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229075" ["articleid"]=> string(7) "727731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1007) "乡亭比陈直想象的要小。
说是亭,其实就是一片围着夯土墙的院子,大门两扇,院里一栋二层木楼,楼下一间是办事的公堂,楼上是亭长住的地方。院墙外头挨着马厩和粮仓,再往外是一片踩得光秃秃的晒谷场。陈直到的时候,晒谷场上已经聚了二十来号人,都是周围几个村子派来服更役的。有人蹲着,有人坐着自己的包袱,有几个认识的凑在一块儿低声说话,但大多数人都闷着。也是,谁被拉来干苦役能高兴。
陈直把名字报上去,亭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子,脸上油光光的,一看就是伙食比种地人好不止一个档次。他上下打量了陈直一眼,在竹简上找到他的名字,用笔在名字后面点了个墨点。
“陈家庄,陈直。修渠,西段。去那边等着。”
陈直领了号,走到晒谷场边上找了个阴凉地坐下。屁股还没坐热,旁边凑过来一个人,二十出头,脸黑得跟炭似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也是陈家庄的?我叫黑子,张庄的,挨着你们村。”
陈直点了点头。出门在外碰到邻村的人,也算半个熟人。黑子是个自来熟,刚坐下就开始抱怨这趟差事——家里的豆子还没收完就被拉来了,亭长还凶得要命。陈直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怎么接话。他一边听黑子唠叨,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脑子早转到别的事上去了。
修渠在乡亭西边,靠近一片荒滩。渠是旧渠,去年发大水冲垮了一段,今年赶在春耕前得修好。活儿不难,就是把塌掉的渠壁重新夯实,把淤在渠底的泥沙清出来。但累是真累。夯土用的是石锤,少说有四五十斤重,举起来砸下去,砸一下浑身骨头都在颤。没干过的上去抡两下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陈直第一锤下去的时候心里还犯嘀咕——自己这身板撑不撑得住。灵气虽然能让他比普通人扛累些,但丹田里那点底子不是取之不尽的。修渠是集体劳动,几十号人排成一排,谁快谁慢一目了然。他想偷懒都没处躲。
结果干了一上午,他发现自己还行。
不是力气比别人大,是恢复得快。夯半天的土,手臂酸得抬不起来,靠在渠壁上歇一袋烟的工夫就缓过来了,比旁边那些趴在地上喘粗气的汉子强了不止一点。他注意到这个差别之后心里就留了神——不能太显眼。接下来几天他有意压着节奏,累的时候也跟别人一样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绝不多干。黑子有时候夯不动了,他还帮着多夯两下,但也仅此而已。不能让人记住,这是他现在最要紧的一条规矩。
晚上睡在晒谷场边临时搭的草棚里,二十几个人挤成一排,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臭脚丫子味混着干草味直冲脑门。陈直找的最靠边的位置,等旁边的人都睡熟了,才悄悄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那两块牌子。青玉牌一到晚上就微微发温,不烫手,像是刚熄了火的灶台,贴在手心里很舒服。黑木牌还是冰凉冰凉的,跟块石头一样。
他把灵气从丹田里引出来,沿着经脉缓缓流转。后老在幻境里跟他说过——地脉灵气比天地灵气沉得多,修炼起来慢。这话不假。他每天晚上打坐一个时辰,丹田里的灵气增长量几乎感觉不到。但好处也是实打实的——积攒下来的每一丝灵气都沉甸甸的,不像师父说的那种天地灵气轻飘飘的容易散。他盘腿坐在草铺上,一呼一吸之间,地底下那条旧水脉的残余灵气顺着地面慢慢渗上来,从尾椎骨钻进去,一点一点往上爬。
修渠挖土的时候他也在练。铁锹插进土里,他能感觉到土层之下的东西——树根的走向、石头的分布、泥土的干湿。到了第三天,他甚至能闭着眼感觉到两尺深以下的土是松的还是实的。这本事直接派上了用场。那天夯土夯到一段旧堤,别的民工抡锤就砸,他蹲下摸了摸地面,站起来跟监工说这底下是空的。监工不信,叫人往下挖了三尺——果然是空的,是个旧老鼠洞灌了水,里头全掏空了。要是不管不顾在上头夯土,用不了多久就得塌。
监工是个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了陈直一眼,问他怎么看出来的。陈直说土太干了,夯上去声音不一样。监工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倒是黑子在一旁嘴快:“你这耳朵也太灵了,跟地底下有眼睛似的。”
陈直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头却一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种话传出去,迟早有人会联想起别的事。师父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不要让人知道你会用灵气。
看来连这种小本事也得藏着。他决定以后不管发现什么,都不再多嘴了。
第四天傍晚收了工,陈直蹲在渠边洗脸上的泥,黑子忽然跑过来,说外头有人找他。
陈直一愣。谁会跑到乡亭来找他?他爹腿脚不好不可能来,黑夫倒是会来,但黑夫不会挑傍晚这个时候——他怕走夜路。
他把脸上的泥擦干净,走到晒谷场边,看见一个人。不是黑夫。
是他师父。
云鹤子站在晒谷场边上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腿上的伤像是好了,站得稳稳当当的。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眼神比上回在村里的时候柔和了些。看见陈直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黑了。”
