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33401" ["articleid"]=> string(7) "727797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9029) "第2章 院子里安静------------------------------------------,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推土机没熄火,在墙根下突突突地响着。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眼睛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但那张黑瘦的脸上只有认真和一种极力压制着的慌乱。他把烟抽得很急,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什么堵在嗓子眼的东西一起咽下去。“老刘,你确定是做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活了四十五年,做过的梦比吃过的盐还多,但从来没有一个梦能让我醒过来之后还记得每一个细节。”刘队长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那黑影倒挂着,头离我脸就这么远,”他比划了一下,大约一尺的距离,“他说话的声音像是从脖子被掐住的地方挤出来的——‘别让李宝泉拆房子’。就这一句,翻来覆去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枕头都湿透了。”,枯树皮硌着后背,有些扎人。脑子里乱成一团,有太多东西撞在一起。二十年前的梦、夹层里的干尸、那件我穿过的衣服、刻在头骨上的字、刘队长的梦。这些碎片像是被什么人从四面八方扔过来,在我面前的地上摔得七零八落。“报警吧。”刘队长说,“这事情不是我们能处理的。死人埋在墙里,不管是什么年代的事,都得让派出所来接手。”。是得报警,这已经超出了翻修老宅的正常范畴。但在我掏出手机的那一刻,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报了警,这面墙就会被封起来,那具干尸就会被带走,而那个倒挂在门口对我说救命的黑影,就永远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了。,顿了两三秒。“等一下。”我说,“老刘,你们先把那面墙剩下的部分也拆开,看看夹层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显然不太同意,但也没说什么。他转身招呼工人继续干活,嘱咐他们小心点。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墙一点一点被拆开,泥灰扑簌簌地落,竹篾被扯断的声音咔咔响着。,从夹层深处摸出来一个东西。是个铁皮盒子,锈得不像样子,上面的漆皮一碰就掉,隐约能看出原本是那种装饼干的旧式铁盒。刘队长把盒子递给我,我拿在手里掂了掂,里面有东西,哗啦哗啦地响,像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试着打开盒盖。锈得太厉害了,盖子卡得死死的,我用钥匙沿着缝隙撬了半天,才听见“咔”一声弹开。一股陈年的灰尘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铁锈和一种说不清的霉味。:几颗玻璃弹珠,蓝色的,里面有螺旋形的花纹,是我小时候最爱的那副弹珠里面的几颗。一个塑料的变形金刚小人,胳膊已经断了一只。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是一张作业本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孩子的笔迹,笔画很大,有些字写错了用橡皮擦过,留下灰黑的痕迹。我看清了上面的内容,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打翻。:“今天又看见他了,在门框上挂着,他说救命。我不敢告诉妈妈,妈妈会害怕。我想救他,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字迹更乱了:“他不让我拆房子。”
我不记得写过这些字。完全不记得。但那个笔迹,那种歪歪扭扭把“拆”字写得缺了半边结构的写法,确实是我小时候的样子。我盯着那行“他不让我拆房子”,后背一阵阵发凉。
刘队长走到我旁边蹲下,看见了纸上的字,沉默了好一会儿。“宝泉,”他的声音很轻,“你小时候就见过这个东西?”
我没有回答他。我在拼命回忆十岁那年的那个夏天,但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照片,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只记得那个夜里醒来的场景,只记得那个倒挂的黑影和那一声“救命”。后来的事情,包括我在纸上写下这些字的事,我完全想不起来。
“老刘,”我抬起头,“你拆这面墙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比如……工具老坏,或者工人摔跤?”
刘队长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他指了指墙角放着的电镐,“昨天下午开这个墙的时候,那东西莫名其妙就熄火了,换了个新的钻头也不行,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重新打起来。还有小张,就是那个瘦高个儿的工人,拆墙角的时候踩空了一脚,脚踝肿了老大一块,今天都没来上工。”
我“嗯”了一声,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干尸还躺在那块蓝布下面,我只瞥了一眼,目光落在它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短袖上——那是我三年级期末考了第一名,母亲奖给我买的。我记得那天她特别高兴,从集市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袋子,笑容很亮。我当时穿上那件衣服满院子跑,她在后面追着说别跑别跑当心摔着。
“老刘,你带人先去吃午饭吧,下午再接着干。我回屋里打个电话。”
刘队长点了点头,招呼工人们收拾工具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拆开的墙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
我进了堂屋,从包里翻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宝泉啊,怎么这会儿打电话?”母亲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她耳朵不太好,每次接电话都开免提,背景里有电视声。
“妈,问你个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小时候有一件蓝白条纹的短袖,你记得吗?三年级你给我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记得啊,你那时候可喜欢了,穿得都快洗烂了也不肯换。”母亲笑了笑,“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件衣服后来哪去了?我怎么找不到了。”
“你不记得啦?”母亲的语气有些迟疑,“那年夏天你生了一场病,发高烧烧了好几天,等退烧之后那件衣服就找不着了。我问你,你说不知道,我就当是你自己弄丢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发过烧?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这孩子,烧得人都糊涂了,还能记着什么事。”母亲叹了口气,“那天晚上你睡着睡着突然大声哭起来,我跑过去一看,你烧得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什么‘不要挂在那里’‘放他下来’之类的。我吓得赶紧叫你爸骑着三轮车送去镇卫生所,挂了三天水才退下来。”
我站在堂屋当中,阳光从窗棂缝隙里射进来,落在脚下的青砖地上,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我突然觉得这屋子里冷,冷得不正常。
“妈,”我的声音有些干,“你还记得我那时候说的胡话里,有没有提到……一个人在门口挂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宝泉,”母亲的声音变低了,像是把免提关了,凑近了话筒在说话,“你小时候那件事,妈一直没跟你提过。因为后来你病好了就跟没事人一样,也没再说过那些话。我就当是小孩子发烧烧糊涂了,说了些有的没的。”
“什么事?”
“……你病好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月吧,有一天你忽然问我,说妈,那个人还在门口挂着吗?”母亲的声音有一点发颤,“我问你哪个人,你就笑了笑说没事,然后跑去院子里玩了。那之后再也没提过。”
我闭上眼睛。屋子里的灰尘在阳光里浮沉,那些细小的颗粒飘来飘去,像是无数悬在半空中不肯落下的东西。
“妈,我知道了。你好好吃饭,我这边房子翻修完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目光落在那块盖着干尸的蓝布上。风吹过来,布料的一角微微掀动,露出一截褐色的、干缩成薄片的脚踝。脚踝上有一圈深色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紧紧绑在上面。
我不记得自己发过烧。我不记得自己写过那张纸条。我不记得那件衣服为什么会在墙的夹层里。
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倒挂着的黑影,记得他用干哑的声音对我说的那两个字。
“救命。”
我走到干尸旁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掀开蓝布的一角,露出那具小得可怜的身形。他蜷缩着,像是一个孩子抱着自己取暖的姿势。我盯着他颈部的勒痕看了很久,然后目光移到他的头骨上——那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填满了灰尘,但依然清晰得扎眼。
“救我。”
我轻声说了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散开,然后被穿堂的风卷走了。
“你到底是谁?”我对着那具干尸说。
当然没有回答。只有风在拆开的墙洞里钻进钻出,呜呜地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893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