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课表摆在一起的时候，三个人围在走廊的金属栏杆旁边蹲着看了一会儿。白小鹿最先开口："我们在不同的楼。"
"嗯。"苏尘说。
林夜把课表翻了个面又翻了回来，好像在找一行他漏掉的字。"……晚上能一起吃饭吗？"
白小鹿低头看了他一眼："食堂是同一个。"
林夜"哦"了一声，把课表折起来塞进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走廊栏杆，铁管发出一声闷响。"行。那晚上见。"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尘和白小鹿一眼，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在曙光时一模一样——嘴唇咧到耳根，压下来的时候嘴角落得很慢——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尘和白小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白小鹿把课表卷成细筒握在手里，低头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我也走了。中午食堂见。"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大概五步，她回头看了苏尘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没说出口的话。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走了。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往两个不同的方向消失，然后他展开自己的课表，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坐下，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把路线记下来。
核心班的教室在东区教学楼顶层。
苏尘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他从走廊尽头走进门里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感觉到门框两侧有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等他走进教室里那片灰白色的光里的时候，那些目光的数量更多了。整个教室大约坐了三十几个人，大多数人已经在自己座位上坐定。他们的穿着和他在门厅里见过的那三个人一样——深蓝色和白色相间的学府制服，领口别着细长的金属徽章。在那些衣服中间，苏尘身上那件旧T恤——白小鹿洗了三次、领口已经松了边的旧T恤——像一块被放进整齐方阵里的碎布片。
没有人说话。但苏尘能感觉到。三十多双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有些人的目光只在衣服上停一下就收走了，有些人会在他脸上多留半秒，像是在建立一张新面孔的档案。他穿过那些目光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铁块布袋放在脚边。
第一节课是理论课。一个穿灰白长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块薄薄的终端板，在上面划了几下，墙面上浮出一片投影文字。那些字是旧时代的标准字体，笔画方正，间距均匀，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导师的声音平而快，像在宣读一份他已经念过很多遍的底稿。苏尘看着投影上的文字，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就只能认出几个关键词——"源能""流向""回路""共联频率"。导师念了一段话，苏尘把那些词记下来之后发现自己慢了半拍，等他抬起头的时候，投影已经翻到下一页了。他侧过头扫了一眼旁边的同学——那台终端板上显示的内容比他的笔记本多了一行注解。他收回目光，把笔搁下，指尖在铁块布袋的绳口上搭了一下。这间教室里所有人都有终端板。只有他没有。
苏尘把本子合上。合上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斜前方落在他本子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他没有抬头去确认那道目光的来源，但他把它记住了。第二节课开始之前，那个人走过来的方向正好是他刚才感受到的那道目光的来源。
第二节课开始前，教室门口多了一个人。
苏尘看了一眼——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苏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走到离苏尘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来。他坐下之后没有翻开书，而是把手里的终端板搁在桌面上，偏过头看了苏尘一眼。
"你刚才抄的那几个词，"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回应的事，"‘回路和‘共联频率不在基础课大纲里，是下一周的课题。"
苏尘看了他一眼。
戴眼镜的男生把终端板翻了个面，指尖在上面划了两下，然后把板面转向苏尘的方向。苏尘看到上面显示着同一组投影文字，但他在"回路"和"共联频率"两个词旁边已经标注了短的注解。"我叫陆沉舟。"他说，"你看的是周二的课表。"
苏尘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储存在"需要记住的人"那一栏。陆沉舟。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等着被回应，只是把一句话放在桌上，然后就转回去翻书了。苏尘把这个人的方式记了下来——他不等人接话，他只放话。
第三节课是实战演练课。教室后墙打开了一道门，通向一个半室内的练习场——比评估室大一些，地面是深灰色的弹性板材，边缘堆着几排软垫和绑带。一个穿深蓝色训练服的年轻导师站在场地中央，双手插在兜里，表情比前两节课的老师都松一些。"我是你们的实战导师，姓孟，叫我孟哥就行。这节课先看你们的底子，两两一组，简单对练。控制在五成力以内，打到对方认输或者碰到地面算结束。"
他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苏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一个名字——"班长，你先上。"
教室东侧一个高大的人影站了起来。苏尘看过去——是昨天在门厅里见过的高个子男生。他站在场地中央，高出周围的人将近一头，肩膀的宽度几乎撑满了训练服的袖口。他的目光扫过教室，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孟哥一眼。"随便挑一个人？"
"随便挑。"孟哥退到场地边缘，坐在一个软垫上，像是准备看一场自己已经知道结果的表演。
