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29099" ["articleid"]=> string(7) "727731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0884) "从咸阳城回渭水北岸的路上,陈直脑子里一直在转蒙毅最后那句话。
“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骊山脚下。”
师父去骊山干什么?是去找田仲,还是去查当年那个没封死的封印?蒙毅说二十年前师父封印封镇石的时候被人从背后偷袭,封印没完成,地下的东西只是被压回去了。压了二十年,现在又开始动。如果师父去骊山是为了重新封印那个东西,那他为什么不来找自己?他是炼气一层,我也是炼气一层,两个人联手总比一个人单枪匹马强。除非他不想把我卷进去。或者说,他去的那个地方太危险,他连累都不想让我沾。
还有一种可能。他一直在暗中跟着我。乡亭那次他说“路过”,但哪有那么巧的事,我修渠他就正好路过?咸阳这几个月他一次都没露面,但张苍知道他在骊山,蒙毅也知道。师父的行踪在别人眼里是失踪,在知情人眼里也许从来就没断过。
回到窝棚已经是后半夜了。渭水的涛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试验田里的粟穗在月光底下沉甸甸地垂着头,有些秆子已经被压弯了,穗尖都快碰到地面了。短工们散了,窝棚里空荡荡的。他把蒙毅给的那卷帛书掏出来,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蓝田县,陈家坡。离陈家庄不远。二十年前师父在那里封印的东西,跟他在乡亭渠底挖出封镇铜片的地方,在地图上隔了大概百十里地,但都沿着同一条地脉——秦岭北麓的山前断裂带。这些封镇不是孤立的点,是连成一片的网。每一个节点上都埋着类似铜片的东西,压着底下某个不知名的存在。而这张网的松动不是从蓝田开始的,是先从乡亭渠底开始,还是更早就有其他节点出问题了,他不清楚。
他把帛书卷起来塞进包袱,跟两块木牌和铜片放在一起。不想了。先把粟收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官田正式开镰。
天还没亮短工们就到了,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不光之前那些老短工全来了,还来了好些个生面孔——附近种官田的农户、渭水对岸的菜农,甚至有两个从咸阳城里赶来看热闹的闲人。这些人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收成的。百亩盐碱地在咸阳周边已经成了个小新闻,预征令那档子事又闹出了动静,不少人都想亲眼看看这块传说中“两个月前还是白花花一片死地”的官田到底能打多少粮食。
陈直也没拦着。看就看吧。反正粟已经长成了,地里的灵光早在灌浆之后就渐渐收敛了,现在就是一片长势特别好的庄稼地,谁来看也挑不出毛病。
镰刀下去的第一把粟,穗子沉得压手。短工们干了几十年农活,掰开粟穗数了数粒数,那个姓孙的老头手都在抖。正常的粟一穗大概百十粒,试验田里的粟一穗能有两百粒往上,颗粒饱满得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阳光底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老孙头干了一辈子农活没见过这么壮的穗子,捏着那把粟粒半天没说话,最后转过头看陈直的眼神已经不是佩服了,是那种庄稼人见了自己解释不了的事时特有的敬畏——既敬你本事大,又怕你这本事来路不正。旁边几个短工围过来看,有人啧啧称奇,有人说这怕是咸阳周边今年最好的收成,还有人开玩笑说陈直是不是拜了谷神。
陈直笑了笑,把功劳全推给排碱沟和绿肥。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盐碱地的盐分被排碱沟洗掉了,菽豆藤蔓翻进地里沤烂之后地力恢复得快,再加上今年渭水水位好、日照足,天时地利人和凑一块儿了。短工们听得连连点头,毕竟排碱沟是他们亲手挖的,绿肥是他们亲手翻的,这个解释他们愿意信。但陈直心里清楚,天时地利占一半,地脉灵气占另一半。没有那条从北坂山引来的细脉日夜不停地往土里渗灵气,光靠排碱沟和绿肥,这块地至少还得养两年才能有这个产量。
收割干了整整三天。称量结果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亩产四石。
大秦的粮食产量他是知道的。上辈子学历史,课本上写过——秦朝普通旱田粟的亩产大概一石到一石半,关中好地能到两石,两石半就是上等良田的水平了。他这一百亩盐碱地,头茬就打了四石。这个数字别说在咸阳周边,放在整个关中都是拔尖的。消息传开之后,连着好几天有附近的老农专程跑来看他的粟垛,有人绕着粮仓转了好几圈,还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粟粒捡起来搓开看,看完摇着头说“邪了门了”。陈直心里明白,这个产量不是他的本事,是地脉灵气的功劳。后老创的《五谷登丰诀》虽然不是杀伐之术,但单论养地增产这一项,怕是当世没有第二套功法能比。一亩四石,养活的人翻一倍不止,这套功法要是能推广开,大秦的粮食问题能缓解一大半。