陈直差点没认出来。这才隔了多久?大半个月吧,师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止是伤好了,精神头也足了,头发虽然还是乱,但脸上的气色比上回躺在他家草铺上的时候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您怎么来了?”陈直问。他其实想问的是您怎么知道我在乡亭,但转念一想,师父是练气士,找个人怕是比普通人容易得多。
“路过。”云鹤子说。然后他又加了一句,“顺便来看看你。”
陈直不太信他是路过。但师父不说,他也不追问。两人沿着晒谷场边走了半圈,云鹤子问他修炼的进展,他如实说了——引气入体稳定了,丹田里的灵气虽然增长慢但很扎实,地里的粟苗长得不错,就是还没摸到炼气期的真正门槛。
云鹤子听完没说话,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按在脉门上,一股极细极凉的灵气钻了进来,在陈直体内转了一圈,退了出去。
“根基扎得不错。”云鹤子松开手,语气里有那么一点意外,“比我想的快。”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竹简递过来。陈直接过来,竹简不厚,只有十几片,用麻绳穿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炼气期的完整心法。”云鹤子说,“上回传你的只是入门的引气口诀。这里头有经脉运行的完整路线,还有几个最基础的术法——净衣诀、照明术、隔音罩。不是什么厉害东西,但在外面行走,用得着。”
陈直把竹简紧紧攥在手里,心里头翻腾得厉害。师父嘴上说路过,大老远跑一趟就是为了给他送这个。他想说点什么感激的话,又觉得说不出口。最后只挤出一句:“我还能见到您吗?”
云鹤子看了他一眼。那张老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是真的笑了一下。
“看缘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暮色里。跟上次一样,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
陈直站在原地,把竹简塞进怀里,跟两块牌子挨在一起。然后忽然想到——他忘了问师父那套功法总纲的事。后老说他认识上古文字,师父知道吗?还有黑冰台,那个螳螂脸后来怎么样了?
下次。下次见到师父一定得问。
修渠的第七天,出事了。
陈直那天被分到下游一段独立的渠道清淤,跟他搭班的只有黑子和另一个张庄的老头。三个人正清到一半,陈直的铁锹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不是石头——石头碰铁锹是脆响,这个是闷响。他蹲下用手扒开淤泥,露出一个东西来。
黑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马变了。
是一截骨头。
不是兽骨。是人骨。是小臂的那一段,细的,像是女人的。骨头颜色发黄,埋在渠底的淤泥里不知多久了,被水泡得滑溜溜的,上头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是利器划的,更像是牙印。
陈直没说话,把那截骨头轻轻放在渠沿上,继续往下挖。又挖出了一截肋骨。然后是半片盆骨。
他停下手。
底下还有。他能感觉到——不是靠眼睛,是靠手掌贴在地面上时那股异样的灵气波动。不是地脉灵气,是别的东西。更冷,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埋了几百年,一直在等着被人翻出来。
陈直站起来,跟黑子说:“去叫亭长。”
“这这这……”黑子舌头都打结了,“这是咋回事?”
“不知道。叫亭长来。”
黑子连滚带爬地跑了。陈直蹲在渠边,看着那几根白骨,心里冒出来一个不太舒服的念头。秦朝的渠,一般都是前朝修的。前朝是周朝。周朝的时候这片荒滩是什么地方?那时候还没有乡亭,没有村子,这里埋过人吗?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周围安静了下来。
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风吹树叶的声音也没了,远处的鸟叫也停了。像是有人忽然把整个世界捂住了耳朵。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极细。极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不是语言,不是哭,不是嚎。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一直想出来,出不来,就那么憋着,憋了几百年。
他猛地站起来,后背全是冷汗。但那声音已经没了。风又开始吹,鸟又开始叫,远处黑子正领着亭长往这边跑。
陈直低头看了一眼渠底那几根白骨,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他蹲在地上的时候,贴在地面上的那只手掌,掌心是凉的。不是被泥水浸的凉,是从里头往外渗的凉。跟他第一次引地脉灵气的感觉一模一样,但方向是反的——灵气往上涌是暖的,这东西往下沉是冷的。
他握紧拳头,把那股凉意逼出体外。
不远处,亭长挺着肚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挖出人骨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年头哪儿没埋过死人,扔一边去接着干活——”
亭长的声音在他耳边变得很远。陈直站在那里,看着渠底的泥土,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地方不对劲。"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5482468" }