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29088" ["articleid"]=> string(7) "727731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1052) "一个月过去,百亩官田变了样。

排碱沟里哗哗淌着水,把土里的盐碱一茬一茬地洗出去。绿肥翻进地里沤了半个多月,腐熟之后把板结的土块变成了松软的熟土。试验田从两分地扩到了十亩,粟苗已经蹿到齐腰高,秆子粗得像小指头,叶子乌绿乌绿的,风一吹翻起一层层的绿浪。剩下的九十亩也陆陆续续点了种,出苗率比他预期的好,虽然比不上试验田那么壮实,但搁在这片三个月前还是盐碱滩的地上,已经够让人瞪眼了。

短工们看他的眼神全变了。之前他在田里指挥挖沟翻绿肥,一群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嘴上不说,眼神里全是怀疑——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来教我们种地?现在没人怀疑了。那个姓孙的老短工前两天还偷偷问他收不收徒弟,说想让他儿子跟着学。陈直打了个哈哈混过去了。他没法教。他用的法子有一半是上辈子的农业知识,说出来还能解释;另一半是灵气水,这个怎么教?总不能跟他儿子说你先穿越到一个有灵气的世界再来找我。

张苍还是每隔三五天来一趟,雷打不动。但他最近几次来的时候,站在地头上的时间明显变长了。以前是扫一眼就走,现在他会蹲下来看粟苗的叶脉,会用手捏土测墒情,有一次还脱了鞋袜踩进田里试了试水温。这个人的眼睛确实毒,他能看出这片地是真的被种活了,不是用什么旁门左道催出来的面子工程。不过自从上次陈直试探他底细被那股吞噬感挡回来之后,陈直就再也没敢对他用过半点灵力。两个人在田头说话,陈直始终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尽量不跟他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触。好在张苍似乎也没兴趣试探他,两个人就这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你不碰我的底,我不碰你的线,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互相防着。

一个月来他也没落下修炼。每天晚上打坐一个时辰,把从渭水河底和北坂山脚引来的地脉灵气一点一点炼化进丹田。突破炼气期之后丹田的容量比凡人期大了好几倍,灌进去的灵气再多也填不满。他倒不着急。后老说过地脉灵气沉厚扎实,修炼慢有慢的好处,根基稳了后面才有往上走的可能。这个道理他懂。上辈子学历史就知道,有些事急不得——秦朝的驰道不是一天修成的,长城也不是一代人修的。他就当自己是在给自己打地基,慢就慢,稳就行。

除了打坐之外他也在偷偷练师父竹简上记载的那几个基础术法。净衣诀已经练到烂熟,心念一动就能震干净全身的泥巴,连头发里的土渣子都能清掉。照明术能稳定维持拳头大小的光团,亮度跟油灯差不多,持续时间能达到一炷香。隔音罩从巴掌大扩展到了三尺见方,罩住自己上半身没问题。他还在竹简上学了两个新术法,一个是凝水诀,把空气中的水汽凝聚成饮用水,在盐碱地这种淡水紧缺的地方帮了大忙;另一个是锋锐术,把灵气附在铁器上增加锋利度,他在锄头上试过一次——锄刃直接削进了拳头大的鹅卵石,跟切豆腐似的。他吓得立马收了术法,之后再也没敢在锄头上用过。

所有术法他都只在北坂山那个石洞附近练,绝不在窝棚和田边用。咸阳城里的黑冰台眼线比渭水里的鲫鱼还多,他不想撞上第二个螳螂脸或者第二个张苍。师父当年就是因为功法外露被人盯上的,他不能走同一条老路。装,往死里装,就是他眼下最要紧的生存策略。

这天傍晚收了工,短工们都散了。陈直在田边洗了把脸,正准备回窝棚里打坐,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从官道上传过来。不是张苍那匹黑马的蹄声——张苍的马蹄声他听了快两个月,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这个蹄声更急,更密,是两匹马。他在裤子上擦干手,朝官道那边望了一眼,心里头忽然有点发紧。

这么晚了,谁会往这片鸟不拉屎的盐碱地跑?

两匹马在官道上拐了个弯,朝窝棚这边过来。领头的是个穿黑色劲装的年轻女人,腰上佩着一把窄剑,剑鞘乌黑没有半点花纹。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后面跟着一个瘦高的黑衣人,陈直一眼就认出来了,心里咯噔一下。

螳螂脸。

三个月前在秦岭云鹤洞口被他用一招土脉术堵在裂缝里的那个黑冰台剑士。当时这个人被塌下来的碎石卡在洞口动弹不得,陈直趁着那个间隙进了云鹤洞见后老,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他一直以为螳螂脸是放弃了追捕师父,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他注意到螳螂脸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劲,左腿吃不上力,微微拖在后面。是被云鹤洞口塌方砸伤的还是之后又受过别的伤,他看不出来,也不想细想。反正那个仇是结下了,不管对方知不知道是他干的。

螳螂脸也认出了他。那双凹陷的眼睛在陈直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见了猎物又不能动手的克制。他没说话,把缰绳交给同伴,抱着剑靠在马旁边,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块石头。

女人走过来。近看她的年纪不大,可能比张苍还小几岁,五官很冷,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不容人回嘴的锐利。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亮了亮,黑冰台的令牌。铜牌上除了“冰”字之外还有一圈细密的云纹,跟张苍那块令牌的款式不太一样。她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冷,像是公务说多了连声调都磨平了。

“百亩官田的负责人就是你?”

