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29091" ["articleid"]=> string(7) "727731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9060) "那匹矮马在窝棚前停下来的时候,陈直才看清马上的人。
不是张苍。不是黑冰台的人。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圆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背上背着个竹篓,篓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他翻身下马的动作笨手笨脚的,脚踩到马镫上滑了两下才下来,一看就是平时不怎么骑马的人。
“陈直?”年轻人站稳了,拍了拍衣裳上的土,“我是张老丈介绍来的。我叫阿木,骊山工地上跑腿的。”
陈直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张老丈”是谁——墨家矩子田仲。三个月前在乡亭修渠的时候,他跟田仲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田仲化名张老丈,混在役夫堆里勘查水脉,两个人聊过几句关于修渠的事。老头走的时候说以后有机会在咸阳见,他当时没当真,以为就是一句客气话。
“田——张老丈让你来的?”陈直差点把真名说漏嘴,田仲是墨家隐派领袖,身份敏感,不能在黑冰台的地盘上随便提。
阿木点了点头,把马拴在窝棚旁边的木桩上,从竹篓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陈直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包粟米饼,还带着余温,显然是出门前刚烤的。布包底下还压着几块风干的肉干和一包粗盐。这些东西在咸阳城里不算什么,但在骊山工地上——那是修皇陵的地方,几十万役夫每天就靠两顿稀粥吊着命——这简直是宝贝。他不知道田仲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也不知道那个自称“只是路过的勘水脉老头”为什么隔了三个月还记得他。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些东西不是顺路捎来的,是专程送的。
“张老丈说你在咸阳种官田,让我有空来看看你。”阿木说,“他最近在骊山那边监工,实在脱不开身。前几天听说黑冰台对你下了预征令,老头子急得团团转,但他那身份你也知道,不方便直接来。”
陈直把布包搁在铺盖上,心里头又暖又沉。暖的是这世道还有人惦记着他,沉的是预征令的事连骊山工地的田仲都知道了——黑冰台怕不是只对他一个人下了这种指令。有人想用这种法子逼他出底牌,同时也用同样的手段收拾田里长不出粮食的其他人。这是搂草打兔子,一石二鸟。
“这预征令不是针对你一个人的。”阿木挨着他蹲下来,压低声音,圆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正经,“咸阳周边的官田全被下了预征。不只是你,骊山陵那边也接到了军粮调令,要我们工地三天之内交五千斤。工地上几万张嘴等着吃饭,哪有粮食往外调?田老丈这几天正为这事想办法呢。我今晚还要赶回去,天亮之前得把消息带回去。”
陈直越听心越沉。咸阳城里的粮食调度归少府管,少府是李斯的地盘。而李斯——他在黑冰台听田仲提过一嘴——是朝中反对仙术最强硬的人,一直想把方士和练气士从秦廷里彻底赶出去,主张“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一切超自然的东西都不该存在于大秦的体制内。如果他上位,黑冰台第一个要被清洗。而张苍是黑冰台的司农——理论上跟李斯是对立面。但现在预征令直接下到了张苍管辖的官田,张苍却没有阻拦。张苍是拦不住,还是不愿意拦?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个预征令,不光是试探他的本事,更是有人要借这个机会同时削弱两个对手——黑冰台和田仲的墨家隐派。而他陈直,不过是这场暗斗里一颗被摆在棋盘正中间的棋子。
阿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陈哥你也别太愁。张老丈让我给你带句话——真到了过不去的时候,会有人来帮你。”
“谁?”