高个子男生的目光从教室里慢悠悠地扫过去，经过几个已经握紧拳头的同学，经过几个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的同学——然后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停住了。"那个。"他抬了抬下巴，对苏尘的方向，"F级的那个。"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三十多道目光同时转到最后一排。苏尘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指尖搭在铁块布袋的绳口上。孟哥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一边弯了一下。"F级？昨天刚入学的那个特招？"他转头看了看班长，"你确定？"
"确定。"
孟哥没有再说什么。他做了个"上"的手势。
苏尘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那三十多道目光的重量——比评估时的压力场轻得多，但它们密密麻麻的，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他的皮肤上。他没有让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他把铁块布袋靠在桌腿旁边，穿过那些目光走到场地中央，站在班长对面。
"我叫赵铁山。"高个子说，"S级，强化系，爆发型。你如果是F级，那我让你三招。"
苏尘看了他一眼。距离近了，赵铁山的下颌线很硬，左眉骨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他的站姿重心偏前，左脚比右脚向前了半个脚掌的距离——苏尘把那个重心储存在脑海里。"不用让。"苏尘说。
"三招。免得你输了说没机会。"
"不用。"
赵铁山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某种更像被意外挡了一下之后的重新打量。他收回了那半步重心，双脚站稳，右肩往后撤了一线。"行。"
他动的时候没有预兆。苏尘没有看到他肩膀或膝盖的提前位移——他只是忽然往前了。右拳从腰侧发出来的那一瞬间，苏尘听到了拳头破风的短促声响——像一根粗布条被猛力甩了一下。他没有让目光跟着那条轨迹走，而是让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侧了半步。那拳的锋芒从他左肩外侧擦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听到赵铁山的鞋底在弹性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拳头落空那一瞬间的重心偏移。苏尘没有躲远——他的右手还垂在身侧，赵铁山的视线落在他右手上一瞬，苏尘捕捉到了那个微小的分岔。
赵铁山的第二拳接在第一拳的收势上，从左往右横抡过来，带着比第一拳更重的旋转力。苏尘没有躲。他往赵铁山的直线方向迈了半步，正好站在他拳头打不到的内侧，赵铁山的手臂横过了他身后的空间。
赵铁山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眯了一下。苏尘感觉到他的重心在那一拳落空之后往左偏了半寸——那是第一次失衡。他没有等赵铁山稳住重心，他的左手从身体侧面抬起来，掌根抵住了赵铁山横抡过来的小臂内侧，顺着那股力的方向往外带了一下。力顺过去了，赵铁山的身体因为那一带的偏移往前多倾了一寸。
"停。"孟哥的声音从场地边缘传过来，"够了。"
赵铁山停住了。他站直，低头看了一眼苏尘还抵在他小臂上的左手掌根，又抬头看了苏尘一眼。然后他把自己那只还攥着拳的右手松开了——不是一个完整的放，是五指松开了一瞬又合拢，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又重新捡起来。他的嘴角抿了一下，不是笑意，是某条肌肉线的轻微调整。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给了苏尘。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苏尘听到有人把身体坐回了椅子上的声音——那个人之前应该是前倾着在看。还听到有人在吸一口气之后没有立刻呼出去。那几个细微的声音加起来大约持续了两三息，然后孟哥的声音重新切了进来。"半寸。他就用了那半寸。"
孟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扫了一圈教室。"看到了？体量大不等于赢。速度上有差距不等于输。刚才那两招——"他看了苏尘一眼，"你用的是什么？"
苏尘把左手插进兜里。"他自己收不回去的力。往外带了一下。"
"带了一下。"孟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看向赵铁山，"你刚才收不住的那一拳，往右边偏了多少？"
"……半寸。"赵铁山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
"半寸。他就用了那半寸。"孟哥把手重新插回兜里，不再看他们了，"行了，继续。下一组。"
苏尘往回走的时候，感觉到赵铁山的目光还在他后背上。他走回最后一排，在座位上坐下来，右手搁回膝盖上。铁块布袋还靠在桌腿旁边，他没有弯腰去看它。但他知道，刚才赵铁山第一拳擦过他左肩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团灼热在胸腔里跳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它的"注意力"被那个拳头带起来的风触碰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偏过头，隔了两排的位置，陆沉舟正在他终端板上写字。苏尘看了一眼，那些字和刚才他抄在笔记本上的关键词在同一个位置——"共联频率"下面，陆沉舟写了四个字：外部扰动。
苏尘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的天光。灰白色，均匀的，和昨天一样。教室里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同学们的交谈声、软垫被拖动的声音、孟哥在场地中央拍手喊"下一组"的声音。那些声音在他周围织成了一张网。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里的金色纹路在桌面的阴影里安静地伏着，没有亮。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秦武的那句话还在他骨头里嵌着。他在新的城市里，坐在一间全是陌生人的教室里，这个城市的规则他还不完全明白。
但他刚才用半寸的偏移量挡了一个S级的拳头。他把那个感觉在身体里重新走了一遍——赵铁山拳头破风的方向、他小臂肌肉在拳头落空那一瞬的偏差角度——然后他把那个路径放进了肋骨后面那层肌肉的间隙里，和秦武的话隔了一小段距离，但和昨天压力场的触感记忆贴得很近。实战经验和能量感知被放在了同一片区域，像是在同一面墙上开了一排并列的凹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907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