“是。”陈直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把沾了泥巴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三天之内,交出三千斤粟米。”

陈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千斤?”

“对。”

“这地才种了不到两个月,粟苗才长到——”他指了指田里那些最高的也就到他腰部的粟苗,“粟还没抽穗呢,哪来的三千斤?”

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新兵在抱怨为什么天不亮就要出操:“这不是收成。是预征。骊山陵工期吃紧,咸阳周边所有官田都接到了预征令。你这片地一百亩,按亩产折算,三千斤已经是很低的额了。三天后亭长来收,你提前准备好。”

她说完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陈直站在窝棚门口,手里还攥着擦脸的布巾,脑子里嗡嗡的。预征。庄稼还在地里长着就先按预估产量征税,收不收得上来是农户自己的事,官府只要结果。他上辈子在史书上读到过这种制度,秦律里管这个叫“头会箕敛”,意思是按人头和预估亩产先收了再说,到期交不上就以劳役抵偿。写在书上不过是一行字,落到他身上就是要命的事。

这片地是新田,头茬苗还没抽穗,别说三千斤,连三百斤都凑不出来。如果他交不出三千斤,按秦律就得罚劳役——而他这种黑冰台找来种官田的人,跟普通农户不一样,普通农户交不上税是去服更役修渠筑路,他要是交不上,怕是直接算违抗军令,进了黑冰台的刑室还能不能出来就很难说了。

等等。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三天。三千斤。这数目掐得太准了。这片地种了不到两个月,谁都知道不可能打三千斤粮食。张苍作为司农院的人整天泡在这里看苗,对这个产量最清楚不过。偏偏在他试验田长势最好、证明他有办法把盐碱地种活之后,忽然来一道预征令——这不像巧合。像是有人在用这种办法逼他亮底牌。你能把盐碱地种活,那你有没有办法三天之内变出三千斤粮食?如果有,那之前的猜测就没冤枉你;如果没有,那你就去服劳役,去了劳役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看你的命了。

他想起张苍上次临走时那句“继续保持”,当时听着像夸奖,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在说——我看着你呢,继续演。

女人翻身上马,干脆利落地调转马头。螳螂脸也上了马,临走前往窝棚这边看了一眼。不是看脸,是看手。他在看陈直那只右掌——就是三个月前拍在地上把洞口震塌的那只。然后他勒转马头,跟着女人往咸阳城的方向去了。

陈直站在窝棚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盐碱滩上起了风,渭水的腥味跟泥土的青涩气搅在一起,从排碱沟那边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试验田里的粟苗在夜风里轻轻摇着,长得正好,但离抽穗至少还有大半个月,离收割至少还有两个月。

他回到窝棚里,把两块木牌翻出来。师父的“稷”字牌,张苍的“令”字牌。他盯着张苍那块看了很久。三天交出三千斤,要么他在三天之内让一百亩盐碱地长出足够三千斤的粟米——这是神仙才做得到的事;要么他在三天之内想别的办法凑齐三千斤——买粮食?咸阳粮价多高他打听过,三千斤粮食抵得上普通农户好几年的收入,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民根本拿不出那些钱。除此之外就只有第三条路:把灵气催到极致,在所有试验田上用——但那样就等于当着张苍的面承认自己不是普通农民。

每一条路都走不通。

他把木牌扣在铺盖上,站起身来。月光从窝棚草席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手掌上照出几条细细的光纹。炼气一层突破以来他还没试过全力催动《五谷登丰诀》的土脉篇和水脉篇。这两篇合在一起用的效果到底有多大,他自己也不知道。后老在幻境里教他的灵气入药法能让黄芪一夜之间催出新芽,如果是催粟米呢?一百亩地,不用全催,只要集中所有灵力灌在几亩试验田上,让粟苗提前抽穗灌浆——三天,也许有可能。

但那样做,田里的灵光怕是亮得咸阳城墙上都能看见。

他蹲在窝棚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月牙细细的,挂在渭水上空,冷冷清清的。北坂山在远处黑沉沉的,山脚下那片他打坐的石壁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青玉牌从衣襟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玉牌还是微微发着温,东南方向的感应若隐若现。第二块玉牌在远处等着。但他能不能活着走出咸阳去找它,取决于这三天。

远处官道上又传来隐隐的马蹄声。不是那两匹黑马往回跑——是从咸阳方向又有人过来了,蹄声很慢,不像是公干的。陈直睁开眼,往官道那边望去。月色底下看不见骑马的人是谁,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骑着一匹矮小的马,蹄声嗒嗒地越来越近。这么晚了,谁会来这片盐碱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824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