“他没说。”阿木挠了挠头,“他就说你会知道的。”
陈直苦笑了一下。这些前辈高人说话都一个毛病——说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让你自己去猜。师父是这样,后老是那样,现在田仲也来这套。不过转念一想,田仲的身份比他还敏感,能在这时候派人来送吃的、带话,已经是冒着很大风险了。他不能要求更多。
阿木解下拴马绳,爬上去的动作跟下来时一样笨,马蹬踢了三四下才跨上去。他勒住马,回头看了陈直一眼,月光底下那张圆脸忽然变得有点认真。
“陈哥,骊山那边最近不太对劲。工地上有人在偷偷传——说山里头有东西在动。不是人,是别的东西。张老丈不让我多问,但我看得出来,他最近脸色不好,每天晚上都出去,天亮才回来。”
陈直心里一动。骊山。那是始皇陵的所在。史书上说始皇陵里面机关重重、水银为河,工程之浩大,光是修陵的役夫就有七十多万。后老跟他说过,《五谷登丰诀》一脉的人,根基扎在大地上,脚下这片土地出什么问题,扎根在上面的人最先感觉到。乡亭渠底的封镇铜片在动,骊山底下有东西在动——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他不知道。但他有种直觉:大秦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底下,埋着某些连秦始皇自己都未必知道的东西。
他想到自己怀里那块铜片,封镇二字刻得又深又冷,每次拿在手里都觉得上头有一股往下沉的力道,像是它本身就在压着什么。
阿木踢了踢马肚,矮马慢吞吞地沿着官道往骊山方向去了。蹄声嗒嗒嗒地越来越远,跟来时一样,不紧不慢的。陈直站在窝棚门口,直到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进去。
他把那包粟米饼放在铺盖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包袱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在面前排成一排。
师父留的黑木牌,刻着“稷”。张苍给的调令牌,刻着“令”。后老传的青玉牌,温热。乡亭渠底挖出来的封镇铜片,冰凉。师父给的炼气心法竹简,卷着。张苍给的官田地契竹简,摊着。还有阿木刚送来的粟米饼,用粗布包着,散发着烤粟米特有的焦香气。
前两样是秦廷的体制,一师一官,一个在暗一个在明,把他夹在中间。中间两样是上古的传承,一个教你种地一个教你镇压,用的同一种快要失传的上古文字。后两样是眼下的日子——一边修炼一边种地,一边吃粟米饼一边想办法交三千斤粮食。六样东西摆在一起,把他这辈子的处境照得明明白白。他既是师门第七代传人,又是黑冰台的编外农官;既要继承后老的功法传承,又要在李斯和张苍的权力暗斗中活下去。两个世界的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走下一步棋。
他坐了很长时间。窝棚外面起了风,渭水的涛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田里的粟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然后他站起来,把所有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木牌和竹简放回包袱底层,铜片用布裹紧了单独塞在铺盖下面,青玉牌贴着胸口放。最后他把阿木送的粟米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嚼了两口咽下去。饼子烤得很香,裹在粗布里还带着余温。
他走出窝棚,站在盐碱地边。月光底下,试验田那十亩粟苗绿得发亮。他蹲下来把手插进土里,感应着土层之下的一切——排碱沟的水在往下渗,绿肥的有机质在慢慢分解,粟苗的根系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地往下扎。还有更深处,在地下水脉和岩石基底之间,有一缕极细极细的地脉灵气正在往这边渗。北坂山那边他打坐的石洞底下,灵气源正在慢慢往官田这边扩散。不够。这点灵气远远不够催熟十亩粟米。但如果他今晚不睡了,把所有灵力全部灌进这十亩地,再连夜去北坂山引一道地脉过来——也许能在三天之内让试验田的粟苗提前抽穗灌浆。
但是那样,田里的灵光会亮得遮不住。张苍一定会发现。
他站在田埂上,望着咸阳的方向。咸阳城的灯火在远处天边映出一片昏黄的光,城墙上的火把像一排暗淡的星星。城里有黑冰台,有李斯,有那个永远笑眯眯的张苍。城外有他这一百亩刚活过来的盐碱地,有十亩绿得扎眼的试验田。三天之后,要么交出三千斤粟米,要么交出自己这张底牌。
陈直收回目光,把手从土里拔出来,拍了拍掌心的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往阿木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官道上已经没有蹄声了,只有月光照着两条浅浅的马蹄印,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
“真到了过不去的时候,会有人来帮你。”
田仲说的那个“有人”,到底是谁?
他转过身,面朝北坂山。今晚还有一件事要做——引地脉。先把灵气池蓄满,至于三天之后怎么交差,到时候再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824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