，那个方向找到了，声音陡然拔起来，弦被用力划拉，节奏密集地砸下来，一浪接一浪，从呜咽转向咆哮，整个水泥楼板都跟着微微震颤。
沈朝朝躺着没动。她听出来了——那和前几天傍晚他在三楼走廊拨弄吉他的时候不一样。那次是温柔的、试探的。这次是憋了好几天终于被放出来的东西，沉沉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燥。
小橘被震得竖起耳朵，跳下床跑了。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戛然而止。楼上传来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过的声响，然后是安静。
沈朝朝慢慢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起床洗漱下楼。
堂屋里只有她一个人。爸妈昨晚说过了，周六镇上赶集，两人要去进一批干货和调料，中午不回来。灶台上扣着两个碗，她走过去掀开看了看——青椒炒肉和西红柿蛋汤，饭还是温的，拿盘子盖着。
她端着饭坐到桌前，刚扒了两口，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李暮光走下来，换了一件黑色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弹完贝斯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
他看了一眼餐桌，脚步顿了一下。
"你爸妈——"
"去镇上了，赶集，中午不回来。"沈朝朝筷子指了指灶台方向，"锅里还有饭，你要吃自己盛。"
李暮光没动。他走到堂屋门口，在那把竹躺椅上坐下来，把脸转向院子，望着三角梅和远处的山。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又长又安静。和早上那阵咆哮的贝斯声完全是两个人。
沈朝朝端着碗，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看了他几秒，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心情不好？"
"没有。"
"那早上那首曲子是弹给谁听的？"沈朝朝问得直接，"我又不聋。我们家房间隔音没好到完全静音，你弹什么我听得清清楚楚。"
李暮光没转头。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弯曲着，像还挂着琴弦的惯性。
"随便弹弹。"他说。
沈朝朝把碗放下，端起旁边那杯水喝了一口，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她转身正对着他，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些："你既然要在这里待这么长时间——要不要来给孩子们当吉他老师？"
李暮光终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
"每周一三五下午，一节课，教他们弹吉他。不要求多专业，会基本的和弦就行。"沈朝朝说得很认真，"做满一个月的话，给你返百分之三十的房费，不算多，但至少有点诚意。"
李暮光看着她，没接话。
沈朝朝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缺这几百块钱。其实是我们缺老师。我想让孩子在这个假期过得丰富一点，别整天刷手机。如果能加一门兴趣课，他们能接触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目光转到他身上那件黑T恤上，又移开。
"我家有几把旧吉他，我上大学的时候买的，后来不怎么弹了。调一下音应该凑合能用。"
李暮光沉默了很久。躺椅上的竹片在他背后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穿堂风把院子里的青花椒树吹得沙沙响。
"我来这里是来放空大脑的。"他说。声音不大，也不带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沈朝朝站起来，走到门口，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她没有看他，目光也落在院子里那片被太阳晒得发亮的空地上。"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事。但我早上从你的琴声里听到了你的情绪。"
她停了一下。
"放空当然有用。但整天无所事事地放空，只会让你更焦虑。我看着你这样待着，自己也替你觉得难受。"
她转过头，目光轻轻地落在他侧脸上。
"你来试试吧。孩子们很吵、很闹、很烦人，有时候能把你气得半死。但他们有一种本事，就是让你没空去想那些不好的事。你不信的话——来一天试试。"
李暮光偏过头看她。阳光斜照过来，在她瞳仁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沈朝朝的眼睛很干净，亮亮的，带着某种笃定。
他垂下眼帘。
"我考虑考虑。"
沈朝朝没再逼他。她站起来走回餐桌，端起了饭碗，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含糊地说了句"那你好好考虑，不着急"。
李暮光望着院子里那棵青花椒树，好一会儿没动。
小橘从厨房窗台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摸，但也没躲开。
楼上那把贝斯安静地靠在墙角。弦上的余音早已经散了，但沈朝朝那句话还在空气里轻轻浮着——"放空当然有用，但整天无所事事地放空只会让你更焦虑。"
他拇指按了按眉心，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视线落在院门口那块木匾上，阳光照着那四个字——
四季朝暮。"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5031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