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29093" ["articleid"]=> string(7) "727731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1988) "陈直在北坂山的石洞里坐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他没练功,没打坐,没碰任何术法。他把全部心神都用在了一件事上——找地脉。突破炼气期之后他的灵力感应范围比以前大了好几倍,但“感应到”跟“引过来”是两码事。感应到一条地脉就像在黑夜里看见远处有一点灯火,你知道它在那儿,但要把那点火引到自己脚底下来,得先摸清从它到你之间的每一寸路——哪儿是岩石,哪儿是空洞,哪儿是地下水,哪儿有别的灵力在干扰。差之毫厘就引不动。

他在石洞里闭着眼,双手平贴地面,把灵力分成十几根极细的丝线,从北坂山的花岗岩基底出发,往四面慢慢探。往北探到一半就被一条暗河截断了——灵气一碰水就散,他试了两次都过不去,只好放弃。往南探到渭水河底的时候撞上了一片淤泥层,黏稠得跟糨糊一样,灵力丝线钻进去直接陷在里面动弹不得,费了好大劲才收回来。往东探到骊山方向的时候,隐隐感应到一股极不寻常的波动——不是地脉,是某种被压着的东西,跟他怀里那块封镇铜片的频率一模一样,闷闷的,像是隔着几里厚的土层在往外振。他想多探一下,但那股波动周围有一圈什么东西在阻挡,灵力一靠近就被弹开,比张苍身上那股吞噬感还强。他不敢硬闯,只能绕过。

最后只有西北方向是通的。

西北,沿着渭水往上,靠近秦岭余脉的山脚底下,有一条旧地脉。不是活脉——活脉不会待在那么浅的地层里,早就被别的修炼者引走了。这条脉埋在大概三十丈深的地方,贴着花岗岩基岩的夹缝,又细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主根,只剩一小截残余还在缓慢地渗着灵气。渗出来的量少得可怜,大概只有他在陈家庄那条旧水脉的一半不到。但它的方向正好往渭水北岸斜着延伸过来,尾端离他的官田不到两里地。更重要的是,这条脉周围没有任何修炼者留下的痕迹——没有人发现过它。

陈直睁开眼,长出一口气。三十丈深,斜向延伸,尾端离田两里。这条脉如果能引过来,虽然流量不大,但足够他撑过这三天。他把灵力丝线从西北方向收回来,在石洞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后背被石壁硌了一夜,生疼。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洞口。

天已经蒙蒙亮了。北坂山的鸟开始叫,先是几声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片林子都醒了。他沿着山溪原路下去,走到官田的时候晨雾还没散,试验田里的粟苗在雾里若隐若现,露水挂满了叶子。

短工们还没来。陈直走到试验田最深处,找了块没种苗的空地,蹲下来,双手插进土里。

引脉不是催苗。催苗是把丹田里的灵气灌进土里让庄稼吸收,引脉是把远处的地脉灵气强行拉到自己的田地下方,让它在这里安家。这是《五谷登丰诀》土脉篇里记载的最高深的法门之一,后老在幻境里教他的时候说过,这法子对炼气期的人来说有点勉强,但也不是做不到——关键在于引脉的人愿不愿意把自己的丹田当导管,让地脉灵气先穿过自己的身体,再灌入地下。这个过程需要承受的灵力流量远超过正常的打坐修炼,稍有不慎就会伤到经脉。但好处是,一旦引脉成功,地脉会持续不断地向田地输送灵气,他就不用每次浇水都偷偷摸摸地灌灵力了。

陈直闭上眼,把丹田里的灵气往脚下灌。灌到一丈深的时候他开始沿着昨晚探明的路线往西北方向延伸——他的灵力丝线在地下穿行,穿过黏土层、砂层、碎石层,最后触到了那截断脉。触到的一瞬间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断脉里的灵气比他在石洞里感应到的要浓,虽然量少,但浓度极高,像是被截断了之后在基岩夹缝里闷了几百年的老酒,又醇又烈。

他开始往回拉。

灵气从断脉末端涌出来,顺着他铺好的通道往官田方向流。流过他的身体时,丹田像是被灌进了一瓢滚水,烫得他差点松手。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经脉里那股被撑开的撕裂感,一丝一丝地把灵气往田地下方引。整个过程持续了能有一炷香的时间。最后他感觉脚底下的土层微微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落定了。

引脉成了。

他收回手,双手撑地喘了好一会儿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经脉隐隐作痛,像是被人拧过一样。但他能感觉到——脚底下的土里有了温度,极微弱,但稳定,像在土里埋了一根永远不灭的炭火。西北方向那条细脉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往他的田地输送灵气,量不大,但细水长流。不用多,半天之后这片地的土质就会有肉眼可见的变化。

果然,下午短工们来了之后,那个姓孙的老头蹲在试验田边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问了句:“你今天给地里施什么了?怎么这苗看着比昨晚上又精神了一圈?”

陈直说:“没施什么,可能是露水大。”

老孙头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庄稼人信奉一条铁律——苗好就是硬道理,管你用了什么法子,能打粮食的就是好法子。

第二天,试验田里的粟苗开始抽穗了。

消息传得比陈直预想的快。他本想着盐碱滩位置偏,除了短工没什么人来,抽穗这事至少能瞒个一两天。结果当天下午就来了好几个看热闹的——有附近种官田的其他农户,有渭水对岸种菜地的,甚至还有两个从咸阳城里专程跑来看的闲汉。一群人站在试验田边上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这盐碱地也能抽穗?”“指定是拜了哪路神仙。”“听说这小子是黑冰台找来的,你想想能是一般人吗?”

