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29079" ["articleid"]=> string(7) "727731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0326) "陈直回到陈家庄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小雨。
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他的草鞋底子上糊了厚厚一层泥,走一步滑半步。包袱里那两块木牌和一块铜片用布裹了好几层,贴在背上硬邦邦的,每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脊梁骨。他翻过村后那道坡,远远看见自家那五亩地,脚下忽然顿住了。
粟苗蹿到快及腰了。
才半个月。走的时候苗才刚过膝盖,现在已经齐腰深了,秆子粗得像小拇指,叶子墨绿墨绿的,在雨后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油光。整片地郁郁葱葱的,跟旁边几家的田一比,简直不是一个世界的——邻居家的粟苗还在地皮上趴着呢,黄瘦黄瘦的,看着就让人心疼。有几株粟苗的叶尖上凝着露水,仔细看,那露水不是透明的,带着一丝极淡的青色,跟普通露水不一样。
黑夫正蹲在田埂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怀里还抱着把锄头。陈直走到他跟前他才猛地醒过来,揉着眼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半颗的门牙:“你可算回来了!你家的粟是不是成精了,我照着你的法子浇的水,这半个月窜得也太邪乎了。”
陈直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黑夫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对了,前天王福来过了。”
陈直心里一紧。
“他来干什么?”
“看你的地。蹲在地头上看了老半天,又摸叶子又抓土,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他没说啥,走了。”
陈直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王福来看地,这事他早就料到了。他那五亩田在村里太扎眼了,想藏都藏不住。王福是里长,管的就是这一里之内的赋税田产,谁家地里多打了几斗粮他都得记在账上,何况是陈直这种满田绿得晃眼的。但王福只是看,没有动手脚,这说明他还在观望——上次被“对账”两个字噎回去之后,这老狐狸学乖了,不轻易出招了。但这种人最麻烦。他不跟你正面来,他在背后等,等你犯错,等你露出马脚。二百钱的债还没消,他迟早还会来。
回到家,陈父正在院子里劈柴。老汉看见他回来,斧头往地上一撂,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看他没缺胳膊没少腿,这才松了口气。然后他的目光停在陈直脸上,忽然说了一句让陈直差点没站稳的话。
“你变了。”
陈直一愣:“啥?”
“说不上来。”陈父摇了摇头,自己也有点困惑,“就是跟走之前不一样了。眼睛里头有东西,跟那年冬天你在山上摔了一跤之后一样——打那以后你就跟以前不一样了。这回又有点不一样了。”老汉顿了顿,又嘟囔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老变来变去的。”
陈直没接话,心里头却翻了一下。他爹说的那年冬天摔了一跤,大概就是原主出事的那次——也可能是他穿越过来的那个节点。老汉眼睛不花,心也不瞎,他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法用语言说清楚。亲爹看儿子,不看表面,看气。他修炼了灵气,丹田里有了底子,身上的气场跟以前肯定不一样了。这事瞒得过外人,瞒不过天天跟他住一个屋的亲爹。
他把包袱放下,先去地里转了一圈。五亩地,黑夫照看得不错,除了边角有几垄水浇得不太匀,整体比他预期的还好。他蹲下来把手插进土里,闭上眼睛。地脉灵气比走之前浓了一丝——很微弱,但他能感觉到。他每天在地里运功浇水,日积月累,这片地底下的土脉确实在慢慢变好。不是那种立竿见影的变化,是那种一点一点往深处渗透的改良。照这个趋势下去,等到秋天收粟的时候,这片地能打出来的粮食怕是能让全村人眼红。
然后他想起了张苍。
那个黑冰台的年轻人,笑眯眯地递给他一块刻着“令”字的木牌,说咸阳有一百亩官田等着他去种。咸阳。百亩官田。三个月。种活了留在咸阳。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石子儿硌在鞋里,不大,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他现在的处境很微妙——不去咸阳,张苍会起疑,一个会听土、会把旱地种出奇迹的农民,黑冰台亲自发了调令却不敢去,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去了咸阳,遍地都是黑冰台的眼线,他的功法能藏多久?一旦露了底,师父的遭遇就是他的下场。左右都是刀尖上走路。
更要命的是,他丹田里的灵气最近有点不太对劲。更役那半个月他每天晚上偷偷打坐,吸收地脉灵气的速度没有加快,但丹田的容量好像在变大。以前攒满一丹田的灵气够他浇五亩地外加催几盆黄芪,现在同样的量灌进去,丹田还有一大半是空的。他问过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师父只说了四个字——根基扎实。但后老在幻境里也提过,地脉灵气沉厚,修炼起来慢,慢有慢的好处。两个人都没说这是正常现象还是出了偏差。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只知道丹田越空,他对灵气的渴求就越强烈,像是身体里头开了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吃过晚饭,他把李老汉叫到家里来。老汉一进门就急着汇报——他院墙根底下那畦黄芪长成了。用了陈直给的种子,按陈直教的日子浇水,长得比山里的野黄芪粗了不止一圈。陈直蹲在院里把黄芪根切了几段,教李老汉怎么熬,怎么喝,多久喝一次。李老汉学得认真,最后忽然冒出一句:“你是不是要出远门?”