但也正因为产量太高,他反而不安了。蒙毅已经把调令给了他,等于把他从黑冰台的编外人员拉进了体制内。体制内的人有一层保护色,产量高可以解释为“农官有方”,没人会深究。但反过来,进了体制也就等于被绑上了蒙毅这条船。大秦朝堂上现在暗流涌动,李斯和赵高联手把持内廷,扶苏被贬在外,始皇身体越来越差,蒙毅看着位高权重,实际上是在走钢丝。这条船哪天说翻就翻,他一个炼气一层的农官,怕是连跳船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没有别的路。预征令之后他的名字已经上了黑冰台的名册,不进体制就得被当散修追捕。师父在外头躲了二十年,日子过成什么样他最清楚——山洞里藏着,饿一顿饱一顿,受了伤只能硬扛,最后被人追到秦岭里头差点把命丢了。他不想变成第二个师父。至少在体制里待着,他能名正言顺地种地、修炼、护着家里。
粟收完之后他把张苍的调拨令还了——三千斤粟米一袋不少。张苍接过竹简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问了句:“蓝田的事,你考虑好了?”陈直说还没完全想好,但要先回家一趟。张苍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放他走了。
他把官田后续的活计交代给了老孙头,排碱沟怎么维护、下一茬种什么品种、绿肥什么时候翻,事无巨细都写在竹简上。老孙头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好说,短则一个月,多则……他没把话说完。
然后他去了一趟骊山工地。
骊山陵的规模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整座山都被挖开了,山前山后全是工地,役夫多得像蚂蚁,光着膀子在烈日底下抬石头、挖土方、运木料。空气里全是汗味和土腥气,监工的呵斥声混着铁器敲石头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在工地上转了大半圈才找到阿木。阿木正扛着一筐土往山坡上爬,看见他来,把土筐往地上一撂,拉他到棚子后面蹲下说话。
“张老丈这几天不在。”阿木抹了把脸上的汗,圆脸上沾着泥巴,头发里全是土,看起来比上次在盐碱地见面时瘦了一圈,眼眶底下两团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前几天有人看见一个白头发老道在山南边转悠,老头子连夜就追过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陈直心里一紧。白头发老道——那是师父。田仲追师父去了。两个人都不见了。他又问阿木之前说的地底下有响动是怎么回事。阿木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紧张:“最近动静越来越大了。不是天天有,但隔几天就闹一回。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石头,但敲的节奏不是人能干出来的。前天晚上闹得最厉害,整个工棚的地都在抖,有几个役夫吓得半夜跑了,被监工抓回来打了一顿。”他顿了顿,又说:“我感觉老头子心里清楚是什么东西。他不说。但他那几天每天夜里出去,天亮才回来,回来之后一个人坐在棚子后面发呆。我跟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那个表情。”
陈直沉默了一会儿。田仲是墨家矩子,精通机关、地脉、阵法。他一定知道地底下是什么。他不说,可能是因为说出来也没人能帮上忙,反而会引起恐慌。他让阿木带话给田仲:等田仲回来之后转告他,蓝田陈家坡那边可能有线索,如果需要帮忙,来陈家庄找他。阿木认真地记下了。
离开骊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直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一个骑快马的黑衣人正从骊山方向往北追过来。不是张苍的人,也不是田仲的人——骑马的身形他很熟悉,瘦高,颧骨突出,左腿微微拖在马镫上。
螳螂脸。
他又来了。这次不是路过,是追。
陈直站住不动了。官道两旁全是荒地,没有遮蔽,跑是跑不过马的。他握紧拳头,丹田里的灵气缓缓运转,脚底贴着地面,随时准备催动土脉术。但螳螂脸在他前面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没有拔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扔下一句话,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告诉你师父——时间不多了。”
说完一抖缰绳,调转马头,朝咸阳方向跑了回去。马蹄声渐渐被夜色吞没,官道上只剩下一缕慢慢落定的尘土。
陈直站在官道中间,目送那匹马消失在暮色里。螳螂脸是追杀师父的人,是黑冰台里跟蒙毅和张苍对立的那一派。他们也在找师父。而且比蒙毅更急。不是要合作,不是要重新封印什么东西——是要在封印松动之前找到师父,也许是为了逼问功法,也许是为了灭口。而这个期限,正在一天比一天逼近。
他把肩上的包袱紧了紧,转过身,面朝东边。
回家。先回家看阿父,看李老汉,看黑夫,看那五亩粟。然后去蓝田陈家坡。他摸了摸怀里的帛书,蓝田距离陈家庄不过几十里地,是下一个目的地。但在去蓝田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办——给自己炼一把趁手的家伙。这念头是从螳螂脸第三次出现之后冒出来的。黑冰台的主战派不会因为他入了蒙毅的编制就放过他。他不可能永远靠土脉术把洞口震塌来对付追兵,也不指望每次逃命的时候都能赶在对方拔剑之前感应到地底下的石头分布。再碰上的时候,他需要一件能防身的东西。不是杀人的兵器,是用来震慑的依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824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