陈直越听越头疼。他最怕的就是这种“神仙”“异人”的名声。黑冰台的人不是傻子,流言传得多了,不用张苍来查,总有人会联想起别的事。但他又不能冲上去捂人家的嘴,只能蹲在田边低头拔草,假装没听见。

天黑的时候他回到窝棚,刚坐下就听见官道上传来马蹄声。他探出头一看,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张苍来了。不是他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一辆牛车,车上堆着满满当当的粟米袋子,少说有四五十袋。牛车旁边还有两个骑马的随从,一个牵着牛,一个跟在车后。张苍骑着他那匹黑马走在最前面,在窝棚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三千斤粟米,给你带来了。”他说。

陈直愣住了。他站在窝棚门口,看看张苍又看看那一车粮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张苍的表情还是那副老样子——嘴角挂着一点笑,不咸不淡的,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是预征吗?”

“预征令是李斯的人下的,不是我的意思。”张苍走到窝棚边,从袖子里抽出一片竹简递给他,“这是调拨令。粮食是从司农院的储备仓里调出来的,手续齐全,不算你欠的。明天亭长来收,你把这些袋子交上去就行。”

陈直接过竹简,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确实是司农院的印,手续没问题。他把竹简收好,脑子里转得飞快——张苍为什么要帮他?这三千斤粮食不是小数目,从司农院储备仓调出来,账面上肯定要留记录。张苍愿意为他担这个责,说明他不是来试他底细的,至少眼下不是。但这不代表安全。恰恰相反——张苍愿意替他解围,就说明陈直这个人对他有用。被黑冰台的人觉得有用,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暂时安全了,坏事是以后会有更多解不了的围等着他,每一道都得出更大的代价去还。

张苍转头看了一眼田里,目光在试验田那片已经抽穗的粟苗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没说任何话,但陈直知道他已经看到了。月光底下,抽了穗的粟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穗子虽然还没灌浆,但形状已经出来了,一株一株的,密密麻麻地立在田垄上。一个多月前这里还是白花花的盐碱滩。

张苍转过头来,看着陈直,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师父云鹤子,最近联系过你吗?”

陈直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他摇了摇头,说没有。

张苍点了点头,没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窝棚的木桩子上,转身朝黑马走去。那东西落在木桩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是一块木牌,跟之前那块调令牌一模一样,墨木材质,巴掌大小。陈直走过去拿起来,月光底下看清了正面刻的字。

不是“令”。是一个“稷”字。

跟师父留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陈直猛地抬头想叫住张苍,但张苍已经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等这一季粟收了,来司农院报到。有人想见你。”

然后他一抖缰绳,带着牛车和随从沿着官道回去了。马蹄声和牛车轮子的嘎吱声混在一起,渐渐被夜风吞掉。陈直拿着那块刻着“稷”字的木牌站在窝棚门口,背后是刚抽穗的粟田,面前是月光下白茫茫的盐碱滩。他把师父那块木牌从包袱里翻出来,两块并排放在手心里比对着看——材质一样,大小一样,刻字的刀法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师父那块背面有被利刃削过的痕迹,张苍这块是新的,背面光滑,没有被削过。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张苍不是黑冰台里负责追杀师父的人。追杀师父的是另一路人——可能是螳螂脸那帮人,他们听命于黑冰台内部的主战派。而张苍和他背后的人,是黑冰台内部的另一股势力,他们也在找师父,但目的不是杀,是联系。或者说,是拉拢。

两块牌子合在一起,意思再清楚不过——“稷”和“令”本来是同源。师父跟黑冰台的关系,不是被追杀者与追杀者的关系,而是分裂者与留守者的关系。师父是从黑冰台里叛出去的,或者是在某次内部清洗中被迫逃走的。他没有说过,但他留给陈直的木牌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他的旧身份。而张苍现在把第二块“稷”字牌送来,意思也很明白:这道门还给你留着。你可以选择回来。

但张苍为什么要帮他引荐?他说“有人想见你”——那个人是谁?是黑冰台的更高层,还是跟师父有关系的旧人?陈直握着两块木牌,目光无意识地往远处的咸阳城方向投过去。城墙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条隐隐约约的黑线,城楼上的火把还在燃烧,像一排不会眨眼的眼睛。

他把两块木牌都收进怀里。两块墨木牌子挨在一起,一块温热,一块冰凉。他不打算选。师父的旧事还没搞清楚,他不会贸然走进任何一扇门。但张苍今晚的举动给了他另一个启发——他不一定非得躲着所有人。在黑冰台这个庞大的官僚机器里,有的是互相咬合的齿轮,有的是你死我活的派系。只要他搞明白谁在咬谁,也许就能在夹缝里找到一条路。

明天先把三千斤粟米交上去。然后等这一季粟收了,去司农院见那个“想见他”的人。

他把窝棚的草帘子放下,回到铺盖上盘腿坐下。今晚他不打算睡了。北坂山引来的那条细脉正在脚底稳稳地输送着灵气,丹田里的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将之前引脉时被撕裂的那种灼痛感一点一点抚平。他闭上眼,开始运转炼气期的心法。第一层已经稳了,接下来该往第二层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824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