陈直抬头看了他一眼。这老头跟他爹一样,眼睛毒。
“还不一定。”他说。
李老汉没再问。
当天夜里,陈直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月亮很好,把院子里那几盆黄芪照得清清亮亮的。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玉牌,握在手里,闭上眼运了一周天的灵气。玉牌又震了。东南方向,还是那个方位,但这次感应比上回更清楚了——不是一片模糊的方向感,而是能感觉到距离。很远,至少几百里。已经出了关中平原,往函谷关以东去了。
他从包袱里把张苍那块木牌也拿出来,两块木牌并排放在膝盖上。一块刻着“稷”,一块刻着“令”,材质完全一样。他把师父的牌子举起来对着月光——月光透不过墨木,但在木牌的边缘,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纹路,像是被利刃削过的痕迹。跟黑冰台追杀令上描述的伤口形状,一模一样。
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师父被黑冰台追杀,但他手里却留着一块跟黑冰台令牌同材质的木牌。这两者之间的关系,绝不是“受害者与加害者”那么简单。师父从来没跟他提过自己跟黑冰台的过往,也许是不想说,也许是没来得及说。下次见面,他必须问清楚。
第二天一早,陈直开始教他爹和李老汉怎么用灵气水浇地。他不敢教功法——那会把他们卷进来。但他可以帮他们把水“处理”好。他在院角挖了个小池子,用石头砌了,灌满井水,然后把手放进去运了半个时辰的功。水面上冒了一层极细的泡,水的颜色没变,但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跟雨后翻过的泥土一个味。他告诉陈父和李老汉,以后浇地就用这池子里的水,每天一次,别多浇。两人将信将疑地应了。
他还把黑夫叫过来。没给他灵气水,也没提功法的事。只是跟他说,把那五亩地照老样子继续浇,等他回来——如果他真去了咸阳的话。黑夫满口答应,连问都没问他要去哪。
第三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事——他去了一趟李老汉家,见了李月。
李月在院子里织布。看见他进来,织机的梭子停了一下,然后又咔嗒咔嗒地响起来。她没抬头,但耳朵尖红了。陈直站在院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她之间话不多,统共也没单独说过几句。但他知道自己欠她一个交代。上次两家人已经默认了这门亲事,他要是去了咸阳,这亲事就得拖着。他要是回不来——不是他想回不来,是黑冰台那种地方,能全身而退的人怕是不多。
“我要去趟咸阳。”他说。
梭子停了一下,又响了。
“去多久?”
“不知道。”
李月没再问了。她低着头织布,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但她握着梭子的指节发白。陈直站了一会儿,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把东西都收拾好。几件换洗衣裳,两块木牌,一块铜片,一块青玉牌。还有师父上次在乡亭给他的那卷竹简——炼气期的心法。他把这些用布裹紧了打成包袱,搁在床头。然后走到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五亩粟苗。雨后的粟苗在晨光里微微摇晃,露水从叶尖滑下来,滴进泥土里。泥土松软、湿润、发黑。三个月前这片地还是板结的黄土,如今已经能攥出油了。这是他穿越到这世上的第一份成绩。他不想丢下。
但他更不想等死。
三天之后,陈直背着包袱走上了往西的官道。咸阳的方向,跟他怀里玉牌震动的方向不在同一条线上——玉牌指东南,咸阳在西边。这是两条路。他只能先走一条。他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树下站着几个人,有陈父,有黑夫,有李老汉。还有一个人——李月站在树后头,只露了半截衣裳。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怀里的青玉牌还在轻轻震着。铜片上的封镇两个字贴着胸口,凉的。他不知道这一去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张苍在咸阳等着他。那个人有一双能看穿土层的眼睛,笑的时候眼睛不笑。他要种的不是一百亩官田,是黑冰台给他挖好的一百亩考场。
而第二块玉牌在东南。关外。很远。
两条路,两个方向,一样凶险。
他走的是西边那条。"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824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